看板 bake
作者 bake088 (ba.)
標題 春水流》作者:平林漠漠煙如織
時間 2012年12月29日 Sat. AM 08:5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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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流》作者:平林漠漠煙如織【晉江VIP完結】
春水流淌,
桃花盛開,
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魂穿女的宋朝倒霉之旅
作者漠漠的保證:這其實是《白色月光》的續篇。非NP,俺坑品良好,保證絕對不棄坑,只是男主太多,只好一日一更慢慢敘來!
內容標籤:悵然若失 情有獨鍾 布衣生活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尤蓮,南宮瑞,趙曙,西門杉,謝傷 │ 配角:蘭琛,蘭珂,蘇瑞,韓水月,韓鏡花 │ 其它:布衣生活歡喜冤家情有獨鍾悵然若失
桃李依依春黯度
作者有話要說:呵呵!潛伏了好久,漠漠我又回來了!
我很勤奮的保持了日更,各位一定要留言啊!
另外,第一章確實不咋地,請你一定要堅持看到第三章,如果再點叉號,那我就無怨無悔了!
正是陽春三月時候,春風中瀰漫著陣陣濃郁的花香,令人頭昏腦脹,昏昏欲睡,可是尤蓮坐在車中頭腦卻清醒極了。
為什麼呢?
因為尤蓮平生第一次乘坐這麼豪華的車,更因為尤蓮馬上就要進入傳說中的豪門濮王府,最重要的是尤蓮居然成了話本中被強搶的民女。
可是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
三月的一個早晨,十五歲的尤蓮早早就起床了。她仔細梳洗之後,換上娘為慶賀她及笄新為她做的粉紅抹胸,嫩黃春衫和白色素紗百褶裙。對鏡細看,自覺眉毛黑,眼睛大,下巴尖,雖然嘴唇大了那麼一點點,厚了那麼一點點,眼睛距離稍稍寬了那麼一點點,身材高大豐滿了那麼一點點,仍不失為一個美人!
開窗看看天色已近日中,出了閨房,沖灶屋叫了一聲:
「娘,我去雜貨鋪買張帕子!」
尤大娘在灶屋應了一聲,出門一看,尤蓮已出門了。
「大姐,鹽沒有了——」尤大娘走出灶屋,才發現尤蓮早就出了院門了,罵了一句「這死丫頭,腿腳倒挺快」就又回灶屋忙活去了。
在尤蓮家斜對面的大楊樹下,尤家營的一群村民正在談論明天獨山的三月三廟會,有人眼尖,看見尤蓮,連忙小聲說:
「李四郎,尤木匠家的尤大姐兒過來了!」
「是嗎?哦,兀那個美貌小娘子不正是尤大姐嗎?四郎,快去迎一迎吧!」賣油的趙大開始起鬨。
「嘿嘿,這尤大姐兒越來越齊整了,李四郎,趕快托媒人去吧!」
眾閒漢七嘴八舌議論個不停,面對眾人的慫恿,十八歲的李四郎只是微微笑著,並不言語。
李四郎的父親,開雜貨鋪的李文昌和尤蓮的爹爹,開木器店的尤木匠自幼就是好友,一日二人湊在一起在尤蓮家喝酒,尤蓮下廚炒了幾個小菜,李文昌一吃,大為讚賞,馬上就向尤木匠提親。
尤木匠因尤蓮的性子一向倔強,而且這陣子尤蓮似乎出了什麼事,哭了好幾次,一直怏怏不樂,因此並沒有馬上答應,只說要和渾家合計合計。
誰知考慮了一陣子去問尤蓮願不願意這件婚事,尤蓮低頭想了一會兒,居然答應了。
文昌娘子本來一直嫌尤蓮長得嬌媚水性,因此並不樂意,可是架不住李四郎願意,嘟嘟囔囔同意了。
婚事馬上定了下來。
此時尤蓮知道李四郎就在人群裡,因為雖然人聲嘈雜,可是因自小熟識,她還是能聽出四郎的聲音。
尤蓮走過人群的時候,人群靜了一剎那,尤蓮還沒走遠,「哄」的一聲,人群又喧嘩起來。
尤蓮知道人群在議論自己,有點害羞,可是仍然不緊不忙的走著。
她喜歡李四,從小時候就喜歡了,就像喜歡自己的哥哥一樣。
那人來向她攤牌之後,她決定再也不喜歡像那人一樣的男子了!
現在她喜歡李四黑黑的皮膚,喜歡李四細長的眼睛,喜歡李四有點矮的身材。
她覺得世上所有白皙膚色的男子都是小白臉,沒有男子氣概;世上所有大眼睛雙眼皮的男子都像小孩子,實在太幼稚;世上所有個子高的男子都是傻大個兒,平白費了不少布——總之,李四很帥!而那些小白臉大眼睛高個子的男子都不帥!
尤蓮決定要喜歡李四,而李四早對尤蓮有情,兩家又是門當戶對,因此,這倒不失為一個好姻緣。尤蓮覺得自己一生大概就這樣了,倒也平靜安樂,雖然想起前情有時仍不免流些眼淚,可是心情倒慢慢平靜下來了。
可是,命運往往是不可預測的,一件小小的事,一個小小的行為或許就能改變一個人生活的軌跡,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尤蓮買完帕子,慢慢走到了自家門口,在臨進門之際,聽到李四郎說話的聲音,回頭一覷,見李四正目光炯炯望著自己,尤蓮臉一紅,一笑——誰知正好有幾人騎馬經過,擋住了尤蓮這一回眸一笑。偏生這幾人馬騎得都不怎麼快,偏生尤蓮這千嬌百媚的一笑被其中一個少年接收到,偏生四目相接這少年以為尤蓮在對著他笑,偏生這少年很為自己魅力無窮連村姑都青目相加回眸一笑感到驕傲,偏生這少年很有地位很有霸勢很有氣魄很有錢。
於是,直到飛馬出了村,這位少年還在回味著剛才接收到的美人兒的回眸一笑。
這位十三歲的少年,太宗皇帝的曾孫,濮王允讓的十三王子,皮膚白皙,眼睛又圓又大一副正太模樣的濮王府的小王爺很自命風流的對身旁的王府侍衛說:
「那個小娘子好像挺美貌?」
侍衛諾諾。
「那個美貌小娘子好像很仰慕我?」
侍衛諾諾。
「美人對我有情我能辜負嗎?」
侍衛還是諾諾。
「好了,你們去把她接回我們王府吧!我臨睡前要看到她!」
侍衛掉轉馬頭,呼嘯而去。
正在家中大啖娘親做的煎餅卷大蔥的尤蓮,不知道自己無意的回眸一笑就這樣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到這個時空以來,尤蓮的目標一直都很明確:慢慢長大,找個可心的男子嫁掉,生一個孩子,平靜的活著。
直到很多年以後,尤蓮才知道自己的孽緣從何而來,不由捶胸頓足萬分懊悔。
話說尤家三口正坐在院中的香椿樹下,就著涼拌香椿,吃著香噴噴的煎餅卷大蔥,忽然幾位氣勢逼人的大人彷彿從天而降站在眼前,很莊嚴的亮出濮王府侍衛的身份。尤木匠尤大娘一驚之下,很為幾位侍衛大人的顏色鮮亮料子華貴的制服折服,馬上就跪了下去。尤蓮也站了起來,想了想,說:
「你們怎麼能夠證明你們是濮王府的侍衛?」
幾位侍衛大人眼睛一瞪正要發作,尤木匠拉住了女兒,小聲道:「快跪下!他們腰裡掛著王府的腰牌呢!」
尤蓮鎮定了一下:「你們前來所為何事?」
「我家小王爺命我等召喚姑娘入府?」
「為什麼要我入府?」
侍衛互相使了個眼色,一個侍衛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上舉,沉聲道:
「奉小王爺諭旨,令女端莊賢淑,今選入王府備用。」
「你們小王爺憑什麼宣我入府?」
「整個天下都是皇家的!我們小王爺想要什麼就是什麼!握住刀柄,低頭瞪著尤木匠,「你敢違抗我們濮王府麼?」
尤氏夫婦頓時縮成一團,等清醒過來時,尤蓮已被擄走,吃飯的石桌上除了狼藉一片的飯食,還多了一張寫了字的紙,上面按了尤木匠紅紅的手印,一錠十兩重銀子,看起來成色很好。
可是尤蓮沒有了!
尤氏夫婦不由放聲大哭:「我苦命的大姐兒啊!」
到了晚間,夫婦倆哭得沒了力氣,尤大娘抽噎著對尤木匠說:
「你明日去城裡打聽一下,這王府搶人是怎麼回事。」
尤木匠略想了一下,說道:「沒準大姐兒是進王府做丫鬟的。」
尤大娘想了想:「你今晚且去李親家那裡知會一聲,討個主意。」
夫妻兩個互相攙扶著來到尤蓮房中,看著尤蓮平日所穿所用的物品,不由又哭將起來:「我嬌滴滴的大姐兒啊——」
尤木匠連夜來到李家,把事情向李家訴說了一番。李文昌夫婦聽了之後,半晌不做聲。李四忽然從門外跨步進來:
「尤叔!」
尤木匠抬頭望著李四,又哭了起來:
「唉,是我家大姐兒沒福!」
「尤叔,你且不要憂心,明日我同你去城中打聽一下!」
「好!好!」
李四陪著尤木匠剛離開,文昌娘子捅了捅丈夫:
「剛和我們定了親事,尤大姐兒就被什麼濮王府宣走,有這麼巧?尤木匠是不是不想把女兒嫁給小四兒?我看他呀一準是看女兒有幾分顏色,一心想讓女兒進王府享福,找人打通了關節把尤大姐兒給送進了什麼王府!」
李文昌沒做聲,過了一會兒才甕聲甕氣道「大郎不是這樣的人,休要胡說!」
文昌娘子哼了一聲:「我平日就看不慣他家大姐兒那浪樣,招蜂引蝶的,看,出事兒了吧?!」
李文昌悶著頭不說話,文昌娘子起身在他額頭上戳了一下:「過幾天趕緊把媒婆給找來,再替四兒說門親事。」
「你少說幾句,等四兒回來商量一下再說。」
「哎呀,他迷那小妖精迷得不得了,咱還得好好勸勸!」文昌娘子邊舉燈去裡屋邊感嘆:「咱們下的訂禮可別忘要回來啊!」
夜深了,小村莊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一直到李文昌夫婦睡著,李四還沒有回家。他靠著麥場的麥秸垛坐著,空氣中氤氳著各種花的香氣,就像那個晚上,可是,尤蓮卻不見了。李四感到尤蓮再也回不來了,這個想法令他覺得難過,覺得孤獨,慢慢的,他覺得臉有些癢,一抹,原來是眼淚。他想:原來,我比我想像的要歡喜她得多。
以前,在英俊精明的李四眼裡,尤蓮雖然好看,飯菜好針線好,可是不夠機靈,也不會討自己母親歡心,還整天說一些奇怪的話,不是最理想的妻子,可是,如今尤蓮真的不在了,他又覺得自己的心空極了,他想,我的小妻子,就這樣沒了!心裡感到無限的傷心。
天亮之後,尤木匠和李四進了城,費了好大功夫才打聽到濮王府並不在南陽城,兩人只好怏怏而歸。
回家之後,尤氏夫婦想到活生生的一個女兒就這樣不見了,夫婦二人鎮日相對流淚,慢慢身體就垮了下來。
半年之後,李四成親了,娶了河西孔家莊的孔大姐兒;一年之後,已成李四嫂的孔大姐兒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兒。李四想:這樣也挺好的。只是偶然喊妻子「大姐兒」的時候,常常忡怔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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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簾悄悄無人語
一日之後,尤蓮到了濮王府。
到達王府的時候,看看天色,尤蓮覺得大概是申時,腦子裡還在想,會遇到一個欺男霸女薛蟠薛大傻子一樣的小王爺呢,還是會遇到一個英俊瀟灑知情識趣的小王爺?
可是不管哪一種,大概都不會叫人愉快,對於未來的命運,尤蓮非常擔憂。
可是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王府已經到了。
下車以後,出現在尤蓮眼前的是一個極大地和尤蓮同高的大石獅子,抬起頭,王府正門共有三個門,中間的門巍峨高大,上面有一個黑色的大匾,上題「敕造濮王府」五個大字。有八個身穿黑色服飾的人分成兩列端立在大門兩側。
尤蓮立在車下,一個侍衛迅捷上前:
「尤姑娘,請坐轎。」
左邊邊門裡停著一頂青色小轎,一位十三四歲的小廝站在轎前,已經掀起了轎簾。看到王府的排場,尤蓮有點膽怯,扶著轎槓,慢慢進入轎中坐下。
轎伕抬起轎子,從左邊邊門進入了王府。進入王府後轎子走了約一頓飯工夫才停了下來,轎前立著兩位身著綾羅綢緞,頭上插金戴銀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見尤蓮下了轎,就攙著尤蓮,進了一個垂花門,裡邊是一個小巧的園子,兩邊各有一條走廊上爬滿了藤蔓,尤蓮只認識其中的刺玫花。
沿著走廊一直往前走,眼前出現一排房子,都雕樑畫棟,華美異常。正房門前立著一大一小兩個丫頭,其中大的身著白色春衫,綠色褙子,下身繫一條淺綠八幅裙,俏麗的容長臉,似睡非睡一雙狐狸眼,一看到尤蓮,馬上迎上來道:
「小王爺已經交代過了,今兒個進來的人用過晚飯直接送到明月樓。」
兩位婆子躬身答了一聲「是」,其中一位上前一步問道:
「玉愛姑娘,要不要沐浴梳洗?」
這位玉愛姑娘似笑非笑掃了尤蓮一眼,懶洋洋道:
「陶媽媽,這是第一位,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您是王府老人了,身尊體貴,想必主意多的是!」
陶媽媽嚇得趕緊退後一步,連聲說:
「老婆子僭越了!老婆子豬油蒙了心混操閒心!姑娘恕罪則個!」
玉愛哼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尤蓮想這大概就是小王爺身邊的大丫頭了,看出挑的長相,華貴的衣著和妖嬈的體態,應該很受寵愛,這小王爺一定是荒淫無恥妻妾滿堂了!
「姑娘,請往這邊走。」
兩個婆子引著尤蓮七拐八拐,最後穿過一叢竹林,來到一個精緻的三層小樓前。
「姑娘,您先在樓下歇著吧!」
把尤蓮讓進一樓的廂房之後,兩個婆子就關門離開了。
尤蓮自己坐在房中四處打量,房間佈置得甚是簡單,看來沒怎麼住人。
日影西斜,尤蓮想到晚上即將發生的一切,不由得一陣恐懼,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那個小王爺大概是腦滿腸肥粗暴異常吧?又想到爹娘,又想到那該死的冤家,不由有點難過,自己的一生就這樣完了嗎?剛到這個世界看到爹慈娘愛家境小康,原本以為一定會順風順水呢!雖說前世姑娘們信奉「學得好不如嫁得好」,可是這不是嫁給達官顯貴,也不是榜上富豪大款,這是即將被人□!
想起前世,尤蓮握緊拳頭給自己加油:
「尤蓮,你要堅強哦!就當被狗咬了一下!」
做好心理建設,尤蓮平靜了下來,精神方面剛剛安定,物質需求隨之而來——尤蓮餓了!
15歲的尤蓮正在長身體,飯量一向很大,這次事情實在突然,中午飯只吃了一碗素麵,下午折騰了這麼久,早已飢腸轆轆了!
可是等了又等,還是沒人前來送飯。尤蓮站起身,翻箱倒櫃找吃的,可是,除了幾件女子用的粉盒釵鐶之外,一點吃的都沒找到。尤蓮去開門,才發現門被人從外面鎖上了。
尤蓮搖了一會兒門,沒人理;趴在窗前大喊幾聲,也沒人吱聲。最後她筋疲力盡倒在了床上,又累又餓,慢慢地居然就睡著了。
在夢裡,尤蓮吃到了香噴噴的蔥油餅夾拌香椿,喝到了黏糊的綠豆湯,正在開心,彷彿有什麼東西靠近,尤蓮馬上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一看,一雙又圓又大又黑又亮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干,幹嗎?」尤蓮聲音本有些顫抖,可是定睛一看,雖然屋子裡光線昏暗,也看出眼前是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不由得膽大起來。
這個孩子一副很吃驚的樣子,用手指著自己的臉:
「你不認識我了?」
尤蓮想了想,確實不認識,她一向是個老實孩子,於是老老實實的說:
「不認識。真的不認識。」
男孩子好像有點生氣,一屁股坐在了床上,馬上又靠了過來,賊忒嘻嘻的說:
「你對我沒有一見鍾情?沒有看上我的玉樹臨風風流倜儻卓爾不群的英姿?你不會是欲擒故縱吧?小美人,來和小王爺我做個呂字吧!」
話還沒說完人就壓了過來。
尤蓮一下子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壓倒下去,嘴一張咬了下去。
「放開我——」
小王爺馬上跳了出去,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指著尤蓮大聲嚷道:
「你怎麼這麼潑辣!呸呸!你還是不是女人!」
尤蓮坐起身,覺著有點搞笑,差點被一個小鬼給強吻了, 「哈哈,我就不是女人怎麼著!小鬼,我餓了,我要吃飯!」
小王爺恨恨的瞪著尤蓮:
「想吃!沒門兒!你餓著吧!」
說罷,開門離開了。
物質是基礎,肚子最重要。尤蓮實在受不了肚子餓了,馬上拋棄了面子,爬下床追到門口,用最誠摯的聲音喊道:
「小王爺呀,奴家給你請安了,不要走啊!」
小王爺哼了一聲,繼續背著手走。
「小王爺啊,奴家愛死你了,對你一見鍾情,陶醉於你的玉樹臨風風流倜儻卓爾不群的英姿,求你留下吧!」
小王爺哼了一聲,道:「我的嘴還疼著呢——」
「我下次溫柔點還不行?」
「還得吃口香茶!」
「好,我吃口香茶!」
「今晚睡在我房中!」
「好!奴家求之不得!」
尤蓮咬咬牙:我不信你這小毛孩能把我怎麼樣!
一盞茶工夫之後,坐在清雅高貴的小王爺臥室裡的已經漱過口擦過牙含過香茶的尤蓮終於盼來了想像中的「大餐」——一隻香噴噴的燒雞!
尤蓮拚命壓抑住自己的怒氣,數到十才開口道:
「小王爺,奴家自小不吃雞。」
說完低著頭,做出一副羞澀的樣子。
小王爺哦了一聲,慢條斯理的問:
「那你愛吃什麼呀?」
「除了雞什麼都不挑!」
「可現在園子裡的廚房只剩下這隻雞了。」
尤蓮很餓,可是她自小就不愛吃雞,很不愛,於是只好屈服:
「奴家什麼都聽你的。」
小王爺舒暢的笑了:「侍寢!」
尤蓮望著只到自己嘴巴的看起來不超過十三歲的小王爺,有點目瞪口呆。
小王爺看起來很淡定,很淡定:「一碗肉絲熗鍋面!」
尤蓮的口水馬上分泌出來並從嘴角湧出,一個「好」字即將脫口而出,可是又不忍心自己的初夜就值一碗肉絲熗鍋面,鬥爭了又鬥爭,拿出壯士斷腕的勇氣「深情的」表白:
「爺,這是蓮兒的榮幸!」
小王爺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手。
「屬下王良參加小王爺!」門外響起侍衛的聲音。
當一碗超大份量的肉絲熗鍋面吃完,尤蓮的心就開始顫抖。
臥房內出現了一個裝滿熱水的大木桶,水面上還飄著許多花瓣。
「把自己洗剝乾淨。」
尤蓮洗完澡爬了出來。
「漱口擦牙含香茶。」
尤蓮照辦。
「穿上衣服,上床躺著。」
「穿上衣服,上床躺著?」雖然有點疑惑,尤蓮還是照辦了。
小王爺「撲」的一聲吹滅了燈,坐到了床上。
雖然有點緊張,可是尤蓮還是很想知道十三四歲的小毛頭怎麼搞船戲。懷著期待的心情正激動的尤蓮覺得旁邊床鋪一沉,原來小王爺也上床了。
「你,你,你幹嘛?」
「別摳我肚臍!」
「疼死我了!」
「老摳肚臍眼你這是什麼毛病?」
「……」
小王爺終於沉沉睡去,尤蓮坐在床邊哀怨極了,身體的某處疼得難受。
尤蓮起身端起床前小幾上的茶杯揭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就著燭光查看自己的肚臍,呀,有點紅了!
回頭端著蠟燭觀察這位小王爺,白嫩嫩的臉蛋,濃長的睫毛,高高的鼻子,怎麼看怎麼可愛,可是,床上的愛好怎麼這麼奇特呢?
尤蓮幫小王爺蓋好被子,然後放下紗帳,關上床門,在衣櫃裡找到一個薄被和一個枕頭,放在床側的榻上,然後起身來到窗前。
窗外一片寂靜,一點燈火都沒有,四周靜悄悄的,淡淡的月光之下,花園裡的花與樹此時黑魆魆的,一陣微風吹來,帶來濃郁的花香。
尤蓮想:他現在在幹嘛呢?知不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南陽呢?他大概不會關心了吧?!
遠處傳來一陣歌聲,依稀是溫庭筠的《菩薩蠻》,尤蓮輕聲跟著唱著:
「夜來皓月才當午,重簾悄悄無人語。
深處麝煙長,臥時留薄妝。
當年還自惜,往事那堪憶。
花露(落)月明殘,錦衾知曉寒。
……」
尤蓮長長嘆了口氣,她想起自己才十五歲啊,還有漫長的歲月呢!
寂寞畫堂深院
這一天天亮的很早。尤蓮晚上睡得早,因此小鳥一開始在窗外鳴叫她就醒了。
可是小王爺還在睡,尤蓮也只好僵直的躺著。
感覺過了好久,忽然窗外傳來悅耳好聽的女聲:
「小王爺,該起床了。」
尤蓮望著身邊的小王爺,只見他黑黑的一字眉動了動,長長地睫毛抖了抖,眼睛慢慢睜開,露出了大而黑的眼珠。大概是剛睡醒,眼神看上去有點迷茫,白皙如玉的臉蛋紅撲撲的,看上去讓人想撲上去咬一口。
尤蓮不由看呆了,正發愣,窗外的女聲再次響起:
「小王爺,奴婢進去了啊!」
尤蓮一著急,馬上跳下床,胡亂撿起地上衣服抱著衣服跑到床後。
尤蓮剛躲到床後,門就被打開了,房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小王爺正在穿衣服。
尤蓮穿好衣服站在床後,不知道該不該走出去。
「小蓮,出來吧!」小王爺聲音變得有點低沉,和昨晚帶著娃娃音的聲音一點都不一樣。
尤蓮慢慢走到小王爺面前,道了一個萬福。
小王爺的臉沒有一點表情,任由一個穿淺紫春衫深紫百褶裙的丫頭幫自己穿衣服,看起來和昨晚也完全不同。
「輕憐,這是小蓮。以後就讓她在明月樓侍候。按二等丫頭的待遇。」
幫小王爺穿衣服的女孩子退後幾步,行了個禮道:
「是。」
又上前來四個丫頭,一個捧著裝著水的金盆,一個捧著潔白的絲巾,一個捧著銅鏡,一個捧著梳子之物。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雙膝跪下高舉金盆,起先幫著穿衣服的丫頭上前來幫著小王爺捲起袖子,小王爺才伸手洗臉。
小王爺梳洗停當之後,五位丫環便一起退了下去。
尤蓮這才一屁股坐到了床上,長出一口氣:「你排場可真大!你家規矩可真多!」
小王爺也舒舒服服坐到了床上:「知道我家規矩多,你可得什麼都聽我的,出了這房門,什麼話都不要亂說,免得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知道了!」
「跟著我用早膳去吧。」
「來嘍!」尤蓮聽到吃飯的消息,馬上一躍而起。
到了一樓正堂,早飯早已擺好。小王爺自在主位坐下,尤蓮見廳裡並沒有他人,也坐在旁邊吃將起來。
一時用畢,自有丫鬟進來收拾。
小王爺自去書房上課不提。
尤蓮回到昨日待的廂房,剛剛坐定,一個小丫鬟來叫她,說是管家媽媽宋媽媽叫尤蓮過去,尤蓮只好隨她而去。
一時分花拂柳來到園外,管家娘子們住的自成一院,小丫鬟引著尤蓮來到正房。
房中正中八仙桌旁一左一右坐著兩個四十多歲的媽媽,左邊的稍顯豐滿,穿著黑色緞子直領對襟褙子,深紫衫子;右邊的瘦一點,穿的是深紅色直領對襟褙子,黑色衫子。
尤蓮進去以後,蹲身道了個萬福。
「你叫尤蓮?」右邊的瘦媽媽問道。
「是。」尤蓮垂首回答。
「南陽城西尤家營人氏?」
「是。」
「你的賣身契已經交給管家,明日戶籍即可轉入王府。你入府之事今早已通報王妃,不過王妃王爺今晨已出發進京,所以,一些事情就交託給我和宋媽媽來辦,我姓張,我和老宋都是王妃的陪房,王府內的瑣事暫且由老宋和我調遣。」
尤蓮又福了一下。
旁邊的宋媽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說道:
「秉照小王爺的諭旨,你暫為二等丫鬟,月錢為一兩,專門負責小王爺房內事務。等一下你可按二等規格跟著冬梅去領衣服妝奩等物。」
「是。」尤蓮躬身答道。
「冬梅秋菊退下!」張媽媽厲聲道。
房裡很快只剩下尤蓮和兩位管家媽媽。宋媽媽仔細打量著尤蓮,張媽媽低首喝水。半晌,張媽媽緩緩道:
「小王爺還沒過十三歲生日,年紀尚幼。王妃一直怕那干狐媚子帶壞了他,因此一直未設房裡人,原打算滿了十六歲,在府裡頭家生子中挑選端莊知禮的,沒想到……」
張媽媽停下來又喝了口水道:
「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也只能如此。你要知恩謹慎,好好服侍小王爺。」
宋媽媽接著道:「你大名叫什麼?多大了?」
尤蓮低首回道:「大名叫尤蓮,小王爺叫我小蓮。十月生的,快滿十五了。」
「那就比小王爺大了快三歲了!」張媽媽聲調變得有點高,「那你服侍小王爺一定要有度,不可狐媚惑主,要體恤小王爺的身子,有什麼差錯仔細你的皮!」
「是。」
「我看你就一副狐媚的樣子!」張媽媽摀住胸口,「我可憐的小王爺呀!這個小冤家打哪兒找這麼一個狐狸精!防來防去防著輕憐玉愛,卻被著狐狸精得去了小王爺的童子身……」
張媽媽還在罵罵咧咧,宋媽媽揮手道:
「小蓮,你先出去吧!和冬梅一起去領東西吧!」
尤蓮在張媽媽的謾罵聲中慢慢退到門口,轉身離去。剛出門尤蓮馬上做了個鬼臉:你們那個小王爺才多大,多個屁,想太多了吧!轉眼想到自己被強買入王府,不是到什麼時候才能見到爹娘,心裡一陣陣的難過,轉而又想到王府好新鮮又有點開心。
帶她過來的小丫鬟在院門口等著她,見她過來,忙向她招手道:
「我叫冬梅。你叫小蓮吧?我比你小一歲。叫你小蓮姐姐好嗎?」
尤蓮忙帶笑道:「怎麼敢當,我只不過痴長一歲罷了。」
「你多厲害呀,一來就能伺候小王爺,輕憐姐姐和玉愛姐姐早就是一等了,可還是連小王爺的明月樓都還沒進!」
尤蓮只好說「哪裡哪裡」。
小丫鬟一笑:「我的姐姐,這裡這裡。」
尤蓮被這快言快語的冬梅逗得一笑。
「冬梅妹妹,我平常的職責是什麼我還沒鬧清楚,還得請教你一下呢!」
冬梅邊思索邊道:「侍候小王爺早膳,收拾小王爺臥室,把該洗的衣服拿出來給洗衣房,其他的你可以吩咐秋蓮,碧卿,慧心。不過,輕憐,玉愛,阿空,阿難,明月,菡萏六位姐姐你可輕易不要使喚。」
「冬梅,謝謝你!」尤蓮拿出早上順小王爺的一個銀錁子塞給冬梅,「不要跟姐姐我客氣呀!」
冬梅意意思思推讓了幾下,終於擋不住尤蓮的熱情,欣然笑納,兩個人邊走邊談,好不親熱,彷彿已經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姐妹。
到了晚間,自有人送來晚飯,尤蓮和小王爺用畢,丫鬟收拾不提。
上樓回到臥室後,小王爺從書架上取了一本書靠著床看起來。尤蓮走近一看,原來是一本《世說新語》,便也到書架上尋了一本《李義山集》,坐在床前踏板上看起來。
小王爺看著書,卻也關心著尤蓮的動向,這時看到尤蓮拿了一本《李義山集》,而且書還沒拿倒,還讀的似乎津津有味,不由有點驚奇,好奇心和理智開始鬥爭,忍了半天,好奇心終於佔了上風,問道:
「大臉貓,你認識字?」
尤蓮等的就是這一問,連忙搖頭擺腦得意洋洋說道: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義山的詩,讀來似有無窮韻味啊!」
再一想,忙追問:「什麼是大臉貓?你什麼意思?誰是大臉貓?」
小王爺把書一扔,雙手扶著尤蓮雙肩:「大臉貓就是你,你就是大臉貓!你看人家姑娘家,哪個不是晶瑩小臉上嵌著一對杏眼,你呢?你是銀盆大臉上嵌著銅鈴大眼,不正叫大臉貓?」
尤蓮平生最恨人說她臉大,頓時火冒三丈:「我臉哪裡大了?哪裡大了?你才臉大,你們全家才臉大!」
「有人被踩到痛處了!」小王爺笑嘻嘻比著臉嚷道。
「我的臉雖然大了那麼一點點,可是下巴尖,眼睛大,正相稱!」
「那是尖下巴嗎?尖下巴可是瓜子臉,世上有那麼大的瓜子嗎?」
尤蓮氣急了,起身撲到小王爺身上雙手,雙手撕住他的雙頰,用力往兩邊扯,邊扯邊嚷著:
「你才是大臉貓!你個小白臉!」
「你不正喜歡我這小白臉嗎?」
「誰喜歡你了?」尤蓮鬆開手,慢慢坐直,「我喜歡的男子需比我大三五七歲,有著小麥色的皮膚,細長的眼睛,個字呢,要高高的!」回頭望了一眼小王爺,有點鄙視:
「你看你,小白臉,大眼睛,矮冬瓜,小鬼頭,誰會喜歡你?」
小王爺有點呆滯:「你不喜歡我?你沒有對我一見鍾情?」
尤蓮跳起身,對著小王爺羞羞臉:「小孩子,思春天,羞羞羞!」
小王爺倒也不羞,望著巧笑嫣然的尤蓮,心裡想:她會不會是因為愛上我不好意思?會不會是因為正喜歡我這種型故意說喜歡小麥色細長眼?至於個子,我早晚會長高的!
尤蓮忽然停下來走到床邊:
「呀,你的臉——」手已經撫上了小王爺的臉,「流血了!是我的指甲劃破的!怎麼辦?」
小王爺還沒來得及動,尤蓮已經捧著他的臉,用舌頭在他傷口上舔了幾下。小王爺先聞到清淡的香氣,緊接著臉上麻酥酥的,一時緊張的說不出話來了。
「唾液最能止血了!」
小王爺想說「好噁心」,可是看著尤蓮的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半天方悶聲道:「睡吧!」
尤蓮神秘兮兮的湊近小王爺:「那今晚你的手如果再……的話,還是一個銀錁子!」
「好啦,好啦!」小王爺推開尤蓮,拉起被子就要睡。
「你的鞋還沒脫呢!」尤蓮把小王爺的靴子脫下,「真是小孩子!」
燈很快熄滅了。
尤蓮等小王爺均勻的呼吸聲響起,方輕輕起身,依舊拿出被子枕頭,來到榻上睡下。
月光如水,從窗口柔柔照進來,照在房內的家具器物上,照著榻上翻來覆去的尤蓮。
世事漫隨流水
次日早晨,依舊是昨日那個叫輕憐的丫鬟帶著四個小丫頭侍候小王爺盥櫛。
尤蓮立在一旁仔細打量著,這輕憐和那明豔俏麗的玉愛雖同為一等丫鬟,可是看上去不太一樣。輕憐瓜子臉,淡淡的眉眼,看上去並不出眾,卻自有一番風韻,惹人憐愛,怪不得叫輕憐。
看到小王爺臉上的劃痕,輕憐的手只是稍滯了一下,並未言語。盥櫛完畢,輕憐率眾丫鬟退下之時還朝著尤蓮善意的笑了一笑,令尤蓮大有好感。
輕憐回到房中之後,剛剛坐定,玉愛就推門進來。
「小王爺是不是真的和那野丫頭——」
話還沒說完,輕憐馬上輕聲細氣的打斷了她:
「玉愛,我們做奴婢的,怎麼管得了主人的事?」
玉愛不忿:「我就看不上那野丫頭,什麼阿物!誰知道用什麼卑鄙手段怎麼勾搭上小王爺的!」
「聽說園子西南角的桃花開得正好,我們去玩賞一下吧!」輕憐再次打斷了玉愛的牢騷。
桃花開的的確很美。王府的桃花經王妃刻意引進,種類繁多,姿態各異,此時正值盛放,深紅嫣紅淺紅粉紅,美不勝收。
站在一株桃花之前,輕憐低嘆一聲:「唉,小王爺的臉,不知怎麼樣了!」
玉愛連忙追問:「小王爺的臉怎麼了?」
輕憐道:「小王爺的臉沒什呀,我什麼話都沒說啊!」
玉愛狐疑的看了輕憐一眼,來不及追問,急匆匆道:「我去看看!」說話間人已跑遠。
輕憐徜徉在桃花林中,流連了好久才盡興歸去。
中午用過小丫頭送來的午飯,尤蓮正在樓下自住的廂房裡看那本《李義山集》,忽然冬梅來了道:
「尤蓮,張媽媽要見你!」
尤蓮忙問:「冬梅,發生了什麼事?張媽媽叫我去做什麼?」
冬梅回頭看看,四顧無人,這才低聲對尤蓮說:「有人告你劃破了小王爺的臉!」
尤蓮一聽,心裡咯噔一聲,知道不好,被人陷害了。可是這一次恐怕逃不過去,加快腳步拉著冬梅走到前面一個僻靜的小徑,拿了一個銀錁子塞給冬梅:
「冬梅,誰去告我狀了?」
冬梅壓低聲音,湊在尤蓮耳邊說:「還不是玉愛。她一向牙尖嘴利事事抓尖要強的,沒事還要尋出事來。你可要當心啊!」
「冬梅,剛才的事謝謝你了!你還得幫我一個忙!」
摸著銀錁子,冬梅答應得很乾脆:「說吧,只要我能幫的上!」
「怎麼才能給小王爺傳個話?」
「到園門口找跟小王爺的小福子就行啊!」
「冬梅,」尤蓮表情莊嚴,「幫我去找小福子可好,就說小蓮要被張媽媽打了。」
冬梅摸了摸荷包裡的兩個銀錁子,內心很充實,表情很正義,語氣很沉重:「好!我帶你過去後馬上就去!」
一到管家房,發現宋媽媽不在,只有張媽媽怒氣衝衝坐在八仙桌前。
「小蓮見過張媽媽。」尤蓮硬著頭皮行了個禮。
「哼,你這賤婢可知罪!」
尤蓮低聲道:「媽媽恕罪則個,都是小蓮的錯,我知罪,再也不敢了。」
張媽媽小眼一瞪:「那你說說你到底犯了什麼錯?」
「張媽媽,小蓮我一定有什麼說什麼,絕不隱瞞您老人家,想以前我在家裡的時候……」尤蓮儘量放慢語速,儘量東拉西扯。
「不要東拉西扯,說重點!」
張媽的聲音都有點陰森森的味道了,尤蓮打了個哆嗦,連忙回歸主題,打算把故事敘述得儘量生動優美千回百轉以求時間拉長:
「昨晚,清風徐來,月光如水,花香襲人。小王爺獨立窗前,看月色正好,就一定要在明月樓前的竹林旁耍一套拳,我根本攔不住,誰知小王爺就不小心被竹子給劃破了臉。我很擔心,不知道怎麼辦好——」
「來人,打她三十棍!」張媽媽聽得不耐煩,厲聲喝道,「我老張生平最討厭這起子油嘴滑舌的小蹄子!」
「我知道錯了張媽媽,張媽媽!」尤蓮撲上前抱住張媽媽的腿
「張媽媽!我知道錯了!」
幾個粗使丫頭拖了尤蓮出去,剛把尤蓮扔在凳上棍子就落了下來。
尤蓮平生第一次嘗到了棍子的滋味。起初是疼,鑽心的疼,後來就是麻麻的,鈍鈍的。
小王爺趕到的時候,尤蓮已經結結實實挨了十五棍。
躺在明月樓小王爺臥室中的時候,尤蓮還在生氣,氣自己身體為什麼這麼好,為什麼不一下子暈過去,也省得忍受屁股火辣辣的疼。
夜深人靜房中只剩下尤蓮和小王爺的時候,尤蓮這才放聲大哭,真是哭得天昏地暗,聲嘶力竭,彷彿要哭到天荒地老才肯罷休。
小王爺默不作聲,只是坐在床側提供拭淚的帕子。
過了好久,尤蓮終於哭累了,哭不出來,不哭了,小王爺方道:
「把褲子脫了我幫你敷藥吧。」語氣淡淡的。
尤蓮驚道:「你你你!你個小色狼!」
小王爺已拿來幾個瓷盒準備敷藥。
尤蓮在貞節和屁股中搖擺了好久,終於小屁屁佔了上風,做出一副壯士成仁的慘烈表情道:「敷吧!」
藥一敷上,尤蓮火辣辣的小屁屁頓時感到一陣清涼,她知道這是好藥,不由問道:
「你怎麼有棍傷藥?」
小王爺邊輕輕慢慢揉著邊道:
「我父王也常常賞我棍棒。」
說到這裡,不由笑了一下,「還好有我母妃。」
尤蓮心裡不由感到一陣平衡,大有同病相憐之感,傷痛似乎也輕了不少。
尤蓮慢慢的養傷。
尤蓮剛到王府,除了冬梅外沒什麼熟人,就算冬梅,也不過是兩個銀錁子的交情罷了。她臥病在床,只冬梅來探了一次,正拉著尤蓮的手傾訴友愛之情,小王爺盯著拉在一起的手看了一眼,那小眼神冷颼颼的,冬梅竟然哆嗦了一下,從此絕跡明月樓。
時間長了,尤蓮和小王爺漸漸熟識,發現小王爺並不像以前自己想像的飛揚跋扈的樣子。
他平常衣著樸素,家常一件青色麻衣或布衣,並不穿戴綾羅綢緞;喜歡讀書,睡前常常看書到很晚;在外人面前也是謙遜有禮,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看起來真不像十四歲的少年。
每天早上小王爺都是吃過早飯離開,一直到晚上才回來,這期間,尤蓮只好自己在明月樓自生自滅。這樣也好,尤蓮過了好一段閑靜日子。
時間流逝,不知從何時起,雨開始連綿起來,明月樓裡一切都是潮呼呼的。尤蓮的心情也開始猶豫起來,常常悵悵的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絲絲的小雨。小王爺有一天聽到尤蓮悠悠的嘆了一口氣:
「崗上的麥子該青了吧。」
他這才曉得,尤蓮是想家了。
「父王進京時囑咐侍衛,不讓我離府一步。」
尤蓮回頭哀怨的望了他一眼,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一如侯門深似海啊——」
小王爺不知怎的身上寒毛根根豎起,連忙起身拿了一把傘溜了,留下尤蓮獨自一人對雨惆悵對花傷心。
時間如指縫間的沙子,很快溜走,等尤蓮感覺到並開始感嘆時光如梭歲月如歌的時候,冬天已經來到並帶來了撲簌簌的雪花。
這日尤蓮正在附庸風雅,拿著一個小瓷壇採集梅花上的積雪。
好不容易半天才夠了一壇。尤蓮剛回到明月樓,還沒來得及將罈子埋到梨樹之下,就聽小丫鬟慧心來傳話說王爺王妃要回府了,宋媽媽通報說管家通知閤府下人都去大門口迎接。
到了大門口,原來王爺王妃車駕還未到。
府中男女僕人按男女分為兩排,列於正門兩旁,小王爺身披大紅羽緞披風立於正中。
尤蓮立於人後自顧自發呆,忽聽得有人高聲道:「王爺王妃到了!」定睛一看,兩行錦衣侍衛鮮衣怒馬奔馳而至,後面是一輛華麗的大車。車子停穩之後,宋媽媽,張媽媽上前打開簾子,一位身著紫袍的中年人緩緩下車。
中年人下車之後,宋媽媽上半身探入車中,很快扶著一位宮妝麗人下了車。
麗人下車之後抬起頭似在尋找什麼,尤蓮看到她的臉不由張大了嘴——她終於明白小王爺長得像誰了!
小王爺早已避過王爺迎上王妃。
「母親!」
「乖寶!」
王妃已上前摟住了小王爺「心肝」「親親」的叫起來。
王爺在旁大聲咳了一聲,王妃方鬆開兒子:
「乖寶,咱們到府裡再聊!」
這夜,小王爺並未回明月樓。尤蓮躺在床上,想起白日王妃的「乖寶」「心肝」「親親」,一陣肉麻,不由暗笑,笑著笑著,眼淚流了出來,她想起娘平時叫她「大姐兒」,生氣時喊她「尤蓮」,歡喜時喚她「小乖」,越想越傷心,越想淚越流,慢慢竟也睡著了。
早上醒來攬鏡自照,尤蓮發現自己的眼睛又紅又腫,忙用手巾沾了涼水擦拭,半日方消了一點。
快到午時,尤蓮正準備吃午飯,碧卿來傳話說王妃要見尤蓮。尤蓮一聽,小屁屁開始隱隱作痛,只好硬著頭皮跟著碧卿去了。
幾日行雲何處去
王妃住的乃是王府正房,看上去軒昂壯麗,和明月樓的清麗別緻不同,自有一番王府氣象。
碧卿引了尤蓮進了正堂右邊的耳房,房內擺設彷彿甚為華麗,可尤蓮不敢多看,行過禮後便呆立著。
「你們都退下吧!」王妃開口道。
很快,房內只剩下尤蓮和王妃了。
「抬起頭讓我瞧瞧。」
尤蓮抬起頭,任王妃驗看。
王妃大約三十多歲,皮膚白皙,眼睛又圓又大,看上去並不凶。
「聽說你是實兒的房裡人?」王妃端起茶杯似漫不經心的問。
「又是又不是。」
尤蓮來的時候想了一路,決定無論王妃問什麼,一定要據實回答,免得得罪大BOSS。
「此話怎講?」
「奴婢是住在小王爺房中,所以說是房裡人也沒錯;但是小王爺年紀尚幼,並不諳男女之情,所以又不是真的房裡人。」
「哦——」
尤蓮偷覷王妃一眼,大膽說道:
「奴婢只是收管小王爺衣物,伺候小王爺休息。」
「聽說你一直睡在小王爺床上?」
尤蓮抬起頭,臉上辛苦擠出笑來:「小王爺年幼孤單,只是讓奴婢做個伴,暖個被窩罷了!奴婢待小王爺睡熟自去榻上歇息」
「你上前來!」
王妃盯著尤蓮半天方道:「我半生只這一子,又自幼養在宮中,好不容易才放回王府,這是我半生的依靠。」口氣一轉,嚴厲起來「以後伺候小王爺務必用心,不要做那些著三不著兩之事!做得好的話,重重地賞;做的不好,……」王妃沒有往下說。
饒是尤蓮如此遲鈍之人,也聽出了玄機,忙低首稱是,態度謙恭。
「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到明年十月過十六歲生日。」
「認字否?」
「奴婢只是些須認識幾個字。」
王妃嘆口氣道:「你比小王爺還大兩歲多,以後用心服侍,若表現得宜,待得小王爺成年,倒不妨……」
王妃沒有說下去,尤蓮倒也心領神會,連忙叩頭謝恩,做出一副誠惶誠恐感恩戴德感激涕零之狀,心裡卻也在嘀咕:讓我做一個小毛頭的通房丫頭,連姨太太都不是,還要我「用心服侍」「表現得宜」,呸!
但自此之後,在王府中人看來,尤蓮對小王爺更是服侍得盡心盡力,可謂恪盡職守,王妃那裡也極力敷衍,表現得老實穩重,粗中有細。
尤蓮自己呢,也把注意力放在如何不被人尋出錯處上,倒也稱得上修身養性謹言慎行。唯有一次,遠遠望見王爺的一個侍衛長的劍眉星目一表人才,不由多看了兩眼,製造了多次偶遇,向小王爺打聽了好幾次。最後還是冬梅告訴她,那個侍衛已經有了未婚妻,就是王妃的貼身丫鬟素妝。尤蓮聽了這個消息後消沉了半天,最後痛定思痛,加倍認真的照顧小王爺,想著有萬一的機會能夠離府回家。
時間久了,王妃也甚為滿意,對尤蓮也有諸多賞賜,比如衣物布料,比如簪子鐲子,常令冬梅等人眼熱。
不知不覺,雪化冰消,迎春花悄悄開放,春天來了。
一日,王妃命人找了尤蓮去,先對尤蓮的認真工作進行了充分的肯定和熱情的讚揚,然後道:
「小王爺這次去塞外的日月山白雲城,你就跟著去侍候吧!」
這一路上眠早行遲風霜雨露自不多言。
到達日月山已是兩個月後,塞外的五月彷彿大宋的四月,一番暮春景象。尤蓮不由酸兮兮道: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小王爺微撇了撇嘴,忍住沒反駁。
護送小王爺來的人已經離開了,尤蓮頓時放肆起來,仗著自己個子高,居高臨下質問比自己快矮了一個頭的小王爺:
「趙宗實,說,你爹娘為何送你來白雲城學武?」
小王爺用手推開尤蓮,他正處於變聲期,聲音嘶啞難聽,故此一路都不肯多話,現在看尤蓮這幅翻身農奴做主人的架勢,更是不願多說。
白雲城來接應的人早已等在約定的地方,此時已迎了上來,彼此交換信物之後,望著對方飄然出塵的白色袍子,尤蓮不勝神往:
「喂,小王爺,從此以後我們也是白雲城的人了吧?會不會也穿這樣的白色衣服?」
小王爺很不屑:「是我,不是我們!」
尤蓮卻沒有聽到,她正在YY自己穿上白色絲袍,身披白紗,黑髮飄然垂下,隨風飄蕩,飄逸若仙,這多麼令人陶醉啊!
尤蓮想像中的白雲城是這樣的,草原之上,藍天之下,白雲繚繞的一座華美城池。
可是到達白雲城許久,她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白雲城確實是在草原之上藍天之下,但是,準確說的話,是在草原之上藍天之下的日月山中,雖也白雲繚繞,可是,城中始終籠著一層白霧,即使有太陽,周圍的一切還是霧濛濛的。
白雲城其實並不大,只有一條青石小街,街的兩旁全是粗糙白石築成的小樓,樓與樓之間種植著松柏之類,樓後也是松柏林。
街上人煙稀少,偶爾碰到一個,也都是穿著白衣,也不詢問,也不打招呼,漠然離去。
接應的白衣人領著小王爺和尤蓮來到一個白石小樓,留下尤蓮在門前等候,自己帶著小王爺進去了。
尤蓮等得無聊,站一會兒,又在門口石階上坐一會兒,坐不住又起身在門口青石路上走幾步,正不耐煩,忽聽身後傳來極其清澈的嗓音:
「這位姑娘,請問有無需在下效勞之處?」
尤蓮急忙起身,原來是一位看上去二十四五的清俊男子,身著白衣,長身玉立。
「我是濮王府小王爺的婢女,叫尤蓮,我等我家小王爺呢!」尤蓮笑答。
這位白衣男子見尤蓮笑嘻嘻的出乎天然,語氣不由也親切起來:
「到一樓廳裡等吧!」
進了樓門,白衣男子指著窗前一把椅子說:「姑娘先坐吧!我去去就來!」說罷就要上樓。
尤蓮不由站起身,拉住他的衣袖:「可我餓了呀!」
白衣男子望著尤蓮拉著自己衣袖的手,微微一笑:「想吃什麼?」
尤蓮想了想:「只要是吃的都行,我不挑食。不過,我不大愛吃肉,比較愛吃蔬菜和水果。」
白衣男子笑意更深:「好,我給你帶素菜和水果來!」
尤蓮這才放開他的衣袖:「謝謝啦!」看這位男子依舊笑望著自己,忙不好意思的解釋,「我真的好餓!」
男子一笑離去,很快又轉身回來,手上舉著一個托盤,裡面有兩盤素菜和兩個饅頭。
尤蓮接過托盤放到桌上。
菜好像剛熱過,還冒著熱氣,饅頭卻是涼的。尤蓮也不在意,拿著饅頭就要吃,誰知這位男子的手伸了過來,正好碰到尤蓮的手,他的手卻是冰涼,尤蓮一愣,饅頭卻是被他拿走了。
他拿走饅頭,不知怎麼的做了個手勢就把饅頭遞還給了尤蓮,饅頭卻已變得熱乎乎的。
尤蓮不由大驚:這就是傳說中的內功嗎?看向這位男子的眼神變得崇拜起來。
她三下五除二解決了一個饅頭後,方覺得有點噎得慌,正難受,男子已遞了一杯清茶過來,尤蓮忙一口氣喝完方道:「哥哥,謝謝啦!」
男子聽到「哥哥」,眉頭一揚,卻已笑了。
尤蓮飯足茶飽,待這男子收拾了盤碟,正待與這男子細談一番,忽覺背後冷颼颼的,回頭一看,原來小王爺不知何時下了樓,正炯炯的瞪著自己。
尤蓮還未開口,旁邊的男子已站起身道:
「是趙師弟吧?!我是蘇瑞。」
小王爺趙宗實早知白雲城主座下大弟子名喚蘇瑞,是白雲城主義子,因使一柄白玉小劍,江湖人稱玉劍,在武林中名頭極大,忙躬身行禮:
「趙宗實參加大師兄!」
師兄弟廝見畢,引接尤蓮二人的白雲城下屬上前行禮道:
「大公子,屬下帶趙公子去安歇。」
蘇瑞揮了揮手,自上樓去了。
趙宗實被安排進了距離城主小樓約一里遠的一座白石小樓,和白雲城的其他小樓一樣,也是三層並帶著一個小小的花園。
那個下屬簡單交代了一下後就離開了。
尤蓮把行李放下,到一樓的廚房看了看,發現準備有麵粉饅頭蔬菜雞蛋等物,就洗了洗手,往鍋裡舀了三瓢水,放上蒸籠,把兩個饅頭放在蒸籠上就開始引火。廚房裡堆的都是木柴,尤蓮把火引著之後塞了幾根木柴,看火勢旺了之後就起身切了蔥花打了兩個雞蛋,又生著炒鍋的火,把雞蛋給炒了。
等饅頭熘好又做了個玉米湯,方把炒雞蛋,饅頭和玉米湯給小王爺端去。
趙宗實從小被服侍慣了,初到白雲城發現什麼都得自己來,有點不知所措,更兼腹鳴如鼓,正坐在三樓臥室發呆,尤蓮已端上飯菜,真是又驚又喜,覺得尤蓮從沒像現在這樣可愛,這樣善良,這樣美麗。
「尤蓮,謝謝你!」小王爺吃個半飽之後,方抽了個空對尤蓮說,「你真好!」
尤蓮知道這位主子從來惜言如金,最愛擺出目無下塵的王爺款,此時能說出「謝謝」二字,看來是餓極了。
小王爺用過飯,尤蓮給他泡上從王府帶來的桐柏明前茶,自己就開始收拾了。
三樓的臥室當然是小王爺的,二樓是書房加會客室,一樓除廚房和一個小廳之外,還有一個小房間,尤蓮打算住這一間,就把自己的行李放了進去。
剛放好行李,尤蓮一回頭,發現小王爺就站在後邊。小王爺的臉色看上去有點怪怪的:
「尤蓮,你要睡這裡嗎?」
「對呀!」
「我自己住三樓?」
「是呀!」
「可我晚上會害怕。」
尤蓮無語:英明神武動靜得宜舉止有度訓練有素的英王府小王爺會晚上害怕?
小王爺眼圈馬上紅了。
尤蓮第一次見他這樣,再看他黑黑的水光蕩漾的大眼睛,剛到自己下巴的個子,又想到他比自己小快三歲,還是個孩子,心馬上軟了,母性油然而生,把小王爺摟進懷裡:
「乖,不要怕,有我呢!我和你睡一個房間!」
雨後輕寒猶未放
尤蓮逐漸適應了白雲城的生活。
趙小王爺每天吃過早飯便出去了,中午並不回來。尤蓮只需負責早晚兩頓飯,剩下的時間尤蓮洗洗涮涮之餘還有時間,就在白雲城裡閒逛。
白雲城人人都有自己的一份事兒,除了尤蓮還真沒什麼閒人。不過,有女人就有八卦,有八卦就有朋友,沒幾天,尤蓮還真結識了兩位知己。一位叫百合,年方十八,是城主夫人的丫鬟;一位叫小福子,是白雲城大廚房的幫廚丫頭。托這二位的福,尤蓮對白雲城一下子瞭解了很多。
對於白雲城的上層人物,尤蓮到達白雲城一月有餘,卻始終未曾就近瞻仰過,心實憾之,晚餐時向小王爺打聽。可是小王爺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不愛說話。每日練功之餘,便是坐在書房讀書,讀的又是《尚書》《春秋》《史記》《漢書》之類史傳。
尤蓮自己在家悶了一天,好容易等小王爺回來,卻又只是凝神端坐,不搭理人,尤蓮有時也覺得氣悶。好在她一向善於自我調試,因此倒也適應了。只是覺得小王爺似乎有了什麼心事,可是問又問不出來。
小王爺越大越不愛說話,對於這些八卦,更是理都不理,於是尤蓮也只是閒暇時分遙想一二罷了。
尤蓮和這兩個閨蜜八卦之餘,也討得不少花種菜種,便開始在樓後的小園中種植。
不幾日,尤蓮種的小白菜就冒出了嫩黃的小芽。一日到了掌燈時分小王爺還沒回來,因月光明亮,尤蓮就在月下侍弄這些小白菜。
月下的白雲城實比白日還要清朗,尤蓮正蹲著澆水,忽聽背後有人道:
「你是九師弟的丫頭麼?」
尤蓮回頭一看,隔壁小樓三樓的窗檯上坐著一位一位白衣少女。尤蓮還沒來得及答話,白衣少女已輕輕落下,俏生生立於尤蓮身前。
月光之下,少女身著白紗衣裙,及臀的烏髮長長垂下,皮膚瑩潤,眼神清亮,雖只有十四五歲,但是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
尤蓮也微笑著站起:「是,我是尤蓮。」
美人含笑:「我是韓水月。」
「我都聽說過的。不過,小王爺的同門我都沒見過。」見韓水月並不擺架子,尤蓮也輕鬆起來。
「想見的話明天可以到紫藤苑去看看啊!」
「我可以去嗎?」
「可以呀!你出門往左走,一直走會看到一個荷塘,過了荷塘就是了。」
兩人正聊著,尤蓮聽到開門的聲音,知道小王爺回來了,忙站起身:
「我家小王爺回來了,我得先過去了,韓姑娘,回頭再聊!」
到了後門口,尤蓮回過頭發現韓水月還站在那裡,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忙道:
「韓姑娘,進來坐一會兒吧!」
韓水月嫣然一笑跟了進來。
趙宗實趙小王爺已經坐在桌邊等著了,看到尤蓮和韓水月進來,叫了聲師姐,動都沒動一下。尤蓮知道他就這德性,自己加倍熱情的沏茶倒水,趙宗實沉聲道:
「尤蓮,擺飯吧!」
「知道了知道了!」尤蓮忙不迭的端上飯菜,又招呼韓水月,「韓姑娘也吃點吧?!」說著已把碗盤擺上,韓水月也就不客氣了,拿起筷子吃起來。
尤蓮站在旁邊觀察著,發現這位韓姑娘和小王爺吃飯很像,都是慢條斯理有條不紊,顯得很有教養的樣子,不由心裡一動。
「尤蓮,你也坐下吧!」小王爺看都沒看尤蓮道。
尤蓮也有點累,就不再給他擺主主僕僕的規矩了,自己在旁邊坐了下來。
「九師弟,你對下人挺慈和的!」韓水月笑嘻嘻的說。
「下人?」趙宗實彷彿有點迷惑,想了想,低聲道:「尤蓮不是下人。」
「啊?」韓水月沒有聽清,還想問,看趙宗實專心吃飯的樣子,就不再說話了。
尤蓮裝作沒聽到他們的對話,候著他們用過飯,尤蓮就收拾了碗筷到廚房去洗。
「九師弟,尤蓮做的飯菜真好吃,大廚房做的飯菜難吃死了。」
趙宗實還是沒有接話。尤蓮在廚房聽到了,大聲道:「我手藝也很勉強,不過如果韓姑娘賞臉的話,我倒盼著韓姑娘多來呢,小王爺老是一個人吃飯也是很孤單的!」
韓水月看向趙宗實,趙宗實眼觀鼻鼻觀心,就是不吐口。
尤蓮走出廚房:「韓姑娘,你儘管來吧,小王爺歡迎著呢,只是不好意思。」
趙宗實的臉抽搐了一下,轉身上樓去了。
尤蓮望著他,看到他的身影在樓梯上消失了才笑著對韓水月說:「他這是害羞了!」
韓水月也羞澀的笑了。
尤蓮挺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姑娘,便拉著她去研究明天的食譜去了。
韓水月離開後,尤蓮又收拾打掃了一會兒方去洗了個澡。回到三樓臥室,發現小王爺還沒睡,正倚在床頭看書。
尤蓮頭髮還濕著,就坐在窗前妝台梳頭髮。
不知何時起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雨滴打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尤蓮起身打開窗,長嘆了一口氣,重看鏡中。
銅鏡中也是一張如花容顏,尤蓮邊照鏡邊梳理長長的頭髮,突發感慨道:
「我也是一個美人啊!」
趙宗實一聽,渾身麻了一下,知道尤蓮又要傷春悲秋了,果然,尤蓮咳嗽了一聲,開始輕輕哼唱:
「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一曲結束,尤蓮又打著拍子唱起另一闕詞:
「細雨曉鶯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羅幕翠簾初卷,鏡中花一枝。腸斷寒門消息,雁來稀。」
尤蓮的聲音稍顯低沉,可是唱起詞來卻溫柔纏綿婉轉低回。
趙宗實靜靜聽著。來白雲城之前,母妃叮囑他:「這白雲城主的夫人和聖上關係匪淺,你要小心著意,潛心讀書,專心武學,定要討得她歡心,將來會有幫助的。」
他自小被抱入宮廷,一直在宮廷長大,直到寶元二年豫王降生,才歸濮邸。
回到王府之後,彷彿卸去了千斤重擔,王爺王妃也心疼他自幼入宮不得自在,因此放縱著他恣意遊樂了好一陣子,尤蓮就是這段時間進王府的。
誰知豫王病危,濮王和王妃為了避嫌,同時韜光養晦,就想了個法子,把他拜託給了名聞天下的白雲城主,讓他拜在了白雲城主門下。
來白雲城之前父王母妃的教導他時刻銘記在心,對於這些詩詞之類的風花雪月,已經很少考慮了。
如今聽了尤蓮唱詞,不禁有些傷感。
尤蓮唱了一會兒,也自覺憂鬱感傷,就躺在自己睡的榻上,等待入睡。
趙宗實知道尤蓮一旦「詩興大發」,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再使出什麼幺蛾子。果不其然,尤蓮在榻上輾轉反側一會兒,終於說出大實話了:
「小王爺,我想家了!」
趙宗實還沒來得及動,尤蓮已經坐起身哭起來:「我想我爹我娘了!」
趙宗實坐起身,下床來到木榻邊,伸出雙臂用力摟住尤蓮。
尤蓮哭了半天,情緒發洩了出去,發現自己被一半大小子抱在懷中,手掙了出來,拿出枕邊的帕子胡亂擦了擦眼睛:
「不用你獻慇勤!」
趙宗實不說話,只是緊緊抱住尤蓮。尤蓮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清香,似有若無,非常淡雅,非常好聞。
小王爺抱得有點緊,尤蓮感覺尷尬,道:
「好了,想讓我躺下。」
尤蓮剛躺下,就聽身旁的趙宗實說:
「尤蓮,明天你給你爹你娘寫封信吧!」
尤蓮馬上彈了起來:「真的可以嗎?真的可以?」
「母妃在山下派的有人。」
「你怎麼不早說你這死人!」尤蓮悲喜交集竟捶打起趙宗實來。
趙宗實忍著疼說:「只不許給你那個什麼死哥哥寫!」
尤蓮忙不迭的答應:「明天你看著我寫還不行!」
在滴答的雨聲中,尤蓮進入了夢鄉。趙宗實側身支著頭,望著她猶掛著淚珠的長長睫毛,只覺嬌豔無比,低首吻了一下,於是也擠到了榻上,臉挨著尤蓮的臉,身子緊緊挨著尤蓮,覺得又充實又滿足,很快也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雨還在下著,城主派人來通知不用去演武場了,趙宗實也就沒有出去。
用過早飯,尤蓮就磨墨鋪紙,準備寫信。
可是趙宗實在旁邊等了半天,尤蓮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我的字太醜,我念,你寫吧!」尤蓮把筆遞給他。
「爹,娘,你們好!」尤蓮站在趙宗實身後,邊想邊說,「我跟著小王爺到了一個新地方,過兩年就回去。我在這裡一切都好,吃得好,穿得暖,你們不要擔心。」
說到這裡,尤蓮停了下來,掏出荷包數了數,接著口述:「附信捎去十兩銀子,你們把三叔家的老四過繼過來吧,也好老來有靠。」
小王爺運筆如飛,很快寫完。
「再加一句,我一切安好,不用掛念。」
小王爺凝神不語,沒有立即下筆,想了想,就下筆寫下。
信封好之後,小王爺凝筆等著尤蓮。
「南陽城西尤家營尤木匠收。」看小王爺落筆,尤蓮解釋道,「在村裡一說尤木匠都知道是我爹。」
「把信給大師兄那裡一個叫小貴子的,他自會把信送下去。」
尤蓮自去送信不提。
離恨恰如春草
趙宗實早上出門之後尤蓮就開始忙著準備招待韓水月的晚餐了。
到了傍晚,天漸漸暗了下來,霧氣慢慢消散,尤蓮就開始把菜端上桌。
「小蓮姐姐,我們回來了!」
門外傳來韓水月輕快的聲音,尤蓮連忙笑臉迎出。韓水月跟在小王爺的後邊,看見尤蓮,微笑著迎上來拉住尤蓮的手:
「小蓮姐姐,我是不是太冒昧了?可是小蓮姐姐你的廚藝實在是太高明了,我真的忍不住美味的誘惑呀!」
「韓姑娘,我歡迎還來不及呢!洗過手就可以開動了。」
韓水月一下子蹦到飯桌前,對著桌上的菜發出驚呼:
「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呀!」
洗過手,趙宗實和韓水月開始吃晚飯,尤蓮正準備站到旁邊伺候,趙宗實抬頭望了她一眼,尤蓮連忙使眼色,誰知趙宗實眼神一凜,尤蓮趕忙在桌前坐下。
「這個是什麼菜啊?味道很特別。」韓水月指著一盤青菜問。
「這是辣菜啊!」
「辣菜?」
「你吃過芥末吧?辣菜長大後結的子磨出的油就是芥末油。我們老家叫辣菜,但有的地方叫芥菜。」
「是嗎?好好吃。」
韓水月性格看起來很活潑開朗,嘗了另一盤白色的莖狀的菜後,馬上問道:
「小蓮姐姐,這是什麼菜?」
「這個菜叫上湯藕芽,就是藕節間長出的嫩芽。」
韓水月又夾了一筷子放在口中。
「好吃!清脆爽口,藕香濃郁!」
尤蓮做的是四菜一湯,除了涼拌辣菜和上湯藕芽外,還有一碟油潑香椿,一份紅燒肉,一個絲瓜湯。韓水月發現趙宗實基本上不吃肉,就也不怎麼夾那盤紅燒肉。
「韓小姐喝酒嗎?」
韓水月沒有立即回答,胡黑明亮的大眼滴溜溜轉了一轉,只見趙宗實端了一杯燙過的酒飲了一口,就到:「我也來一杯吧!」
「小蓮姐姐你怎麼不喝啊?我給你倒一杯吧!」韓水月起身給尤蓮倒酒。
尤蓮本不欲飲,可是看到韓水月慇勤的樣子,怕韓水月誤會,就端起酒杯。誰知酒杯剛接觸到嘴唇,趙宗實就伸手把酒杯接了過去,放在唇邊一飲而盡。
尤蓮呆了呆,差點罵出「這死孩子」來。
韓水月似有所感,垂下眼簾,沒有說話。不過,很快又面帶笑容了。
尤蓮估計到時間了就問道:
「韓姑娘主食吃什麼?饅頭?稀飯?還是大米?」
韓水月沉吟了一下:「大米吧!」
尤蓮把主食端了上來。
「九師弟愛吃饅頭嗎?」
「是啊,他是北方人嘛,從小就吃饅頭的。」
「你自己蒸饅頭嗎?」
「是啊!」
「小蓮姐姐,你真厲害,我也吃一個饅頭吧!」
韓水月一捧場,尤蓮覺得很開心,心裡就開始準備下頓給韓水月做的菜了。
晚餐過後,韓水月看到尤蓮收拾餐桌,也要幫著收拾,尤蓮連說不用:「你陪你九師弟到樓上書房看書吧!」
韓水月扭頭對正在上樓的趙宗實喊道:「九師弟,等等我!」一縱身已經飛身而上,姿勢美妙絕倫。
留下尤蓮站在樓下看呆了:這麼窄的樓梯也能施展輕功?韓姑娘的武功真的好厲害!
這一晚上尤蓮中間去送了兩次茶。第一次趙宗實和韓水月一人拿一本書,各看各的,互不打擾。第二次,趙宗實坐在書桌前,韓水月站在他對面,兩人在演示拳法。尤蓮內心有點高興,放下杯子,悄悄下樓了。
韓水月離去前到樓下慰問為小王爺準備洗澡水的尤蓮:
「小蓮姐姐,你辛苦了!」
尤蓮連忙表達自己終於職守的自覺。
韓水月大大的眼睛無邪漂亮,充滿著好奇:「九師弟自己洗澡嗎?」
尤蓮不在意的說道:「哪能呢,我伺候著呢!」
韓水月很吃驚:「九師弟都這麼大了還……」還沒說完連忙用柔荑摀住了自己的小嘴。
尤蓮渾不在意:「他還小著呢!」
韓水月馬上引開話題:「小蓮姐姐,你明天到我們學功夫的地方去看看吧,我有好幾位很帥的師兄弟呢!」
尤蓮一聽有帥哥,馬上來了精神: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
「我去!我去!」
「那我明天早上來接你。小蓮姐姐,打扮漂亮一點哦。」
早上韓水月真的來接尤蓮了。
尤蓮很開心,跟在小王爺和韓水月後去看熱鬧。
清晨的白雲城沐浴在一層薄霧中,雖是夏天,可是非常涼爽。
青石小街的兩旁種著松樹柏樹和白楊樹之類的樹木,偶爾路邊出現一個白石或青石小樓;遠方隱隱約約是層層疊疊的山巒,耳邊還有匆匆的流水聲,只是確定不了準確位置。
青石小街蜿蜒曲折,走了大概有四五里地,前面道旁出現一個荷塘,此時荷花盛開,幽香陣陣。
趙宗實走在最前邊,韓水月緊跟其後。尤蓮走在最後,望著前面兩位,只覺俊男美女年貌相當,如果在門當戶對的話,不失為一樁好姻緣。
過了荷塘,前面出現一個松樹林,沿著一條小路進入松樹林。松樹林高大茂密,誰知小路曲曲折折,不知小王爺和韓水月怎的一轉,前面出現一個大大的空場。
空場周圍的松樹上攀爬著紫藤,此時正開滿細小的紫色花朵;空場的東邊是一排茅草搭的走廊,裡面放著一長排竹編的椅子。
走廊下,有兩名一模一樣的少年正坐在一起共看一本書;空場的西邊,一位清麗異常的少女拿著劍翩翩舞動;空場南邊的松樹稍上立著一位皮膚黝黑的白衣少年,雖然樹梢晃動,他也跟著輕輕晃動,可是依舊穩穩立在一枝單薄的松枝之上;而空場中心,尤蓮見過的大師兄蘇瑞正和一名長相普通的白衣女子比劃招式。
看到尤蓮他們進來,看書的兩個少年抬起頭來,長得卻是一模一樣,十分俊秀。他們不約而同舉起左手,笑嘻嘻的打了個招呼。
清麗少女理也沒理,兀自舞劍。韓水月上前叫了一聲姐姐,尤蓮才知這就是韓水月的姐姐韓鏡花。
立在樹梢上的少年一直在練功,似乎沒有受到一點打擾。
倒是蘇瑞和身邊的白衣女子看到尤蓮等人進來,含笑打了個招呼。
趙宗實開始練功,韓水月帶著尤蓮四處逛。沿著茅草搭的走廊往前走,前面茂密的樹叢中出現一條白石小徑,小徑不長,盡頭在綠樹掩映中是幾間白石青瓦的房屋。房屋依山而建,房後就是陡峭的山壁,碧綠的藤蔓從山上垂下。
房前用籬笆圈成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種著一叢又一叢的月季花。此時正是花季,月季花正盛開,香氣馥郁,遠遠飄來。
尤蓮非常驚喜,拉著韓水月跑起來。
到了竹編的籬笆門前,韓水月輕輕推開門後方拉尤蓮進入。
院中除了房前的小路,到處都種著月季花,既有尋常品種,又有平時難得一見的仙品。尤蓮的父親尤木匠甚好蒔花弄草,家裡院子又大,時常種著四時花卉,尤蓮耳濡目染,愛種花,也喜歡花,尤其喜歡梅花,蓮花,月季這些花形美麗香氣襲人的花。由此一見這滿院月季,馬上奔上前賞看。
「這白色叫「白鍛」,我家也有一株,種在爹娘房間的窗外,爹爹最寶貝了!」
韓水月也有點感興趣了,「那麼這黃色的有名字嗎?」
尤蓮看向黃色的月季:「黃色的雖看起來顏色接近,可是品種卻不一樣,」這幾株是『黃金』,這幾株是『金鳳凰』。」
「那這種呢?」韓水月指著一從紅□月季花問道。
「這種是緋扇,這一種是香雲。」
「呀,這裡居然有綠萼!」尤蓮對著一叢綠色的月季花發出驚嘆,「爹爹一直都沒找到!」
韓水月也忙湊上前去看,真的是碧綠的月季花,在風中搖曳著,非常美麗。
「小蓮姐姐,你喜歡這個綠萼?」
尤蓮早已湊到另一株粉色的月季花前去了,「不是呀,只要是月季花我都喜歡,每一種月季花都有自己的美,豔麗,精緻,香氣襲人,又不嬌弱難養,我都很喜歡!」
「這位姑娘倒也得鑑賞月季花的真諦!」窗內傳來清亮的女聲。綠竹編的門簾掀開,一位碧衣麗人走了出來。
碧色雖美麗,可是穿在身上很容易顯得膚色青黃,因此很多女子雖然喜歡碧色,可是輕易不敢穿在身上。
這位麗人身著淺碧衫子深碧裙子,可因膚色勝雪更兼肌膚細膩,因此更襯得面若夏花。她緩步向尤蓮走來,身材高挑胸高腰細,走路時自有一種奪人心魄的媚態。
尤蓮正看得發呆,韓水月已斂身行禮:
「水月見過師娘!」
麗人輕輕擺手,指著尤蓮道,「這位是?」
「這是九師弟從家裡帶來的丫鬟,叫尤蓮。」韓水月稟罷,用手捅了捅尤蓮,尤蓮這才回過神來:
「尤蓮見過夫人!」
「不必多禮,」西門夫人看起來三十許人,「聽口音你是南陽城人?」
「是的。奴婢家中南陽城西尤家營。」
西門夫人悵惘的笑了:「和我是同鄉。我娘家在獨山腳下,我姓蘇。」
「是御劍門蘇家嗎?」
西門夫人頷首。
尤蓮有點驚喜:「三月三去獨山時我都路過御劍門的!」
御劍門在南陽城雖然比不上做過三屆武林盟主的南宮世家,可是也是大大有名。
此時的西門夫人彷彿已沉浸在回憶之中,「我年輕時也常在三月三上獨山。」
「『三月三,上獨山』,那天真的很熱鬧。」尤蓮也回憶起「三月三」獨山的盛況。
「蘇蘭,你和誰在聊天?」
門簾掀起,一位白衣男子走了出來,他的身後跟著一位藍衣少年。
尤蓮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望去,眸子頓時彷彿被定住,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一陣抽痛。
驀然舊事上心來
韓水月斂身行禮:
「參見師父!」
尤蓮聽見自己木木的聲音:「參見城主。」
韓水月又道:
「南宮哥哥來了!好長時間沒見你了!」
尤蓮的聲音平板身子僵硬:
「奴婢見過南宮公子。」
南宮瑞靜靜望著尤蓮,眸子平靜如水,過了一會兒方道:
「不必拘禮。」
名滿天下的白雲城主看起來年約三旬,玉樹臨風,風神如玉,面部精緻得近乎完美,身著白雲城常見的樸素白衣,可是掩藏不住絕世的風華。可是尤蓮也只是短暫的驚豔,她的心亂糟糟的,耳朵一直嗡嗡作響。
城主夫婦堪稱一對璧人,望之若仙。城主很少說話,眼神溫柔如水,始終落在夫人一顰一笑間。
城主的侄子南宮瑞似乎也很沉默,很少說話,一直在專心陪舅舅舅母賞花,眼神偶爾會投射到尤蓮身上,倏忽移開。
韓水月唧唧呱呱說個不停,尤蓮一直非常沉默,常常低頭不語。
不久,白雲城主去看弟子練功,尤蓮趁機向城主夫人告退,跟著韓水月離開了。
到了演武場,尤蓮坐在走廊裡看了一會兒就悄悄離開了。
傍晚小王爺回來的時候,韓水月也跟著來了。一見尤蓮就姐姐長姐姐短噓寒問暖,原來趙宗實告訴她尤蓮病了。
到了晚上尤蓮早早睡了。
趙宗實也擠到了榻上,手伸到尤蓮肚子上開始摳尤蓮的肚臍眼。
他不知道小時候怎麼養成的毛病,愛摸肚肚,愛摳尤蓮的肚臍眼,平常尤蓮也罷了,可是今天心情很不好,一把甩開他的手。
趙宗實的手停了一會兒又習慣性地摳起來。
尤蓮猛地坐起推開他:「我心情不好,不要煩我,讓我靜一會兒好不好!」
小王爺定定看了尤蓮一會兒,離開了。
第二天早晨,尤蓮坐在趙宗實床前等他醒來。
看著他濃黑的眉睫,高挺的鼻子,尤蓮手撫上去,長長嘆了口氣。
趙宗實似乎醒了,眼睫毛動了幾下。然後睜開眼睛,也不理尤蓮,自顧自穿衣下床,沒吃早飯就離開了。
尤蓮一天沒有出門,一直在後院苗圃忙碌。
到了晚上小王爺回來了,他不理尤蓮,尤蓮也不理他,兩人陷入了冷戰。
臨睡前,尤蓮搬著自己的鋪蓋到了一樓睡。
半夜,尤蓮忽被驚醒,一睜眼,趙宗實坐在她的床上,俯身趴在她的身上。
「尤蓮,不要不理我,不要離開我。」
尤蓮「哼」了一聲道:
「除非你保證不摳我肚臍眼!」
趙宗實半天方低聲道:
「好!」
尤蓮坐起來,左手叉腰,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搗向小王爺的額頭:
「你說,你這人怎麼就這麼猥瑣呢?第一次看到你,你就派人把我搶進了王府!」
小王爺低著頭嘀咕了一聲:「誰讓你對我回頭一笑呢!」
尤蓮怒極,第二指又點了上去:
「誰對你回頭一笑了?我那是看李四哥呢!」
「對了,你怎麼就那麼猥瑣?進府第一天晚上,你就讓我陪睡,你還摳我的肚臍眼!」
「我付給你銀錠子了!」小王爺的聲音微不可聞。
尤蓮第三指隨機點上:
「給銀子就能摳了嗎?這是錢能買到的嗎?」
「到了白雲城,你更猥瑣了,開始偷偷親我!」
「那是純潔的碰觸!」
這下尤蓮聽到了,「我呸!純潔的碰觸有用到嘴唇的嗎?你堂堂王府小王爺,看上去也是明眸皓齒氣質清新,你說你私下怎麼就這麼猥瑣呢?」
「昨晚誰叫你桃花眼水波蕩漾水汪汪的嘴唇還有鼓鼓的胸——哎呀——」
尤蓮惱羞成怒,劈頭蓋臉就打了下去,「我讓你□!我讓你猥瑣!我讓你自作多情!」
小王爺捂著頭四處亂竄,「救命啊!救命啊!」
尤蓮發現今晚的小王爺行動敏捷異常,轉騰挪移間雖然慘叫連連,可是真正打上去也就那麼一下。於是尤蓮停了下來,雙手抱在胸前,非常鄭重的說:
「你如果一點都不悔改的話,我一會兒就搬到樓下去睡,以後你是你,我是我。」
小王爺一下子停了下來,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尤蓮,「真的嗎?你真的要搬到樓下去,再也不理我了?」
尤蓮看著小王爺,很用力的點了點頭:「是的!你知道我一向說話算話。」
小王爺睨向尤蓮,大眼睛裡忽然水波蕩漾,小王爺用力眨了眨眼睛,一顆大大的淚珠慢慢的從眼眶滑出,沿著白嫩的小臉流下,流過紅豔豔的被牙齒緊緊咬著的嘴唇,「啪」的一聲落在了地板上。
望著小王爺顫動的長睫毛,尤蓮的心一瞬間有點軟化,可是想到小王爺昨晚的「猥瑣」行為,心一橫,眼睛也回瞪著小王爺。
大概是看眼淚攻勢也不行了,小王爺低聲道:「我母妃好幾胎都沒成,好容易有了我,自是如珠如寶,親自哺乳,晚上也是摟著我睡,生怕我有個三長兩短,我因此養成了摳她肚臍的習慣,她因為寵我,捨不得罵我,因此一直忍著。
皇上因為一直沒有皇嗣,我三歲的時候被召入宮。我常常思念母妃,因此就老摳奶娘的肚臍。後來,長大了也改不了了。」
尤蓮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拍拍床:「你先坐下,聽我說。」
小王爺挨著她坐下。
「你非要摳肚臍我可以忍受,但是咱們得來個約法三章。」
「好。」小王爺答應的很爽快。
「第一,不准再摸我肚子。」
小王爺點點頭。
「第二,不准再望肚臍下面摸。」
小王爺再點點頭。
「第三,不准對我做出任何我不願意的行為。」
小王爺頭如搗蒜:「我都同意!我都同意!」
尤蓮嘉獎的摸了一下小王爺的頭:
「真是好孩子!男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勢必會有很多成長的煩惱,你呢,都可以來和我說,我們一起面對,但是呢,可不要再像昨天那樣了!我呢,雖然是你的丫頭,可是,畢竟比你大三歲——」
「兩歲多!」小王爺忍不住插嘴。
「好,好,就算兩歲多!」尤蓮繼續充當知心姐姐,「兩歲一個代溝的話,我和你之間的溝已經夠深了!所以呢,以後呢,你可以和同齡的異□往交往,比如,」尤蓮說的口乾舌燥,小王爺馬上善解人意的遞上一杯水。尤蓮喝了一口水,繼續演講:
「我覺得你的師姐韓水月就不錯嘛!美麗大方又單純!」
尤蓮彷彿聽到有人嗤了一聲,看向小王爺,小王爺正睜大眼睛望著自己專心聽講呢。尤蓮又喝了一口水:
「我講到什麼地方了?」
「講到韓師姐美麗大方又單純!」
「哦,那接著講。」尤蓮又喝了一口水,「韓姑娘的確宜室宜家,我打聽過了,她家是東京有名的皇商,王妃想必也會滿意的。就算韓姑娘不行,你還有那幾個師姐師妹,想必會有適合你的。如果還沒有合適的姑娘的話,俗話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將來你行走江湖,江湖上那麼多千姿百態的俠女,你大可以慢慢挑選。你喜歡楊玉環你就去追豐滿一點的,你喜歡趙飛燕你就尋找骨感的,你要喜歡才女大可和對方吟風弄月。退一萬步說,如果你突然發現,你對女的不再感興趣,你對某位男子有了春情蕩漾的感覺,我尤蓮,一定會支持你的斷袖分桃愛好的!你……小王爺你怎麼口吐白沫了?你可不要嚇我呀!哪裡是人中?蒼天啊——」
經過小王爺一番瘋鬧,尤蓮慢慢恢復了正常,和小王爺笑鬧起來。最後,兩人齊心合力把尤蓮的鋪蓋又搬回了三樓。等鋪蓋重新鋪在了榻上,已經是寅時了。
「尤蓮,我餓了!」小王爺撲倒在榻上,「我要吃東西!」
尤蓮看看天快亮了,就安頓小王爺先躺一會兒,自己到樓下廚房去準備早飯。
尤蓮先往鍋裡添上水,熘上饅頭,然後開始燒火。等木柴燒得旺旺的,尤蓮又去攪了面,等水一滾,把饅頭拿出來,就把面攪了進去,等麵湯滾了一會兒,這才把打好的雞蛋放入。很快,雞蛋麵湯就做好了。
尤蓮又從罈子裡取出自己做的醃魚塊和泡菜裝了兩碟。
尤蓮一直喜歡做飯。在做飯的時候,她常常注意力很集中,心思全放在做菜上,把一切煩心事都忘掉。
今日同樣是這樣,尤蓮剛開始的時候還有點心浮氣躁,可是很快,她的心沉靜了下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飯菜上。
不一會兒,飯菜都準備好了,把小菜,饅頭,雞蛋麵湯都擺在桌子上,才上樓去叫小王爺起床。
小王爺早飢腸轆轆,因此簡單盥洗一下就坐在了飯桌前。
小王爺雖然做不到寢不語,可是一向能做到「食不言」的,今日卻邊吃邊誇尤蓮:
「尤蓮,你醃的魚塊真好吃,究竟是怎麼醃的?看來我得娶了你,不然以後吃不到怎麼辦?」
尤蓮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我才不嫁你這小鬼!告訴你,這醃魚很好做的。把魚收拾好後開膛,用花椒和鹽同炒,涼溫後在魚身內外揉搓,然後放入罈子內醃五天,再在通風處掛兩天,取下洗淨放上蔥姜料酒蒸……」
「好麻煩!尤蓮你別說了,我也記不住,反正我不離了你就是了,一樣吃得到。」
尤蓮低頭吃飯,半天方低聲道:
「哪裡有天長地久?都只是顧著眼前罷了。」
小王爺加了一筷子魚塊,「我反正到哪裡都帶著你!」
用罷早飯,小王爺就到演武場去了。
尤蓮收拾妥當,開始打掃衛生。收拾完二樓,倚在窗前,望著煙霧繚繞的群山,陷入了沉思。
正在這時,樓下響起敲門聲。
春光一去如流電
尤蓮慢慢走下樓,打開門,門前立著一清俊少年,正是南宮瑞。
尤蓮站在那裡,一時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呆呆的望著南宮瑞。
南宮瑞也有一些恍惚的樣子,但是很快恢復了鎮靜:
「近來好嗎?」
尤蓮心跳得很快,半天才回答道:「還行。」這才發現自己矗在門口,連忙道:「進來吧。」
南宮瑞進來後在桌邊坐下。
尤蓮立在一旁,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得給客人沏茶,自動去沏了一杯毛尖:
「我記得你愛喝毛尖。」
「哦,對!」
一時之間兩人陷入沉默。
尤蓮心裡亂成一團,忽聽南宮瑞道:
「近來好嗎?」
「你剛才問過了。」
「哦,那你,你身體怎樣?」
「你知道,我身體一向壯得很。」
兩人又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尤蓮又問道:
「你來白雲城做什麼?」
「母親命我看望舅舅舅母,」南宮瑞斟酌著回答,「也有一些內功上的事情請教舅舅。」
尤蓮不知怎的有點不耐煩,脫口而出道:
「不就是來學武功的!」
南宮瑞定定望著尤蓮,半晌無言。
尤蓮沒有看南宮瑞,她握著茶杯,心中感到無限淒惶。
她覺得自己永遠忘不了兩年前那一日。兩年前,她才十四歲。那一日她遇到了南宮瑞,從此再也忘不掉。
南宮瑞也沉默著,他回想起兩年前,只覺恍然如夢,雖然時間並不長,可是卻恍若隔世。
那是暮春時節,天氣已經熱起來了。
一日,附近的潦河街有會,尤木匠夫婦去趕會去了,只有尤蓮在家裡。尤蓮正在院中從井裡提水洗衣,忽聽有人敲門,一個晴朗的聲音道:
「有人在家嗎?趕路的討一杯水喝。」
尤蓮打開大門,門外立著一位牽著馬的青衣少年,端的是清俊秀逸,他修長的眼睛含笑望著尤蓮,尤蓮臉馬上紅了,眼睛根本不敢看他。她一直生活在村子裡,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男子,清俊,潔淨,斯文,如同一株挺直的白楊。
看到尤蓮南宮瑞也有點慌亂,他出外查探採花賊飛天蜈蚣的下落,線索在城西斷,因此在附近這幾個村子查問。村子裡有一條大路把村子一分為二,南宮瑞正騎著馬在大路上慢慢走著,忽然前面傳來沁人心脾的月季花的花香,繼續往前行,花香越來越濃,前面出現一戶人家,青磚瓦房,院內綠樹成蔭,連黃泥院牆上也爬滿了開著白色,粉紅,深紅花朵的薔薇。
南宮瑞下馬立在門前正要敲門,忽聽裡面傳來輕輕的歌聲: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唱完一遍,接著又重複唱起。
南宮瑞立在門前靜靜聽著,想起崔護《題都城南莊》詩背後的旖旎故事,不由有點沉醉。
可是再一想到或許是位大娘在唱,又笑著搖了搖頭。正要離開,想起自己有點渴,就舉手敲門:「有人在家嗎?趕路的討一杯水喝。」
楊木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位身著緋紅衫子白色裙子的美麗少女立在門內,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皮膚甚是白皙,雖然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可是身量已經頗高。她望了南宮瑞一眼,很快轉過了眼睛。
西門瑞的心也急跳了幾下,他沒想到門內居然會是這樣一位美貌少女,深吸裡一口氣道:
「在下想討一杯水喝。」
少女抬起頭,飛快地瞟了南宮瑞一眼,「客人先等一等,我去去就來。」說罷,提著裙裾福了一福離去了。
不一會兒,少女端著一杯水過來了。
南宮瑞接過杯子,發現杯子是整根的竹子雕成,上面刻著竹葉花紋,很是古雅。
喝了一口水,南宮瑞沉吟著考慮怎樣開口。
「這水是我剛從井中打出的。」
少女的聲音略顯沙啞。
南宮瑞看了她一眼,忽然覺得臉有點熱熱的,忙又喝了一口道:「這水很甘甜。」
少女很是開心:「我們村子的水喝過的人都說好呢!」
南宮瑞一口喝完杯子裡的水,拿著空杯子:「怎麼辦?我還是很渴!」
「我再給你舀一杯吧!」少女接過杯子回身要走,又回身道,「公子如果不嫌棄,到院中坐下喝水吧!」
南宮瑞巴不得這一句,忙道:「多謝多謝!」牽著馬跟著少女進了院子。
院子甚大,進了院門就是一棵粗壯的一人合抱的白楊樹,白楊樹旁是一個花圃,裡面種著各種月季花;院中是一個棵香椿樹,香椿樹下放置著一個大樹根做成的桌子,旁邊圍放著三個小樹根雕成的凳子;院子南邊密密種著三十幾棵梧桐,此時紫色的梧桐花正在盛放,空氣中氤氳著濃郁的甜香;院中角角落落種植者很多花草,其中西南角種著一從茂竹,蔥蔥鬱郁,長勢甚好。
南宮瑞把馬栓到門內的楊樹上,剛在香椿樹下坐定,少女已換了杯子端出一杯竹葉水。
「這是我娘早上煮好的竹葉水,很解渴的。」
南宮瑞接過杯子,白瓷杯子襯著淺碧的竹葉水,看起來分外好看,嘗了一口,竹子的清香中帶著一股甘甜。
「姑娘,最近你們村子有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大事?」
「比如哪家夜裡進了賊?」
「哦,我們莊子倒沒聽說。不過,西邊的韓窪聽說前晚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少女彷彿有點扭捏,低首捏著衣袖,半晌不語。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南宮瑞有點急切。
少女的臉紅了,依舊低著頭,「聽說韓窪韓三郎家的大姐兒前天夜裡被,被禍害了。」
南宮瑞看著少女緋紅的臉頰,明白了過來。
他起身對少女做了一個揖,「謝過姑娘的茶水。小可暫且告辭。」
南宮瑞牽著馬離開了。
傍晚,尤木匠夫婦回來了,尤蓮剛做好飯,正準備擺飯,裡正來了,身後跟著南宮瑞和兩個屬下。
裡正解釋說因為附近幾個村子夜裡出了幾個案子,懷疑是淫賊飛天蜈蚣所為,因此南陽城裡的南宮世家派人到各個村子蹲守,被派來尤家營的正是南宮世家的公子南宮瑞。
裡正解釋完接著對尤木匠說:「木匠,這次派飯該你家了。」
尤木匠忙對尤蓮道:「大姐兒,再準備一些酒菜!」
尤蓮到廚房自去準備酒菜不提。
尤木匠心思縝密,對裡正道:「不知這三位俠士晚上在那裡歇息?我家正有幾間空房!」
裡正知道尤木匠只有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獨生女,想讓南宮世家的人住在自家,圖個安全,就順水推舟問南宮瑞道:
「南宮公子,這尤木匠家有名的舒適又乾淨,這幾晚就歇在他家如何?」
南宮瑞眼風掃到廚房裡的身影,微一頷首,表示同意。
尤木匠趕緊從堂屋搬出幾個木凳,招呼南宮瑞三人與裡正坐下用飯。
尤蓮和尤大娘已經把酒菜都端了出來。
尤蓮本來為爹娘準備了五個菜,一個小蔥拌豆腐,一個涼拌綠豆芽,一個虎皮辣椒,一個桐花蒸菜,一個炸小鯽魚。因為南宮瑞等到來,又到廚房裡炸了一盤花生米,炒了個辣椒炒雞蛋,再拿起一甌黃酒,把酒菜放在托盤上端了出去。
尤蓮廚藝很好,她又樂於鑽研,因此這幾個菜雖然只是家常風味,但味道很好,南宮瑞很少吃到這樣的菜,感覺非常新鮮,尤其是桐花蒸菜,他覺得是無上的美味。就是尤木匠家常釀的黃酒,酒的味道很清淡,但有後勁。
一時之間男子在院中吃飯,尤蓮同母親在廚房內又重新燒了稀飯後才在廚房內胡亂吃了一點東西。
一時飯畢,裡正臨走前悄悄對尤木匠說,「給南宮公子安排個好一點的屋子住。」尤木匠點頭同意。
尤大娘拉著尤蓮自去安歇,尤木匠把南宮瑞帶到最西邊的屋子,把他的兩位屬下帶到廚房旁邊的屋子安置。然後又打來井水安排南宮公子洗漱。忙完後自己取了竹床放在堂屋,隔著門簾正好對著妻女睡房門口。
尤木匠因白日忙累,很快發出均勻的鼾聲。
南宮瑞住的房間收拾得極為乾淨,有著淡淡的脂粉香氣。一進門靠窗就放著一張梳妝台,雖然木料普通,可是做得極為精緻,上面放著一面銅鏡,鏡前放著雕花妝盒。靠西牆放著兩個木製衣箱,最裡面是一張床,上面垂下白色的帳子,帳子上繡著一從綠竹。
南宮瑞掀開帳子床上陳設很簡單,白色的粗布床單,白色的粗布被子,只是枕頭很奇特,也是白色的粗布製成的,但比一般的枕頭大得多。南宮瑞拍了拍枕頭,居然是軟軟的,原來裡面裝的是棉花。拿起枕頭一嗅,一股淡淡的月季花香,原來裡面還填的有月季花的花瓣。
南宮瑞掀開被子躺了下來。他自己的臥室比這豪華得多,可是睡在這張簡陋的床上,有一種淡淡的喜悅。
窗子是開著的,院中的花香陣陣飄入,南宮瑞躺在床上。聞著這濃郁的香氣,似睡非睡。
半夜時分,村子陷入一片寂靜,村子荷塘裡的青蛙叫聲分外響亮,忽然,布穀鳥「布穀布穀」的叫聲打破這深夜的靜寂。南宮瑞一躍而起,躍窗飛出,屬下同時竄出,三道人影無聲無息越牆而去。
對面不言情脈脈
一直到次日清晨,尤蓮一家才知飛天蜈蚣已被抓獲。
原來飛天蜈蚣早已在這一帶村子裡踩過點,知道村子裡最美的姑娘是尤木匠的女兒,因此準備作案,誰知南宮世家的人早已便裝在此埋伏,更沒想到南宮世家的公子親自出手。
一時間村民們圍著南宮瑞等人,感謝聲,讚美聲不絕於耳。南宮瑞只是含笑遜謝。
尤木匠雖沒上前,可是心裡著實感激,向妻女交代一定要留南宮公子吃酒之後就到街上去買菜買肉了。
南宮瑞看到尤蓮遠遠站著,就向裡正使了個眼色,裡正心領神會,忙起身勸村民們離去:
「南宮公子一夜未睡,大家讓他們暫且歇息一會兒吧!」
村民這才慢慢散去。
尤蓮和母親一起燒了水沏了毛尖茶送去。放下茶杯,正與拿走托盤,發現南宮瑞的手正放在托盤上,不由瞟了南宮瑞一眼,只見他也正目光炯炯望著自己,雖然一夜未睡,可是氣色看起來很好,只是尤蓮覺得他的眼睛有淡淡的倦意。
尤蓮伸手撥開南宮瑞的手,拿起托盤就走。
這一頓飯尤蓮大展廚藝,涼菜有涼拌野掃帚苗,糟雞爪,蒜泥黃瓜,桶子雞,熱菜有油爆白魚片,醬汁鴛鴦鴿,銀湯燴肚片,回鍋肉。
賓主盡歡後南宮瑞就率人離去了。
尤蓮以為彼此生活再也沒有交集,心裡有一種淡淡的傷感。她正處於情竇初開時期,而南宮瑞又是少見的英俊少年因此經常在爹娘面前引著爹娘提起南宮瑞。
慢慢的夏天就到了。
尤木匠走南闖北多年,早已看穿女兒的心事,一日晚間,尤大娘早已睡了,尤家父女坐在院中喝茶乘涼。
「大姐兒,你覺得這南宮公子如何?」尤木匠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問道。
尤蓮正靜坐納涼,聽得父親詢問,想了想道:「自是人中龍鳳。」
「南宮世家在咱大宋朝可是大大有名,聽說知州家的小姐他們都看不上呢!」
尤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的摳著桌子,「那他們想娶什麼樣的人呢?」
尤木匠呵呵笑了:「大概想娶公主娘娘罷!」
尤蓮沒有笑,用手捏著衣帶纏來纏去。
「聽說他家的姨娘都是大戶人家出身的,這樣的人家,等閒是攀不上的。」
尤木匠絮絮說著,尤蓮已明白爹爹的用心,可是心卻越來越沉,越來越難受:這樣一位斯文俊秀玉樹臨風的男子,大概和自己真的是無緣吧!
想到這裡,卻又是萬分難受。
尤木匠又接著說:「這樣的人家,規矩想必也打得很呢!」
尤蓮在想如果自己嫁到南宮世家,自己怎麼能夠受得了束縛呢?想了一會兒也就釋懷了。
她正值少女妙齡情竇初開愛胡思亂想的時候,想了一會兒南宮瑞,覺得高入雲端,難以匹配,又開始肖想村裡最英俊的少年。
「爹爹,李四哥今年多大了?」
「李四郎啊——」尤木匠算了算,「比你大三歲,那今年是十七歲了!」
李四郎的父親,開雜貨鋪的李文昌和尤木匠是從小時候就開始的好朋友,兩人常常一起喝酒,因此尤蓮和李四郎也常常見面。
李四郎瘦瘦的,個子不高,皮膚有點黑,可是修眉細眼很是俊秀,尤蓮想,如果能嫁給李四哥也不錯,就是李四哥的娘太厲害了點。
「那李四哥的親事該早說好了吧?」
尤木匠還能不知道自己的女兒,馬上笑道:「還沒呢!」喝了一口茶,「大姐兒,等你及笄了,爹我替你安排一門好親事!」
尤蓮大大方方:「爹,人品得好!」
尤木匠笑道:「那是自然!」
「你不熟你怎麼知道?」
「哦——我家大姐兒是讓爹去給你找個知根知底的小女婿?」尤木匠嘲笑女兒。
尤蓮「哼」了一聲就起身回屋了。
尤木匠獨自喝著水,盤算著,計劃著,想到尤蓮已經十四歲,又有點傷感。
臨睡前搖醒尤大娘:「婆子,尤蓮剛生下時才和我的布鞋一般長,誰知就這麼大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尤大娘本來正在睡,可是聽丈夫提起寶貝女兒,馬上清醒了過來:「是啊,剛生下來就好看,別家的小孩子都是鄒巴巴紅通通的,她呢,又白又展揚,還有呀,越長越美,都說這幾個村子咱家大姐兒最好看!」
尤木匠若有所思:「就是有點太美了!」
尤大娘乾脆坐起來:「那就早點找個婆家好了!」想了想又道,「咱就一個妞,乾脆招個倒插門女婿吧!」
「好人家的子弟哪有願意倒插門的?」
「說不定就真的碰上一個呢!」
「還是找個同村的或鄰村的,離得近一點兒,咱倆也放心!」
「最好是倒插門!」
尤木匠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覺得文昌家的四郎如何?」
尤大娘想了想道:「四郎個子矮了一點,不過老實肯幹,又能寫會算,長得還算俊。可是他那個娘——」
尤木匠也想到了,嘆了口氣道:「睡吧!睡吧!」
尤蓮以為再也不會遇到南宮瑞了,可是,還是遇到了。
南陽城西的土地大都屬於南宮家,因此象尤家營這樣的村子村民們除了自家有一點薄田的外,其餘的種的都是南宮家的地,有的甚至一個村子都是南宮家的佃戶。
尤蓮的祖父是個算命先兒,一生四處漂泊,死後倒也給兒子留下幾畝薄田。尤木匠手藝甚好,年輕時在東京做木匠,有了尤蓮後帶著尤大娘回到南陽老家,在南陽城裡開著一家小小的木匠鋪子,專做精巧木器,因為手藝精湛,倒也衣食無憂家境小康,而田地也就請無地村民幫助耕種,他心地寬厚,因此出了留一點夠自家吃用,其餘的全給了幫工。
每年到了麥收季節,為了不讓麥子炸穗,村民們都會儘量在夜裡收割麥子,南宮家就會派管家帶著家丁四處監督麥收。
當布穀鳥的叫聲在各個村子上空想起的時候,麥子已經由綠變黃,很快就該收麥了。
這一日夜裡,因為麥子已經熟透,因此尤木匠和幫工在連夜割麥,尤蓮和母親也到田裡幫忙。
圓圓的月亮掛在天上,月光靜靜灑在這一片麥浪上,人們一邊割麥一邊隔著老遠大聲交談著。
麥田前的大路上傳來答答的馬蹄聲,尤蓮正彎下腰捆麥子,並沒有起身。可是尤木匠和幫工已迎上前去打招呼:「南宮公子,今年怎麼是您來了啊?」
原來是南宮瑞來視察麥收了。
尤蓮有點奇怪,因為往年來的都是一個姓朱的管家。
南宮瑞騎在馬上,他視力很好,早已看到尤蓮也在麥田裡,心裡一陣喜悅,可是看到尤蓮起身望著自己又有一點羞澀。
他家田上的事他一般不插手,可是自從離開尤家,他一直想找個理由去看看尤蓮,哪怕一眼也好,誰知在尤蓮家門前來來回回過了幾趟,從沒遇見尤蓮。
這次麥收他便找了個藉口過來了。
他下了馬,和站在地頭的尤木匠寒暄。偷眼望去,尤蓮又低下身捆麥子了。
「尤大伯,真的感謝你上次的招待!」
尤木匠哈哈大笑:「公子我們該感謝你才對呢!」
「我還沒割過麥子呢,真想試一試啊!」南宮瑞嘆了口氣。
尤木匠善於察言觀色,想了一想道:「公子真想體驗農耕之趣的話,我家倒是歡迎得很呢!」
南宮瑞自是同意,把馬韁繩扔給隨從而來的家丁,接過尤木匠遞來的鐮刀真的去割麥子了。
他看了一眼尤家請的幫工割麥的樣子,然後學著開始割麥子。
他割麥的技術漸漸熟練起來,可是一直不緊不慢,幹活非常穩當。
尤蓮本來跟在爹爹身後捆麥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跟在南宮瑞身後捆麥子了。
人們邊割麥邊談天,南宮瑞很少說話,尤蓮也是,兩人一前一後默默幹著活。
天慢慢亮了,因為南宮瑞和他帶的幾個家丁的加入,這一大塊田地本來預備要割兩夜的,誰知不到一夜就割完了。尤木匠吩咐尤蓮母女回去做早飯,又對南宮瑞說:「南宮公子,只剩下裝車了,您不如先回寒家歇息一下?」
南宮瑞看看麥子確實收完了,就點點頭,隨尤蓮母女回去了。
此時大概是寅時,天剛濛濛亮,東方露出一絲紅,可是太陽還沒升起。晨風輕輕吹著,忙了一夜尤蓮的頭髮有點凌亂,披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南宮瑞走在尤蓮身後,感覺就算只是望著尤蓮的背影,心中也是無限妥帖。
熬了一夜,尤大娘也很累,因此也不怎麼說話。誰知剛走到大路上,尤大娘發現自己手腕上的銀鐲子不見了,非常著急。
「娘,是不是掉在麥地裡了?」
「那我回去找找吧!」尤大娘有點著急,「大姐兒,你先帶著南宮公子回家去,我再到麥地裡找找,過會兒就回去!」說罷就急匆匆扭頭到麥地去了。
尤蓮有點累,胳臂又酸又疼,腰也彎的又酸又疼,因此走得很慢。她知道南宮瑞跟在自己後面,可是南宮瑞一晚上沒和她說一句話,因此又感到無限委屈。忽然不小心腳一軟,身子就歪了下去。
南宮瑞已上前扶住了她。
細雨滿天風滿院
尤蓮突然被南宮瑞抱在懷中,一時之間忘了掙扎。她依偎在他懷中,能聽到南宮瑞急促的心跳聲,能夠聞到南宮瑞身上淡淡的青澀的味道。
就這樣把尤蓮抱到懷中,南宮瑞有點不敢相信,他心跳很快,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
尤蓮身上有股月季花香,又有著清淡的麥秸稈的青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很好聞的味道。
大路兩旁種植著高大的白楊,時值夏天,白楊長得極其茂盛,大大的葉片在晨風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尤蓮身子很軟,南宮瑞抱著她,感覺無限歡喜,只願此時無限延伸下去。
「會有人看到的。」尤蓮小聲提醒。
南宮瑞雙臂用力環住尤蓮,身子向上拔起,落在樹梢上,雙足一點,已向著尤蓮家的方向飛馳而去。
南宮瑞的輕功已是登峰造極,很快就滑落在尤蓮家院中的梧桐樹下。
落下後南宮瑞依然緊抱著尤蓮,過了一會兒,尤蓮怦怦跳動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她雙手用力想要推開南宮瑞,可是推了半天還是紋絲不動。
「這是不是傳說中的輕功?」
南宮瑞微笑著望著她,嘴角上揚:「是啊!你害怕?」
尤蓮嘟起嘴,「剛飛起來的時候,心一下子提起來,身子輕飄飄的,感覺非常害怕!」
「有我呢!我會保護你!」
南宮瑞望著尤蓮玫瑰花一樣嬌嫩的紅唇,不由自主想吻下去,尤蓮輕輕推他,他就沒有吻下去,改變話題:
「你有沒有名字?我聽你爹娘都叫你大姐兒。」
「我叫尤蓮,蓮花的蓮!」
尤蓮回答的很痛快,她不覺得名字有什麼緊要的。可是南宮瑞有點詫異,因為除非是很親密的關係,一般女子是不能告訴他人自己的名字的。
他舉起手幫尤蓮把一綹頭髮理到耳後,附在尤蓮耳邊,輕輕道:「我是南宮瑞,瑞雪的瑞。記住了嗎?」
尤蓮感覺耳邊有點癢,不由自主笑起來:「知道了!知道了!你離我遠一點!」又問:
「你的輕功是不是很厲害?」
「不。在江湖中,我的輕功不算最頂尖的。」
「還有比你厲害的?」
南宮瑞笑了,「有。我有一個表弟,他的輕功就遠高於我。」
「為什麼呀?」尤蓮覺得奇怪,既是表兄弟,武功應該同源,為何表哥還不如表弟。
「一定是你練功時偷懶了!」
南宮瑞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望著遠處的竹叢,淡淡道:「練武功也是講究天分的。我們的武功都是源自白雲城,可是無論我怎麼努力,始終趕不上他,」他的笑有點自嘲,「而他,從來都是雲淡風輕毫不在乎的。」
尤蓮忽然覺得有點理解南宮瑞了,她伸手在他背上輕拍幾下:「你別難過,太完美的人都有別的缺陷的,真的!就像我,雖然從頭髮絲到腳趾尖,無一不美,可是,我也有一個小小的缺陷哦!」
南宮瑞有點哭笑不得,哪有人這樣誇自己的!
「那麼無一不完美的尤蓮姑娘,你的缺陷在何處呢?」
尤蓮彷彿很躊躇的樣子,很「用力」的想了想,然後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南宮瑞好奇的望著她,用眼睛表達出詢問。
「就是我的腦袋啦!」尤蓮顯出很真誠的樣子,用力挺了挺胸,「你不覺得我很胸大無腦麼?」
啊——南宮瑞有點驚詫,用力盯著尤蓮的胸部打量了半天,「胸大?有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尤蓮「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南宮瑞也微笑。
剛才的曖昧氣氛一掃而空,南宮瑞早已放開了尤蓮。
「是不是真的有江湖?江湖是不是很險惡?誰的武功天下第一?」
對於江湖尤蓮有太多的問題,好容易碰到一個真正的江湖中人,乖乖,如假包換的南宮世家公子,因此拉著南宮瑞,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
南宮瑞覺得自己彷彿掉入了一個陷阱:以前那個羞澀,美麗,天真,溫柔的尤蓮到哪裡去了?他用手捏捏耳朵,
「江湖在於自己的內心,你說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尤蓮很鄙夷:「不要說這些玄之又玄的話!」
南宮瑞捏捏鼻子:「呃,大概是有吧!」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尤蓮繼續追問,「那麼江湖中武功最高的人是誰?」
南宮瑞決定不再兜圈子,老老實實回答這位尤蓮姑娘的話才是王道:「白雲城主。」
尤蓮有點奇怪:「據消息靈通人士介紹,你爹可是武林盟主,武林盟主不應該是武功天下第一麼?」
南宮瑞捏捏下巴,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想了一下才道:「大概和天分有關吧!」
尤蓮還要追問,南宮瑞指著大門方向道:
「大門有聲音,你娘回來了吧?」
此時大門正好「吱呀」響了一聲,尤蓮連忙跳開,急急忙忙整理自己的頭髮衣服,剛整理好尤大娘就進到了院子。
「大姐兒,原來鐲子是落在了麥地裡!」
尤蓮回身對母親說,「娘,你老這麼不小心。」
尤大娘呵呵一笑,「我先到廚房去,你洗一下菜吧,」又回身對南宮瑞說,「南宮公子,您先休息一下,我去準備早飯了。」
尤大娘臨去廚房還有點疑惑:南宮公子和尤蓮的嘴唇都有點異常,尤其是尤蓮的唇,紅紅的腫腫的,脖子那裡也有點怪怪的。
尤大娘畢竟在世上呆了這麼多年,想了想,決定晚上再同丈夫商量,今日只須好好看著尤蓮。
尤蓮拿著菜坐在院中擇菜,南宮瑞坐在一邊幫忙。自從尤大娘回家後,兩人都恢復了原狀,變得有點拘束。
看到南宮瑞擇菜彷彿很熟練的樣子,尤蓮有點奇怪:「你在家裡也擇過菜?」
「沒有,不過,你忘了,我五歲就離開家了。在空明島,只有我和師傅兩個人,做飯洗衣的總不能叫師傅去做吧!」
「哦。那你會做什麼飯呀?」尤蓮沒想到這樣一位貴介公子也會做飯,不由追問。
「只不過果腹而已。」
剛吃過早飯,南宮世家已派紫衣騎來迎接南宮瑞了,看著南宮瑞在鮮衣怒馬的南宮世家紫衣騎簇擁之下離去,尤蓮有點悵惘:這大概就叫萍水相逢吧!兩片浮萍在水面上偶然相遇再分開,以後就再也難以相見。南宮瑞昨夜幫她家割麥子,這麼親民,如果放在現代,電視台該來採訪,以凸顯他的親民與愛民如子。而自家爹娘,也該熱淚盈眶下跪磕頭,感謝南宮世家的垂憐了!
她突然有點痛恨萬惡的等級制度,可是無論是什麼朝代,什麼年代,大概也有等級劃分的吧!
尤蓮又想到自家爹娘面對南宮公子一切如常的樣子,心想:他們不是神經大條就是人自無慾品自高了!
晚上,尤蓮吃過飯洗個澡就睡了,可是尤氏夫婦卻在連夜商量對策。
看到尤蓮房裡熄了燈,兩口子坐到院中的香椿樹下仔細商量。
尤大娘詳細說了白天的種種情狀,最後問尤木匠:「他爹,不會是我猜錯了吧?」
尤木匠撚鬚思量:難道,難道這南宮公子想玩弄自家姑娘?這不會是真的吧?南宮世家的公子哥怎麼會看中自家的小村姑?自家大姐兒雖然漂亮了那麼一點點,可是才十四歲,年齡還小,再加上身份差得遠,尤木匠越想越覺得不可能,最後打定主意,為了以防萬一,須得注意尤蓮動向。明天須得告訴尤蓮,不要和陌生男子搭話。
誰知收完麥子種玉米,夏天慢慢過去,秋日漸漸來到,南宮瑞一直沒有露面。尤木匠放鬆了警惕,再加上城裡的木器店一直是徒弟照看著,也不太放心,因此慢慢就忙了起來,也就不再嚴厲約束尤蓮了。
很快就要到中秋了,一日吃過晚飯,尤氏夫婦很早歇息了,尤蓮白日到城裡去看父親,在城裡看到姑娘媳婦們流行一領抹胸加對襟上衣這樣的穿著,比村裡交衽的裝束要好看得多,因此趁父母睡著自己又點燈在燈下裁製。
夜漸漸深了,窗外傳來颯颯的風聲,慢慢的,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尤蓮有點冷,到衣架上取了件褙子穿上,又重新縫製手中的裹肚。
正在思考是鎖邊還是滾邊,忽然後窗「咚」的響了一聲。
「誰?」
「我。南宮瑞。」
尤蓮聽出了南宮瑞的聲音,到後窗邊踮起腳跟打開窗子。剛拔起插銷,渾身濕漉漉的南宮瑞就鑽了就來。一陣風雨隨之而入,尤蓮趕緊關上窗子插上插銷。
回身看南宮瑞,只見他渾身已經濕透了。尤蓮趕緊拿來布巾,「你自己先擦擦吧!」
南宮瑞也不解開頭髮,拿著布巾在臉上隨便擦了擦就還給了尤蓮。尤蓮一看他的身子還在往下滴水,就打開衣箱拿了一身自己洗完澡穿的白色細布寬身的上衣和合襠開叉褲遞給南宮瑞:「你換一下吧,我背過身去,不會偷看的!」
南宮瑞接過衣服,看了看,雖然有點短,應該能穿,而尤蓮已經背過身去了,就飛快脫下濕衣服,用布巾擦了擦,趕緊換上尤蓮的衣服。
「尤蓮,我穿好了!」
尤蓮回過頭一看,除了有點短,看著還行,可是南宮瑞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
「我幫你擦頭髮吧!」
尤蓮走到南宮瑞身前,伸手在他肩上虛按了一下,南宮瑞就在床邊坐了下來。
尤蓮解開他簪發的金環,南宮瑞長長地黑髮立刻就披了下來。尤蓮另拿一個布巾幫他擦乾頭髮。
尤蓮輕柔的擦著,她的手彷彿有種魔力,帶給南宮瑞一種特別奇異的感受,彷彿如電一般傳到身體的各個部分,南宮瑞閉上眼睛,坐在那裡。
「好了,再晾涼就行了,」尤蓮拿起一把桃木梳開始梳理南宮瑞的長發。她先從頭頂梳起,慢慢往下梳,
「南宮瑞,你的頭髮怎麼有股清香啊?」尤蓮趴在南宮瑞頭髮上聞了聞,「好像是梅花的香氣。」
「是嗎?」南宮瑞想了想,「我剛在家洗了個澡,洗澡水裡面放的香精大概是梅花味道的吧!」
尤蓮喜歡聞各種好聞的花香,不管是濃郁的蓮花香氛,月季花香,還是淡雅的梅花芳香,菊花清香,她都很喜歡,尤蓮伏在南宮瑞發上深深嗅了一下。
「尤蓮,你看看這是什麼?」南宮瑞變戲法似地拿出一個精緻的雕花木盒,打開一看,裡面是整整齊齊十二個水晶瓶子。
「這是什麼?」
南宮瑞還沒來得及回答,東屋傳來尤木匠的聲音:
「大姐兒,還沒睡嗎?」
聽到爹爹的聲音,尤蓮嚇了一跳,「噗」的一聲把燈給吹滅了。
外屋響起「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尤蓮趕緊摸黑把南宮瑞推到了床上,用被子蓋住,裝出睡意朦朧的聲音:
「爹,你還沒睡呀!」
「我來看看你!」尤木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別恨長長歡計短
尤蓮略帶埋怨的嬌嗔:「爹,我早都睡了,你也快回去睡吧!」
「可我剛才覺得好像聽到說話聲呀?」
「那是你聽錯了!三更半夜哪裡有什麼說話聲?!爹,你還不老怎麼就開始糊塗了啊!」
尤木匠雖然有點疑惑,可是想了想,自己家的十四歲的閨女能有什麼事,大概自己真的聽錯了吧!於是就回去睡了。
等爹爹的腳步聲消失,尤蓮慢慢躺在南宮瑞身旁,一動不動,隔了一會兒,大聲嚷道:
「爹,你怎麼還不去睡?」
沒人搭理,尤蓮又叫了一聲,沒人應聲,這才相信爹爹真的已經回去睡了,剛要起身點燈,衣袖被南宮瑞拉住了:
「再等一會兒,說不定你爹娘還沒睡熟呢!」
尤蓮想了想,就繼續躺在了床上,一動不動。兩人就在黑暗裡開始聊天。
「你這幾個月到哪裡去了?一直沒見你!」
南宮瑞慢條斯理回答:
「錯!尤蓮姑娘,準確的說,是三個月零十一天!」
「還不都一樣!」尤蓮忙轉移話題,「你到底到哪裡去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在家?」南宮瑞問道。
「嘿嘿!」尤蓮傻笑兩聲。
「快說!不說我打你屁股!」南宮瑞側過身子。尤蓮感覺到他的移動,趕緊往外移了移,「嘿嘿!我和我娘到獨山去上香,聽你家的廚子說你出去辦大事了,不在家!」
南宮瑞心中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他側著身子在黑暗中對著尤蓮:「尤蓮,你關心我?」
尤蓮沒有回答。是的,為了見南宮瑞一面,她的確想盡辦法慫恿母親去獨山娘娘廟燒香還願。好不容易母親同意了,可是到了獨山在南宮世家門前府後晃了幾圈,都快引起警衛盤問了還是沒有遇見南宮瑞。後來看到南宮世家的廚子出來買菜,就上前和廚子搭訕,從廚子的口中打聽到了南宮瑞不在家的消息。
這並不值得宣揚,甚至令她有些羞恥,因此她不願說出來。
她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會在南宮瑞離開之後老是想起他,甚至在夢中也會夢見南宮瑞 ?
南宮瑞從她的沉默裡有些明白了。過了一會兒,才笑著道:
「母親命我到舅舅家取一些丹藥,舅舅居住的白雲城遠在塞外,我在來回路上耗費的時間確實不短。回到家見過父親母親,沐浴完我就來看你了,連晚飯都沒吃呢!」
一聽他還沒吃晚飯,尤蓮有點著急,趕緊坐了起來:
「廚房裡有晚上我蒸的素包子,我給你拿來!」
「真的?我餓了!」南宮瑞也坐了起來。
尤蓮下床劃著火石點著了燈,把燈放在床頭,自己悄悄的開門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尤蓮端著一盤包子推門進來,「包子有點涼,你將就一下吧!」然後回身拿起盛開水的甌子給南宮瑞倒了一杯茶,「好在茶水還有點溫溫的!」
回頭一看,南宮瑞正雙手合攏拿著一個包子「加熱」呢!等他加熱完,尤蓮接了過來,原來又硬又涼的包子真的變得又熱又軟!原來內功是這樣的神奇!看向南宮瑞的目光不免帶了一絲敬仰:
「哎呀南宮瑞,原來你竟然是這樣的厲害!」
南宮瑞一邊一個接一個的為包子加熱,一邊吐了吐舌頭頑皮的笑:
「師傅他老人家如果知道我見給我的烈焰功被用來熱包子,一定會氣得吐血!」
尤蓮蒸的包子是青椒雞蛋餡的,十分鮮美,南宮瑞連吃了兩個,有點噎著了,尤蓮馬上遞上杯子:
「吃那麼急幹什麼,又沒人和你搶?」
「尤蓮你怎麼想起來用青椒雞蛋做包子餡兒,真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南宮瑞吃了四個包子之後就停住了,他自幼因為母親教導,再喜歡玩的玩具也不能多玩,再喜歡吃的東西也不能多吃,再喜歡的人也不能過多親近,因此雖然還想吃包子,但還是停了下來。
尤蓮有點疑惑:「怎麼不吃了?這包子包的有點小,我自己都吃了八個呢!」
南宮瑞低聲道:「我吃飽了!」把盤子推開了。
尤蓮索性不收拾盤子了,熄了燈,和南宮瑞一人一個枕頭靠在枕頭上閒聊。
「南宮瑞,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了。你呢?」
「我才十四呢!」尤蓮在黑暗中做鬼臉,「你好老哦!」
「十九怎麼能算老!」在尤蓮面前,南宮瑞經常變得不像平常的自己,和尤蓮孩子氣的爭辯。
「我曾經因為,人過了二十就好老了,幹嗎還活著。因此,決定到了二十歲我就去出家當尼姑!」
南宮瑞用力握住尤蓮的手,緩緩道:「你不能死。」
「為什麼呢?」
「那我就得去當和尚了呀!」
其實是很俗氣很肉麻的情話,可是南宮瑞說得很認真,尤蓮自己也覺得蕩氣迴腸,她緩緩道:
「我就說了是我以前的想法嘛!」
「那你現在的想法呢?」
尤蓮一本正經的說:「哎呀,世上美男這麼多,我怎麼捨得出家呢?!」
南宮瑞一下子笑了起來,又不能出聲,只好把頭埋在枕頭裡笑。好不容易緩過來:「尤蓮,我還以為你有什麼高明的見解呢!」
「南宮瑞,我和我們村子的小紅最好了。她有好多故事呢,我講給你聽好嗎?
我們村東頭有個公用的茅廁,一天啊,小紅便秘,特別難受,蹲了半天還是蹲不出來,正在難受,鄰居趙大嬸衝了進來,剛蹲下就稀里嘩啦拉得好不暢快。小紅羨慕極了,『趙大嬸,我真羨慕你呀,拉得這麼痛快!』你知道趙大嬸說什麼嗎?」
南宮瑞覺得新奇:「說什麼呀?」
「有啥好羨慕的,你沒看我褲子還沒脫呢!」
尤蓮話音剛落,南宮瑞就捂著嘴大笑起來,又怕被人發現,抱著枕頭悶笑。好不容易止住笑:
「尤蓮人家在茅廁裡的對話你也知道啊!」
尤蓮很正經的回答:「小紅告訴我的呀!」
南宮瑞控制不住又笑起來:「小紅還告訴你什麼事情了?」
尤蓮做出很苦惱的樣子:「唉,你說你這銀咋這樣泥?咋這麼猥瑣泥?為了滿足你猥瑣的內心,我就再講一個小紅告訴我的故事吧!」
「小紅有兩個哥哥,大哥叫賈大義,二哥叫賈小義。一日,哥倆到南邊崗子上去割草,誰知就遇到了一隻老虎。哎呀,哥倆嚇得撒腿就跑,老虎呢,就在後邊追。你說人怎麼能跑過老虎呢?弟弟賈小義實在跑不動了,對哥哥說,『咱別跑了,和著畜生死磕吧!』你猜賈大義回答了什麼?」
「回答了什麼?」
「賈大義氣喘吁吁的回答,『別扯蛋了!跑不過它,我跑過你就行了!』」
南宮瑞一想,又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坐起來說:「這世上的人,誰不是這樣呢?!」
「我不是!」尤蓮慢慢的,卻很認真的說,「我不是。如果我是賈大義,我寧願和弟弟一起和老虎拼一下!」
南宮瑞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尤蓮,小紅還告訴你什麼故事了?」
尤蓮覺得今夜應該很開心的,可是聽了南宮瑞的回答,心裡有一個地方變得空空的,可也說不出為什麼,她假裝思考,過了一會兒才道:「小紅家養了一隻鸚鵡,這只鸚鵡呢,非常聰明,叫它說什麼都會說。一日,我到小紅家去串門,小紅想現現這只鸚鵡,就對鸚鵡說,『來,叫姑姑!』誰知這鸚鵡死活都不叫,小紅火了,抓住鸚鵡脖子邊勒邊喊,『叫姑姑!叫姑姑!』後來我實在等不下去了,就要離開。小紅站在門口和我長長地話別,忽然聽到家裡面有怪怪的聲音,我們倆趕緊回去一看,小紅家養在院子裡的雞死了一地,你猜鸚鵡在做什麼?鸚鵡正抓住最後一隻雞的脖子狂叫,『叫姑姑!叫姑姑!』呵呵!」
尤蓮講完笑話,自己呵呵笑了兩聲,回過頭,只聽到南宮瑞均勻的呼吸聲——他早已睡著了!
尤蓮拉開被子幫他蓋上,然後在他身邊躺下,閉上了眼睛,很快睡著了。
尤蓮這一覺睡的很沉,醒來的時候已是中午了,南宮瑞早就離開了。尤蓮覺得昨夜的一切彷彿一場春夢,夢醒之後什麼痕跡都沒有。她穿衣洗漱完畢,尤大娘已在堂屋的桌上擺好大米粥和兩個小菜。
「我爹呢?」尤蓮邊吃邊問。
「早進城去了,」尤大娘做在旁邊一邊納著鞋底子一邊問道,「你昨日半夜餓了?」
尤蓮喝著粥含含糊糊道:「是啊!」
尤大娘就不再多問了。
吃完飯,尤蓮彷彿想到了什麼,趕緊對母親嚷道:「娘,你刷碗吧,我回房有點事!」
尤大娘和尤木匠一向非常寵愛這個獨生女兒,聽了尤蓮的話,放下針線和納鞋底用的錐子,自己開始收拾碗筷。
尤蓮回到房裡,掀開被子,什麼也沒有;又拿開枕頭,發現枕頭下面放著一個精緻的雕花木盒。尤蓮長長吁了口氣:原來昨晚不是夢,是真的!
她忽然覺得開心極了!
打開盒子,一股馨香撲面而來,原來裡面的十二個小巧精緻的水晶瓶裡裝的是十二種香精。尤蓮一瓶一瓶拿起來聞,發現是十二種香氛,有槐花的甜香,有菊花的清香,有茉莉花的淡香,有蓮花的異香,有竹葉的竹香,有青草的草香……
拿起盒子一看,盒子上有一行小字:「白雲城出品」。尤蓮知道白雲城,恐怕大宋幾乎所有的愛美女性都知道白雲城。
白雲城不但是武林聖地,更是女子用的香脂膏粉簪環首飾的聖殿。大宋最貴的最好的香脂膏粉簪環首飾就產自白雲城,而且稍大一點的城市都有白雲城的分店,南陽城裡也有。尤蓮十三歲生日的時候娘去白雲城在南陽城的分店給她買了一盒胭脂,雖然是最便宜的,也要五錢銀子,尤大娘心疼了好久,害的尤蓮從來不敢多用。
尤蓮捧著盒子呆了半天,直到尤大娘喚她才打開衣箱藏在了衣服下面。
別後不知君遠近
八月十五中秋節匆匆來到,尤家也很是熱鬧了一番。
尤木匠夫婦只有尤蓮一個獨生女,因此親戚們逢年過節都對尤家很是熱情,經常帶著自家的二兒子三兒子四兒子……來尤家做客,力求表現出自家孩子最好的一面,給尤木匠夫婦留下最好的印象,將來好過繼給尤木匠,繼承尤家的家財。
尤木匠夫婦自從斷了生下一個兒子繼承煙火的指望,對於親戚們的打算也都心知肚明,對他們的這些舉動也就聽之任之,只是從不吐口。
中秋節過後,九月九重陽節很快也就到了,尤蓮一直沒再見過南宮瑞,心裡頗為思念,就攛掇著母親登山賞菊。母女倆正在房裡嘀咕,窗外傳來中氣十足的女聲:
「哎呦呦,娘倆整天親不夠,連客人來了都不知道!」
原來是尤蓮爹爹的好友同村的李文昌的娘子來了。她進來後和尤大娘調笑幾句就說出正題:原來是約尤大娘和尤蓮母女上獨山賞菊。
「聽說山上的南宮世家今日對老百姓開放呢,咱們也進南宮府去看看那豪門大家是怎樣過日子的!」文昌娘子高門大嗓道。
「娘,去看看吧!去看一看吧!」尤蓮在旁邊慫恿。
尤大娘有幾分心動,可是想了想又道:「我們幾個娘們自己去,沒有男子跟隨,僱車什麼的多不方便呀!」
文昌娘子一拍膝蓋:「怕什麼,我家四郎跟著呢!」
此事遂成。尤家母女稍事收拾,李家四郎已經雇好車等在了門口,一時登車起行,馬車雖不甚快,好在獨山並不甚遠,雖然出發的不早,中午就到了獨山腳下。兩家人約定,先在獨山腳下找個酒肆用飯。
李家四郎年紀雖輕,辦事極為老到,引著自家母親和尤家母女進了一家中等檔次的酒肆。酒肆內雖然不甚華貴,但是極其乾淨整潔。
小二上前點菜,李四郎連忙禮讓尤大娘:
「尤大娘您來點吧!」
尤大娘趕緊推讓:「我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還是四郎你點吧!」
李四郎再次推讓,尤大娘固辭。
他們推讓的時候,尤蓮坐在窗口的位置,兩眼往外掃來掃去。今日正值重陽佳節,獨山之上菊花盛開,再加上南宮世家為了邀得民心開放本府,引來了眾多鄉民,一時之間獨山上下熱鬧非凡。可是尤蓮看了好久,都沒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正惆悵間,忽然被母親用胳膊頂了一下,回神一看,原來李四郎正含笑看著她呢!
「四郎哥哥,你說什麼呢?」尤蓮故作可愛的問道。
尤大娘趕緊打圓場:「這野丫頭,今天是沒睡好怎的,怎麼這樣癔症呢?」
文昌娘子的嘴微微撇了撇。
「蓮妹妹,你有沒有想吃的菜?」
「四郎哥哥,你決定就好,我不挑食的。」
李四郎點好菜,四人邊喝茶邊等菜上來。尤蓮偷偷捅捅母親:「娘,我想尿尿。」
尤大娘在下面輕輕掐了尤蓮一下:「死丫頭,說話怎麼這樣粗魯!」不過立即起身道:「她嬸子,我和大姐兒去去就來。」說完拉著尤蓮就出去了。
尤蓮母女一出去,文昌娘子馬上變了臉色:「你爹究竟是怎麼想的,想娶尤大姐兒當兒媳婦?你看看尤家那個野丫頭,癔癔症症的,白長了幅聰明相,一臉傻氣,還說要去『尿尿』,以為聲音小我就聽不到嗎?
「還有你,擦亮你的眼睛,別被這小狐狸精給迷住了,娶妻娶賢,光長得好有什麼用?……」
李四郎很是無奈,好不容易等他娘說累了才插話道:「娘,我爹想讓大姐兒當兒媳婦,我想娶大姐兒當娘子,這都是我們自家一廂情願,人家尤叔就這一個獨生女兒,說不定想找上門女婿,根本就不願意呢!再說,尤蓮只不過年紀小,幼稚了點,怎麼能說是癔症呢——」
「人你還沒娶到你就幫那小妖精說話——」忽然文昌娘子停住了,原來尤家母女已經進來了。
「說什麼呢大妹子?這麼熱鬧!」尤大娘好奇地問。
李四郎趕緊岔開話題:「不知南宮家會不會開放玉礦。南陽獨玉天下聞名,可惜全被南宮世家壟斷了,常人難得一見啊!」
「希望吧,我也想看看獨玉呢!」尤蓮也滿有興趣。
尤大娘也問了起來。
話題就此轉開。
用過午飯,歇了一會兒,喝了點茶,一行四人就開始登山了。
獨山因為南宮世家幾百年的經營開發,登山已經變得非常方便,一條青石板道蜿蜒而上,倒也平坦。到了半山腰,青石板路一分為二,一條繼續向山頂延伸;一條通向半山腰,往前望去,是佈滿整整半面山的南宮世家。雖已是秋季,草木有些蕭瑟,但滿山紅葉和道旁的各種盛放的菊花給這秋意帶了一抹明媚的色彩。
看來南宮世家今日是真的面向普通老百姓開放了,通向南宮世家的青石板路上陸陸續續都是去南宮世家看熱鬧的老百姓。尤蓮扶著母親走在前邊,李四郎扶著自己母親走在後邊。很快,前面青松漢柏的簇擁中出現一個巍峨高大的漢白玉牌坊,上書「敕造南宮府」五個篆體大字。
穿過牌坊,繼續沿著青石板路向上走,前面就是南宮世家的正門了。走近一看,朱漆大門早已打開,左右各鑲嵌了三六十一八個黃銅大釘,門上有一個匾額,上書「南宮世家」四個大字。
進了正門,就是一溜平地,往左往右都有一條小道,往中間是一道寬寬的階梯。往左往右的小道兩旁都種植著高大蔥鬱的松樹,寬寬的階梯兩旁是兩個花圃,裡面種植著兩株長勢喜人的夾竹桃。
沿著階梯往上攀登,前面有一個院落,匾額上寫著「聽濤」兩字,尤蓮早聽人說起過這是南宮世家的正房,如今有機會參觀,感到很開心,可是又想到這是南宮瑞的家,還是有點奇怪,從進入南宮世家開始她就一直陷入忐忑不安之中,既盼著遇到南宮瑞,又怕遇到南宮瑞太尷尬。
聽濤園的門口立著幾個青衣小廝,見到人進來就引著進入參觀。
聽濤園院中種滿了高大的松樹,地下鋪著很有些年代的青磚,令人感覺寒氣逼人。不少房門都鎖著了,能參觀的其實並不多。在一間側房裡,擺著南宮世家世世代代的家主畫像,看到尤蓮等人很有興趣的樣子,小廝盡責的按順序介紹著。
到了最後一幅畫像,尤蓮呆住了——原來是南宮瑞的畫像。在這幅畫像中,南宮瑞正襟危坐,面視前方——尤蓮從沒見過這樣一本正經的南宮瑞,不由仔細打量起來。
「這是我家公子的畫像!」小廝看來很敬仰南宮瑞,講到前面幾位老祖宗的時候還只是寥寥幾語,到了南宮瑞就滔滔不絕起來。
「我們家的公子,武藝高強,人品高貴,堪稱人中之傑……」
「大姐兒,你看南宮公子這幅畫像畫得像不像?」尤大娘指著畫像問尤蓮。尤蓮還沒來得及回答,小廝聽到這幾人認識自家公子,立刻熱情了幾分,話語中有了打探之意。
尤大娘就說了春天時南宮公子在自家村子裡幫助捉過壞人的事情。一行人邊走邊說,剛踏出房門,就見迎面大踏步走來一人,尤蓮又是一驚——原來是南宮瑞!
南宮瑞似乎剛從外面趕回,身披玄色披風,裡面穿著白色的劍袖,腳穿黑色的馬靴,手裡拿著馬鞭,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他本來正大踏步往院裡走,看到尤蓮,馬上停了下來,稍一遲疑,很快向尤大娘躬身行禮,又寒暄了幾句,叫過小廝吩咐了幾句,望了一眼尤蓮就離去了。
小廝立刻熱情萬分:「哎呀,沒想到您幾位是公子的貴客呀!公子已經吩咐過了,今日由我帶著大家好好看看南宮世家。今晚呢,就不要走了,公子吩咐了,請大家住在公子住的「『蓮渚』。」
小廝滔滔不絕說著,尤蓮的心卻亂成了一團。她不知道南宮瑞看到她會怎麼想,也覺得有點害羞,也有一點快樂。
她還在想,南宮瑞臨走前看她的那一眼有什麼含義沒有。
尤蓮愁腸百結,可是尤大娘、文昌娘子和李四郎卻很開心。文昌娘子一心一意恭維尤大娘面子大,連南宮公子都要向她行禮,還叫她「尤大娘」!尤大娘連忙澄清,說她也想不到南宮公子這麼平易近人,還願意賣她一個面子,真是想不到啊!
李四郎倒是很沉默,他看著兩個娘親互相恭維,有點無奈,和尤蓮對看一眼,兩人彼此明白對方的想法,倒也一哂。
正在這時,前面響起腳步聲,尤蓮扭頭一看,卻是南宮瑞又回來了。他看來已經沐浴換裝完畢,身上穿著白色的常服,只不過頭髮雖已梳起,可是還往下滴水,可見來得很匆忙。
他瞟了尤蓮一眼,擺出很正經的樣子,和尤大娘又寒暄了一番,然後表達了親自帶著尤大娘遊覽的願望,並請求尤大娘介紹一下同行的另外兩名客人。
尤大娘有點受寵若驚,忙著遜謝,兩人你推我辭一番,尤大娘才介紹文昌娘子和李四郎母子:
「這是我家的親友文昌大娘,這是李四郎,文昌大娘的兒子。」
南宮瑞又客套了幾句,賓主一起遊覽南宮世家。
南宮世家確實很大,一直到夕陽西下,還沒有游完。眾人又一起至南宮瑞居住的「蓮渚」用餐。
看到月亮門上書寫的「蓮渚」這個名字,尤蓮悄悄看了南宮瑞一眼,誰知南宮瑞也正偷眼看她,兩人眼神相對,很快閃開。尤蓮覺得又是羞,又是惱,又是甜蜜,又是嗔怨,又是歡喜,一時間百味陳雜,難以言說。
今霄好向郎邊去
尤蓮四人被安排在「蓮渚」外圍的客房。
上弦月掛在天空,四周只有秋蟲的鳴叫。
靜夜中傳來一聲喜鵲的鳴叫,在這冷寂的秋夜,顯得有點突兀。
尤蓮一聽到這個聲音,就悄悄起床。母親在一旁發出均勻的鼾聲,尤蓮來不及穿戴整齊,只穿著中衣披散著長長的頭髮就要出去,臨開門,又回去把裌衣拿起披在了身上。
進入虛掩著門的內院,穿過建在水面上的長長走廊,尤蓮走向湖心的小樓。
黯淡的月光之下,一個白色的人影正趴在一樓的雕花欄杆上。
尤蓮小跑跑過去,立在南宮瑞的旁邊。
南宮瑞側首向尤蓮一笑,這笑是那樣美——他的未束起的黑黑的長發在風中飄拂,拂過臉龐,白色的衣服寬袍大袖在風中獵獵作響。
尤蓮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把臉扭到一邊。
「尤蓮,你不敢看我?」南宮瑞的聲音也和平時不同,沙沙的,啞啞的,有種很性感的餘韻。
尤蓮忽然有點惱:「南宮瑞,你是不是想勾引我?」
南宮瑞的笑很魅惑:「是,那又怎麼樣?」
尤蓮惡狠狠道:「我今年才十四歲,我沒成年呢!你勾引未成年少女算哪般?」
南宮瑞的笑一下子停在了臉上,他低頭笑起來,曖昧的氛圍一消而空。
「未成年少女,那你半夜時分衣履不整來見一個成年男子是為哪般?」
尤蓮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看著滿池的秋蓮,沒有說話。
南宮瑞悄悄看了她一眼。
尤蓮長及臀下的發絲絲縷縷在風中飛舞,她白皙的臉在月光之下如盛開的蓮花,有種奇異的魅惑,她的個子很高,有著修長的雙腿,根本不像只有十四歲。
他看到她的腳,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尤蓮,你穿睡鞋出來?」
「是呀!」
南宮瑞揚首哼唱:
「花明月黯籠輕霧,今霄好向郎邊去!
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唱到最後一句,還笑嘻嘻拉長尾音。
尤蓮上前撕住他的嘴:「南宮瑞,你在調戲我麼?」
南宮瑞飛快溜了一眼尤蓮的腳,嘴裡卻道:「我才不理十四歲的未成年少女!」
「真的嗎?」尤蓮微笑著向後退了一點,抬起修長的腿把右腳放在朱漆欄杆上,大紅的繡著粉色蓮花的緞子睡鞋穿在她白如蓮萼的玉足上,形成鮮明強烈的對比,「不是你讓丫環給我準備的嗎?離開時又不能帶走,我當然得好好穿穿,徹底利用了!」
「那我為你準備的其他衣服呢?」南宮瑞聲音壓得很低,猶如呢喃。
尤蓮放下腿,在衣襟上輕扯了一下:「在這裡呢!」她在白色中衣的裡面穿著和睡鞋同色的繡著粉色蓮花的紅緞抹胸,雪白飽滿的胸在紅色摸胸後若隱若現。
南宮瑞的手彷彿不由自己做主,輕輕撫了上去。
尤蓮呻吟一聲。
她是故意的。她的青春,在第一次看到南宮瑞的那一瞬間就開始躁動,在她過早發育的身體裡衝撞,無處可去,無路可走,只想爆發!
南宮瑞一把抱起她,把她頂在紅漆柱子上,深深吻下。
他的吻急切而爆烈,尤蓮忍不住呻吟出聲,這聲音令南宮瑞更加急切起來,把尤蓮抵在柱子上,吻漸漸向下,很快扯開尤蓮的衣襟,隔著肚兜啃咬著。
尤蓮無力的承受著,感覺南宮瑞的下身堅硬緊緊抵著自己,她有點害怕掙紮起來,誰知南宮瑞雙手托住她的臀部用力衝撞起來。尤蓮渾身無力,只好被動承受,很快南宮瑞身子顫抖一下,把尤蓮抱起緊緊摟在懷中,頭埋在尤蓮發中,低聲喘息著。
尤蓮此時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她有點慶幸,又有點失望。
南宮瑞抱起尤蓮,把她放在欄杆上,讓尤蓮的雙腿環在自己腰上,緊緊抱著尤蓮,喘息漸漸平定。
「尤蓮,我不能害你,」他低低的在尤蓮耳邊訴說,「我愛你,真的愛你,可我什麼都不能給你,我會給你帶來災禍……」
他的聲音越來越悲傷,越來越低。
尤蓮的耳側有點濕,她忽然感到深深的絕望,她今晚確實有意在勾引南宮瑞,她瞭解每一次南宮瑞見到她的矛盾與掙扎,於是,她想得到他,只不過,即使在這樣的時刻,南宮瑞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理智戰勝了感情,也戰勝了身體。
她哭了起來,因為她知道,這樣接近的時刻再也不會有。
「你一定會後悔的,一定會後悔的!」她哭泣著,哽嚥著,「再也不會有一個女人,像我這樣的愛你,不是因為你的身份地位,不是因為你的身家財產,而只是因為,你就是你,就是南宮瑞,不是別人!」
天亮之後,用過早飯,尤蓮一行人就告辭了。雖然沒有再見到南宮瑞,但南宮世家的家丁很熱情的要到山下套車送四人回去。
南宮世家的家丁在前面帶路,尤蓮走在最後。在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她回頭向半山望去,巍峨壯觀的建築群連成一片,是那樣的宏偉高大,一個人處在其中是那樣的渺小——她看不見南宮瑞!
重陽節就這樣過去了。接下來的十月十六是尤蓮的生日,尤木匠為女兒打了一對銀鐲子做禮物,尤蓮過得很快樂。那一天很多親戚好友都來了,連文昌娘子也送了一副銀項圈,當然文昌娘子讓兒子去銀匠鋪打項圈的時候說的「這次聽你父子的,這項圈早晚得回咱自己家」尤木匠一家並不知道。
整個十月也像尤蓮的心,一直是陰雨連綿。
十一月也很快過去了,臘月也過得很快,轉眼就要到新年了。
今年尤木匠的生意還不錯,手裡很寬裕。一日,陽光很充足,難得的冬日暖陽,尤木匠正要進城,忽然想起了什麼,來到整日悶悶的女兒跟前:
「大姐兒,很快要過年了啊!有沒有想要的東西?」說完還把自己裝銀錢的褡褳在尤蓮眼前晃了晃。
尤蓮有些意興闌珊,扭過臉,不理他。
「我的乖女,要過年了,你不做新衣服嗎?你不打新首飾嗎?」尤木匠繼續「循循善誘」。
尤蓮還是無動於衷。
尤大娘走了過來:「就是有你這樣的爹慣著,尤蓮才這樣任性!你別慣她了,回頭嫁到婆家去,公婆盡拾掇她!」
雖這樣說,卻也湊上前,「大姐兒,最近怎麼不痛快?告訴娘,中午想吃什麼,想吃什麼我就做什麼。」
尤蓮托著腮不理爹娘。
尤大娘捅捅丈夫:「她爹,你今天帶她到城裡散散心吧!」
在爹娘的勸說之下,尤蓮坐著爹爹雇的車進城了。
因為快要過年了,城裡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的人。尤木匠到鋪子裡去了,尤蓮自己在市場上逛來逛去。
逛了估衣鋪逛綢緞莊,逛了綢緞莊逛料貨鋪(金銀樓),最後連書肆也逛完了,尤蓮還是提不起精神,看看天色,已近中午,準備找一家飯莊吃點東西。
狀元大街有一家叫義和興的飯莊,聽人說做的松針包子很好吃,尤蓮決定去嘗嘗看。
到了義和興,因為時近中午,正值飯點,客人很多,樓下大堂沒有位置了,尤蓮就塞給小二一角銀子,被安排在了二樓靠窗的一個包間。
尤蓮點了一籠蒸餃,一碗酸辣肚絲湯,然後望著窗外的人流,打發無聊的時光。
原本是無意在看,忽然尤蓮覺得街上一行人中有人看起來很熟悉。
這一行人總共五位,前面的一對少年男女穿著一色的白色貂衣,看起來很華貴,也很登對。後面跟著的兩男兩女看起來是隨從的丫鬟和小廝。
這一行人在尤蓮瞪圓的眼睛注視下站在樓下似乎商量著什麼。他們的聲音很小,可是尤蓮還是聽清楚男的在說「青君妹妹,這家的松針包子是南陽的特產,值得一嘗」。
很快,這一行人就進了飯莊,樓下很快響起小二的大嗓門:「貴客五人,二樓天字包間——」
很快傳來登樓的腳步聲。即使在嘈雜的飯莊裡,尤蓮還是聽到了那華服貂裘的少年男子的聲音:「青君妹妹,樓梯有點陡,小心一點。」
尤蓮的心又酸又澀,彷彿在抽痛一樣,很難過。
那一行人在尤蓮隔壁的包廂安頓了下來,尤蓮聽到那男子點菜的聲音:「上湯菜心,熗黃花菜,蜜汁江米棗,醬炙魚,銀珠扒熊掌,再來兩籠松針包子,溫一壺黃酒!」
尤蓮知道這個聲音,於千萬人之中她也能認出這個聲音。是南宮瑞,是南宮瑞在隔壁招待著他的「青君妹妹」!
他的體貼,他的溫柔,此時都屬於另一個女人,一個不但衣服比尤蓮華麗的多,地位也比尤蓮高得多的女子。
尤蓮覺得南宮瑞的那個「青君妹妹」比自己美麗,更比自己高貴。她想:原來世界上真的有氣質這回事,人家的臉上清清楚楚寫著「高貴」兩個字,那些說有錢人渾身銅臭味的人純粹是妒忌,錢和勢真的是可以堆砌岀氣質的。
尤蓮很妒忌,很難過,可是她只是一動不動的趴在桌子上,一句話說不出,只有眼淚不停的往外流。
「這位姑娘,您的包子和湯來嘍——」小二推開包間門走了進來,「姑娘,你怎麼了?」
尤蓮忙用手摀住臉,「沒,沒什麼!你快下去吧!」
小二離開了,尤蓮趴在桌子上無聲的哭泣著。
一直等到隔壁的人離開,她才直起上身,一邊用衣袖在臉上胡亂抹著,一邊忍不住看向樓下。
那一行人已出了飯莊,可是走在最後的那個人卻在「青君妹妹」上車之後,抬頭向飯莊二樓窗口望來。四目突然相對,尤蓮連忙扭過身子。
樓下傳來車子遠去的轆轆聲。
舊遊如夢空腸斷
從那以後,尤蓮再也沒有見到南宮瑞。她無數次怨恨他的狠心,可也只是如此。
「我後來派人打聽過你,得知你進了濮王府,以為就這樣錯過。後來聽說濮王世子入了白雲城門下,身邊帶的人是你。」
尤蓮靜靜望著他,他好似更加清瘦了,雖然更加清俊。
「你關心我嗎?」尤蓮恨恨問道,「你的青君妹妹呢!」
南宮瑞移開眼睛:「我們已經訂婚了。」
「我猜就是。我離開南陽時,城裡都傳著南宮世家的公子和登封縣君要訂婚!」雖然知道說這些很傻,可是尤蓮就是忍不住,「俊男配美女,高貴配高貴,讓利益最大利益化,對吧?」
南宮瑞聲音依舊平靜:「這是我的義務。」
尤蓮再也忍不住:「滾,去你他媽的義務!」伸手把南宮瑞推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南宮瑞站在門外,望著緊閉的房門,他忽然覺得有些委屈,鼻子有些酸:尤蓮再也不會回頭了吧?!可是,他又有什麼資格要求她的回頭呢?
趙宗實回來的時候,尤蓮已經做好了晚飯等著他。
趙宗實洗完手,誰知尤蓮正站在他身後,他一回身兩人差點撞在一起。
尤蓮望著趙宗實:「小王爺,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吧?」
趙小王爺很是莫名:「當然不會,你是我花銀子買來的好不好,白花花的銀子啊!」
尤蓮瞪了他一眼,推開他離開了。
趙小王爺吃飯的時候,尤蓮坐在他的對面,手托香腮魂飛天外。
「小王爺,如果你愛上一個女子——」
「尤蓮,我發誓只愛你一個!」尤蓮還沒說完就被小王爺給打斷了。
「你好好聽我說,」尤蓮拚命按捺住性子,「如果你愛上一個女子,可是這個女子地位很低,王妃希望你娶另一個地位高得多的女子,你會怎麼做?」
小王爺想了想,道:「好辦啊!先把自己喜愛的在外面置一處房子接過來,金屋藏嬌;然後再娶地位高的那個。」
「你去死吧,猥瑣男——」尤蓮沮喪極了:比起小王爺的猥瑣,南宮瑞無疑高貴多了!
小王爺此時卻坐得很直,握住尤蓮的手用很正經的語氣道:「尤蓮,如果是你的話,那個『金屋』會豪華的多的!」
「滾——」尤蓮覺得自己竟然去問小王爺,簡直是瘋了!
夜晚的白雲城,萬籟俱寂,白日的霧氣早已散去,月光靜靜射入窗內。
小王爺好似睡熟了,好久沒有聲音。
尤蓮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尤蓮,」小王爺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特別清朗,「如果我愛上一個女子,無論她地位如何,我會娶她。或許我也得娶別人,但是早晚,她會成為我唯一的妻子。」
尤蓮靜靜聽著,她甚至有一種很卑微的願望:如果這是南宮瑞說的話那該多好!雖然做妾很卑微,可是畢竟有希望,勝過這樣日日夜夜的難過。
第二日,尤蓮決定不再在家裡悶著胡思亂想,去找閨蜜小福子聊八卦。誰知道百合也在。尤蓮好奇地問百合:
「你怎麼在這裡?你不用伺候城主夫人了嗎?」
百合微笑:「今日我休息!」
仔細一問才知道,城主夫婦今天一早帶著外甥南宮公子離開白雲成了。聽到這個消息,尤蓮的心猛的痛了一下,她強裝笑顏道:
「啊?那誰教我家小王爺武功?」
「大公子啊!」
「城主哪有那麼多時間,弟子的武功基本上都是大公子代授的,城主在的話也只是初一十五考校指導一下。有時間城主還要和夫人出去遊玩呢!」
「百合你不是城主夫人的丫鬟嗎?你怎麼沒去?」
「城主不喜歡他和夫人之間有多餘的人!」百合理直氣壯。
尤蓮眼前出現風神如玉的城主和美麗嬌媚的城主夫人,感嘆道:「城主和夫人真是一對璧人,還沒見過這樣登對的夫妻呢!」她開始想像夫妻感情多好才能像他們夫婦這樣。
「不過這麼多年白雲城的確太冷清了!」百合嘆息道。
「聽嬤嬤說二十年前不是這樣的。老城主喜歡熱鬧,光小妾都有二十多個。」小福子道。
「是啊,我聽說還有好多歌姬舞姬呢!」百合忙著插嘴,「有東京來的,有波斯來的,還有綠眼睛的呢!」
小福子故作了一回深沉:「盛況不在啊!」
百合瞥了她一眼:「我倒覺得現在的城主好,只守著夫人。」又轉換話題,「聽說二公子要回來了!」
小福子雙手合十,兩眼星星閃爍:「二公子終於要回來了!感謝老天啊!」
「二公子?」
「大公子蘇瑞,姓的是夫人娘家的姓;二公子叫西門杉,姓的是城主的姓。」
「二公子好帥的!」
尤蓮有點好奇了:「比南宮公子還帥?」
「那當然了!簡直是帥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飛沙走石!」
尤蓮不由笑起來:「二公子是妖怪嗎?哈哈!」
小福子很神秘:「不要笑,南宮公子雖然很帥,但是只是英俊,你家小王爺是很可愛,蘭家兄弟很俊秀,憐花公子很酷,可是二公子不同,二公子的俊美,已經成了一個傳說!」
「真的嗎?」尤蓮都有點期待了,她天生嚮往美男,一聽說有美男將會出現就忍不住肖想起來。
百合也是無限神往的樣子:「真盼著二公子早日歸來呢!」
小福子含情脈脈:「我俊美無匹的冰山公子啊~~~」聲音千曲百折韻味無窮。
尤蓮也陷入對美男的無限神往不可自拔。
「尤蓮,我餓了!」耳邊遠遠傳來小王爺的咆哮。
「我就回去!」尤蓮趕緊跳起來,「兩位姐妹,改日再敘!」
夏天慢慢結束,秋天彷彿很短,冬天很快來到,有一天尤蓮醒來拉開窗簾,發現外面已經是白色的世界。
原來冬天早已來到了白雲城,可是傳說「很快要回到白雲城」的二公子還沒有回來,盼得尤蓮對美男降臨都有點不抱希望了。
一日送走小王爺,尤蓮收拾房間的時候,發現自己枕邊放著一封信,尤蓮知道是家裡捎過來的,拆信的時候,手都是抖的。撕開了信封,掏出了信紙,一目十行看完,尤蓮跌坐在了床上,信紙落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尤蓮重新拿起信紙,又認真看了一遍。
信的前半部分爹娘說一切安好,銀子也收到了,囑咐尤蓮注意身體。信的後半部分都是爹娘對女兒的擔憂。
在信的最後,只有淡淡的一句:李家四郎新娶。
爹娘隨信捎來兩大包東西。尤蓮打開一個,發現裡面是自己的內衣褲和最喜歡的幾件衣服,衣服裡藏著一個小包,裡面放著十幾件首飾,有尤蓮舊有的,有爹娘新打的。打開另一個包,裡面放著一個精緻的木盒和一個裹得緊緊的油紙包,打開木盒,裡面放著大半盒碎土。打開油紙包,裡面是尤蓮愛吃的擂臼鹽芝麻。
尤蓮安靜的坐著,一動不動,淚流滿面。
傍晚,小王爺回來了,在樓下沒找到尤蓮,就到了樓上。他沒說話,輕輕坐在尤蓮的旁邊,摟住尤蓮,靜靜的坐著。
「我想我爹娘了!」
「我也是。尤蓮,我們會回去的,你信我好了。」
一日,小王爺回來之後,總是在尤蓮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看尤蓮。尤蓮早就發現了,故意不說話,一本正經的整理衣物。
臨睡前,小王爺已經脫了外袍,忽然起身來到尤蓮床前。
尤蓮只穿著內衣,看到小王爺過來,不由擺出防禦的姿勢:「你要幹什麼!」
小王爺面無表情的丟下一包東西就走回去睡了。
尤蓮打開包裹,裡面是一個精緻的雕花木匣子,一按消息,小匣子一下子就彈開了。尤蓮拿出裡面放的東西,對著燭光仔細看。
這是一個蓮花金簪,式樣很簡單,看上去也有點粗糙,可是黃澄澄的,成色很好,拿著也是沉甸甸的,看來著實不輕。尤蓮很喜歡,忙道:「小王爺,謝謝!」
被子裡傳出小王爺悶悶的聲音:「不用謝!」
作為一個小康之家出身的姑娘,尤蓮喜歡黃金和白銀製成的首飾。可是,爹爹給她買的最值錢的首飾不過是一對鑲紅寶金耳環和一根黃金嵌玉簪子,看到這根蓮花金簪,雖然覺得有點不夠精緻,但是還是非常的喜歡。
尤蓮拿著金簪對著鏡子在髮髻上插來插去,最後,終於找到了適合的位置。插好後,尤蓮顧鏡自憐,十分自戀。
「小王爺,你看這樣好看嗎?」
小王爺探出頭:「真俗氣!」
尤蓮自動忽略他的話,仍然非常開心:「明天早上要不要喝牛肉湯?我買的有上好的牛肉哦!」
「那,好吧!」
「好嘞!」
尤蓮一陣風下樓去了。
尤蓮十分擅長燉牛肉湯,可是因為費時費事,很少燉。今天開心,她決定現在燉上,明天早晨小王爺就能喝上醇香的牛肉湯,明天晚上還可以吃牛肉麵。
小王爺躺在床上回想起尤蓮燉的牛肉湯,真是不勝嚮往之。一根普通金簪,得到尤蓮熱情的牛肉湯,這筆交易,看來很划算。那如果是嵌寶石的金簪呢?小王爺陷入沉思,慢慢的,面容有點詭異起來。
「小王爺,你在想什麼?」小王爺一驚,原來尤蓮正對著他的臉觀察呢,手已經上來擰住了他的臉蛋,「明明很可愛的嘛,怎麼會有這樣猥瑣的表情?」
尤蓮雖然一直操持家務,可是雙手常用尤氏秘湯浸泡塗抹,倒也潔白滑膩。此時被她輕輕擰住,小王爺只覺渾身麻酥酥的,一動不動,承受尤蓮「愛的撫摸」。
「小王爺,王妃怎麼捨得你到這裡來,她那麼疼你,」尤蓮不經意問道,「肯定有什麼原因吧!」
小王爺一下子從溫柔鄉里醒了過來:「母妃想讓我練武強身呢!」
「哼,我才不信!府裡一些侍衛武功也很高的,幹嗎跑這麼遠!一定有什麼原因!」
小王爺沒有說話。
尤蓮知道他年紀雖小,可是極有主意,不願說就是真的不會說,因此就不再問了。
尤蓮一向喜歡鑽研廚藝,尤其善於做面。第二天傍晚小王爺剛進門尤蓮已經笑著迎上來:「香噴噴的牛肉麵!洗洗手就可以——」「吃」字沒說出來,被尤蓮張著嘴給吞了下去——小王爺後面跟著一隊白衣人!
一片芳心千萬緒
「小蓮姐姐,我們來吃你做的牛肉麵!」
原來韓水月也來了,和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走在後邊。
「尤蓮這是六師兄七師兄!」小王爺指著一對長得一摸一樣的少年介紹。
尤蓮趕緊給這孿生美男見禮。
左邊的少年微微頷首,右邊的卻好奇的看著尤蓮:「你就是尤蓮嗎?你長得真好看!你嘴唇為什麼這麼紅?抹胭脂了嗎?」說著手指已經摸到了尤蓮的唇,「呀,是自然紅!」
被一個毛孩子這樣摸來摸去,尤蓮感覺怪怪的卻也不好發作。
「尤蓮,這是三師姐!」小王爺拉過尤蓮,指著韓水月旁邊的女子介紹。尤蓮得以逃脫剛才少年的魔爪,心裡很欣慰,禮行的自然很到位。
「我叫你小蓮好嗎?」她的笑很溫暖,尤蓮不由自主點點頭。
這位三師姐同她的那些美貌同門不一樣,長得很普通,也就中人之姿,可是看上去令人舒服。
小王爺和客人上樓去了,尤蓮在廚房重新準備晚餐。她添了幾個小菜,又溫了一壺黃酒就送了上去。
主客邊吃邊聊,尤蓮站在一旁斟酒。聽了一會兒,便聽出他們在談除了武功之外還可以選學的東西,有的說要學琴,有的說學毒,小王爺卻沒有說自己想學什麼。看看該下面了,尤蓮就下樓下了五碗麵端上來。
送客出門的時候,其他人倒也罷了,唯有剛才摸尤蓮的少年拉著尤蓮的手,一臉純真:「小蓮姐姐,你做的飯菜真好吃!我明天還來吃好嗎?」
看著這麼好看的眼睛這樣真誠的望著自己,尤蓮還能說什麼呢?「好啊,歡迎你常來。」
小王爺彷彿瞪了尤蓮一眼,可是,太快了,尤蓮也不能肯定。客人都離開之後,尤蓮才想到:我怎麼沒徵求主人的意見就答應了呢!
第二天尤蓮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覺得好像有人在叫她,披上一件外衣就下了樓,倚在樓梯上一看,原來是昨天那個少年。
看到尤蓮,那個少年彷彿呆住了,愣愣的盯著尤蓮。尤蓮渾然不覺,還未開口,少年笑了 :「小蓮姐姐,我餓了!」
尤蓮最見不得正發育的孩子餓,忙道:「你在下面先等著,我很快就下來做飯!」
回到房裡,尤蓮很快梳洗完畢,換好衣服就下樓了。
尤蓮先燒上水,做了一碗玉米湯,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切好火腿和青菜,打好雞蛋,炒了一份火腿雞蛋炒米。
少年吃的很慢,但是看得出他很喜歡吃尤蓮做的飯菜。
「很好吃,小蓮姐姐!謝謝你!」少年離開的時候,俯下身在尤蓮額頭上輕吻了一下。尤蓮愣住了,她本來反應就比別人慢半拍,現在更是呆若木雞。
「小蓮姐姐,記著哦,我是蘭珂!」
晚上,小王爺的身後,跟著韓水月和那兩個孿生少年。
「小蓮姐姐,你猜他們哪個是蘭琛哪個是蘭珂?」韓水月一進門就問。蘭琛蘭珂在後面無辜的笑。
尤蓮指著左邊的道:「他是蘭珂。」
「我輸了!」韓水月掏出一個精緻的荷包遞給蘭珂,「小蓮姐姐,都怪你,我和蘭珂打賭說你認不出他的!」
尤蓮也很無辜:「你怎麼不早說?」
韓水月哈哈一笑:「你怎麼分清蘭琛蘭珂的?」
尤蓮想了想說:「蘭珂笑的時候眼睛是彎的。」
就這麼簡單,蘭琛笑的很溫暖,眼睛眯在一起;蘭珂笑的很燦爛,眼睛是彎彎的。
尤蓮記住了蘭珂的笑。
韓水月趴到兩兄弟面前:「小哥,給姐笑一個!」
蘭珂蘭琛湊到她前面,幾乎鼻子碰鼻子了,最後給她來個超大號笑容,把韓水月驚得差點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看他們師兄妹笑成一團,尤蓮微笑了一下,下去準備酒菜了。
因為時近春節,天氣嚴寒,她今天準備了老鴨火鍋。
韓水月等人自是讚不絕口,蘭珂要求常來蹭飯,尤蓮看小王爺似乎並不在意,笑著說:「歡迎歡迎,只不過不要做不速之客,要提前說一聲,我好提前準備。」
春天很快就來了。白雲城的春天,最常見的天氣就是春雨綿綿。
連綿不斷的春雨密密的斜織著,桃花在細雨中盛開,卻依然灼灼其華。
尤蓮還是不怎麼出門,一天到晚在家裡忙碌著,種種花,養養菜,研究研究新菜譜,看看新衣目錄——她突然發現小王爺一下子長高了,衣服都需要重新定做了。
白雲城的服裝,除了尤蓮這樣的外來僕役,都是白色的,只不過質地上有差別罷了,城主和弟子們用的布料是白雲城自己的布莊出品的頂級白棉布或者白色絲綢,而一般管事僕役則是普通白棉布。而這些款式接近的白衣,都是統一定做年底結賬的。
尤蓮給小王爺定下了十套夾袍,十件單衣,十件褲子,十套內衣,其它的配飾腰帶襪子之類就需要尤蓮自己去做了。因此雖然下著使人憂傷的春雨,尤蓮也只是偶爾傷一下春,沒有時間去大規模表現自己的傷感了。
蘭珂兄弟和韓水月還是常來蹭飯,尤蓮一向是好客的,每次都是好菜好酒款待。不過,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平常也不多說話,雖然常常被蘭珂撩撥得有點意動神搖,可是一想到自己只是一個丫頭,很快就克制住了,慢慢也認為蘭珂是在開玩笑罷了。
一日小王爺回來的時候後面沒跟著蘭氏兄弟,尤蓮有點驚奇,隨口問道:「大蘭公子和小蘭公子今天怎麼沒有來?」
小王爺渾身濕透了,全身上下都是水和泥,邊脫衣服邊道:「今天師父考校武功,他們也弄了一身泥,都回去了。」
尤蓮忙著幫小王爺脫下濕衣,用浴巾把小王爺裹住就去燒洗澡水了。
等準備好洗澡水,小王爺渾身打著哆嗦跳了進去。
「今天城主挺嚴格的?」尤蓮有點奇怪,白雲城主對弟子一向寬容。
「是啊!在雨裡練了一天,午飯都沒吃,摔了好多次,」小王爺嘟嘟囔囔,「真懷疑是師娘罵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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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蓮有些驚:「夫人敢罵城主?」
小王爺繼續打著哆嗦:「那當然!師父對師娘是又愛又怕!」
尤蓮邊幫他舀水沖頭髮邊問:「就你成這樣了嗎?」
「六師兄,嗯,還有七師兄,比我還慘呢!」
「尤蓮,我今天身上摔得很疼!」
尤蓮知道他是在撒嬌,趕緊上前:「我幫你洗頭髮吧!」
尤蓮幫他洗完頭髮,準備好換洗衣物就下去準備薑湯了。
伺候小王爺喝完薑湯後才幫他擦身穿衣。
穿好衣服,熱騰騰的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尤蓮想到白雲城弟子除了小王爺之外都不允許自帶僕役,想到蘭氏兄弟,就和小王爺打了個招呼,去叫蘭琛蘭珂來一起吃飯。把小王爺安排停當之後,尤蓮就端著一大碗薑湯出了門。
到了離家不遠的一所小樓前,尤蓮敲了半天門沒人來開,她知道蘭氏兄弟身邊沒有僕役,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樓沒有人,尤蓮直接上了二樓。二樓還是沒人,尤蓮就上了三樓。
繞過屏風,眼前出現一個大床,床幃胡亂垂下,床前的地上散著一地濕漉漉的衣服。
「蘭公子!」
尤蓮叫了幾聲沒人答應,就上前撩開帳子,昏暗的光線下,蘭琛蘭珂緊緊擠在一起,渾身瑟瑟發抖,尤蓮摸了一下蘭珂(蘭琛)的額頭,好燙,又摸了摸另一個,也很燙,就趕緊下樓找大夫去了。
大夫來到之後,開完藥就離開了,尤蓮又忙著取藥熬藥。
藥還沒熬好,就聽見樓上蘭珂蘭琛在叫。尤蓮趕緊奔上三樓,剛到門口,就聽見蘭琛蘭珂在細細的叫「娘——娘——你在哪兒——」
尤蓮立在門口,鼻子有點酸,她上前剛幫他們蓋好被子,手就被一雙滾燙的手緊緊拉住了,
「娘,不要離開我們好嗎?」
「娘,我好害怕!」
「……」
尤蓮坐在床邊盡力安慰他們。
藥熬好後尤蓮服侍昏沉沉的蘭琛蘭珂吃藥後才離開。
蘭琛蘭珂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尤蓮正坐在床邊呢。
「醒了?先喝水!」一人一碗溫度正好的水,正好潤了干疼的嗓子。
「餓不餓?喝粥好不好?」
蘭珂蘭琛望著尤蓮,鼻子一酸,「餓了。」
尤蓮嫣然一笑,下樓把一直溫著的雞湯青菜粥端了上來。
「一人一碗!」
「小蓮姐姐,你喂我們好不好?」
看著蘭琛蘭珂,尤蓮一陣心疼,多可愛的孩子呀,現在病成這樣,又沒人照顧,真可憐。
「好,我喂你們。」
尤蓮舀了一勺粥,剛要喂給靠邊的這個,裡面的那個也像雛鳥一樣張開嘴,尤蓮喂了這個,趕緊去喂那一個。很快,一碗粥就喂完了。
「還要不要吃了?」
「再要一碗吧!」靠邊的蘭珂說,尤蓮已經發現靠邊的是蘭珂靠裡的是蘭琛了。
吃完粥,蘭珂兄弟又躺了下去。
「尤蓮,謝謝你!」
「不用謝,過一會兒我把藥端上來,」尤蓮收拾好碗勺,「我家主子幫你們向大師兄告假了!」
喝藥的時候蘭琛蘭珂都不願意喝:「小蓮姐姐,聞起來好苦!」
「你們看這是什麼?」尤蓮拿出一碗蜜棗。
小蘭大蘭馬上喝藥,喝完,大嚼蜜棗。
大概藥有安眠作用,大小蘭不久又睡著了。尤蓮開始幫他們收拾房間,找出一大堆髒衣服拿到樓下洗。
洗完衣服,就開始準備午飯。午飯尤蓮在自己家裡準備好帶了過來,一碟醋蒜拌黃瓜,一碟香油拌榨菜,一盤油絲卷,一鍋小米粥。
香香甜甜吃完飯,蘭珂笑著說:「小蓮姐姐,你真像我們的田螺姑娘啊!別走了,跟著我們兄弟過吧!」
尤蓮是個實在人,只會說:「我還得伺候我們小王爺呢!」
望著大小蘭誇張的失望表情,尤蓮覺得對不起大蘭小蘭的盛情,忙道:「你們可以常到我們那裡去吃飯呀,要洗的衣服也可以拿去的。」
大小蘭一起撲上來摟住尤蓮:「小蓮姐姐,你真是個寶啊!」
尤蓮羞得趕緊掙脫,再怎麼說大小蘭也是清清秀秀的標準正太兩枚,尤蓮還是只敢遠望不敢褻瀆的。
晚上回來之後,小王爺望著家裡多出的兩枚佔去尤蓮注意力的小帥哥,感覺有點鬱悶。
睡覺前,小王爺不停叫尤蓮:
「尤蓮,我渴了!」
「尤蓮,我想吃宵夜!」
「尤蓮,我手臂痠疼!」
「……」
最後,小王爺把大頭放在尤蓮肩上:「尤蓮,我身邊只有你,你只能對我一個人好!」
尤蓮有點無奈:「可是蘭珂蘭琛病了啊,他們身邊又沒人,我是看你的面子啊!他們可是你的師兄弟!」
「可是在你心中我要最重要!」
「那是自然!」尤蓮推開趙大頭,「我的月錢該漲了吧?」
「尤蓮,親一下就漲!」小王爺把臉給湊了過來。
尤蓮一把推開他的大臉:「我尤蓮是那種出賣色相的人嗎?滾——」
第二天一早,尤蓮服侍小王爺穿衣,發現小王爺貼身穿的褲子被塞在枕下,就取了出來,一摸,發現褲襠濕濕的,忙喊小王爺:「你的褲子怎麼了?尿床了嗎?」
小王爺一把搶過褲子,尤蓮抬頭一看,發現小王爺的臉紅都紅了,想了想,明白了過來,自己的臉也紅了。
過了一會兒,小王爺自己穿好衣服下樓去了。尤蓮站了一會兒,不由失笑,拿起衣服去洗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尤蓮悄悄問小王爺:「你昨天夢到誰了?」
小王爺怔了一下,臉馬上紅了,拉過被子蒙上頭。
「是不是水月姑娘?」
「不是!」小王爺甕聲甕氣的回答。
「那會是誰呢?」尤蓮繼續探究純情少年的夢中情人。
小王爺被逼急了,喊道:「還不就是你!」
尤蓮被雷住了,雷得外焦裡嫩:我嗎?怎麼會是我?又想了一會兒,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燙燙的,這才反應過來,掀開小王爺的被子就錘了下去:
「讓你不純潔!讓你不純潔!」
小王爺被打了幾下,奪回被子滾成一個球,讓尤蓮無從下手。
幾天之後,尤蓮終於認識到小王爺已經長成一個比自己高快一頭的十六歲男人的事實,開始有了男女之防。
「尤蓮,我們不分房好不好?」
「不好!」
「尤蓮,我自己睡害怕!」
「你是個男人,要勇敢!」
小王爺默然。
離開第一夜:
半夜醒來,尤蓮發現自己床邊趴著一個人。
離開第二夜:
半夜醒來,尤蓮發現有人擠在自己的小床上。
離開第三夜:
小王爺幫著尤蓮搬回了三樓的房間。
好天良夜酒盈樽
初夏時節來到的時候,白雲城比往年要冷一點,尤蓮常趁小王爺不在的時候約上百合和小福子去洗溫泉。
沿著白雲城的主街道往裡走,走到盡頭是一面山壁,繞過山壁會出現一個山洞,走進洞中,是一面直立的光滑的青玉玉壁,正好遮住了溫泉的湯池,繞過玉壁,是一個寬寬大大的溫泉湯池。天冷的時候白雲城的人如果不嫌麻煩都到這裡來泡活水溫泉。人們來泡溫泉的時候一般都是進了洞就把衣服脫下搭在玉壁上。
因為男女有別,所以如果裡面有女人在裡面的話,就在玉壁上放上一個牌子,上書「女」字;如果是男的話,則相反。
一日,尤蓮忙完家務,想去溫泉泡一泡解解乏。誰知道去約百合的時候,百合在忙著;去找小福子,小福子正在蒸饅頭。於是尤蓮自己決定自己去泡。
此時正是下午,白雲城的街道依然籠罩在薄霧之中,到處都是朦朦朧朧的。尤蓮邊走邊玩來到溫泉洞口,張望一下,發現洞口內的玉壁上面沒有掛衣服,也並沒有掛牌子。尤蓮飛快的脫的光溜溜的,把衣服和寫著「女」字的牌子搭在玉壁上,尖叫著「我來了」就衝了進去。
聽到尤蓮的叫聲,霧氣騰騰的溫泉洞中一陣騷動,還來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尤蓮已經光溜溜衝了進去。
水溫看來相當高,水面煙霧繚繞。尤蓮伸出腳試了試水溫,好熱!
剛把腳縮回來,尤蓮抬頭隨意看了一眼四周,誰知她尖叫一聲就「噗通」跳下水去。
水溫比較高,尤蓮跳進去之後覺得有點燙,馬上要跳起來,可是看到前面的人影馬上尖叫一聲就縮了回去。
在溫泉的最裡面,有一個男子正靠著裡面那塊大石頭泡澡呢!聽到尤蓮的尖叫聲,他也只是睜開眼睛看了看,馬上又閉上了。
尤蓮雙手護在胸前,全身除了腦袋外都藏在水裡不敢出來,因為水霧朦朧,那個男子的樣貌看不清楚,但是尤蓮可以肯定他不是白雲城自己見過的人。
「你是誰?怎麼在這裡?」
那個男子眼睛緊閉,一句話都不說。
「我要叫人了!你趕快出去!」尤蓮繼續往後退了退,一直退到靠近岸邊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那個男子睜開眼睛,懶洋洋的瞟了尤蓮一眼,又閉上了眼睛。
尤蓮簡直要抓狂了:怎麼有這樣的變態?
「聽著,你有兩個選擇:一,你自己上岸穿衣出去,第二,你聽我話自己上岸穿上衣服滾出去!」
那個男子理都不理,繼續泡澡。尤蓮怒極:
「好,我還有一個辦法。我上岸穿衣出去,但是你得保證,你一定會閉上眼睛不偷偷看我!」
尤蓮都做出這樣的讓步了,可這個男子還是還是自顧自逍遙自在的泡澡,根本不搭理尤蓮。
尤蓮氣到無力:「哼,你不起來,那我也不起來,看我們誰能熬過誰!」
於是,一男一女一里一外,在溫泉中慢悠悠泡起來。溫泉的水緩緩流動著,尤蓮泡了一會兒,洗了頭髮,潛在水裡到岸邊拿了香脂,用香脂在水裡塗抹了全身,雖然效果不佳,但也只好將就了,重要的是要熬過那個可惡的男人!最後尤蓮實在無事可幹,就在附近游來游去。
在這段時間,那個男子還是靜靜躺著,只是偶爾拿起放在旁邊大石頭上的水袋喝一點東西。
尤蓮偷偷看了幾次,見那男子似乎很年輕,身材修長,皮膚光潔,五官輪廓很深刻。
又泡了一會兒,尤蓮全身的皮膚都泡得皺皺的,可那男子還是穩坐釣魚台,一點都沒有起來的意思。
尤蓮又堅持了一會兒,最後實在捨不得自己寶貝的皮膚受損害,咬咬牙:算了,姑奶奶先起來好了,便宜你這傢伙了!
「我要起來了,你不要看哦!」
正要站起來,忽然「嘩啦」的水聲傳來,原來是那男子要起身了!
他大咧咧站起身,渾身光溜溜的,就這樣慢條斯理的淌著水走向岸邊。他的個子很高,雖然很瘦,可是皮膚緊繃,看起來很有彈性的樣子——這裡指的是他的小屁屁,因為尤蓮此時的角度看得最清楚的就是小屁屁了!
尤蓮用手摀住眼睛,可是眼睛透過指縫窺視美男,淺褐色的皮膚,長長的黑髮濕淋淋披在細腰之上,修長的雙腿,真的是很有看頭,可惜只有後身!
尤蓮嚥了口唾沫,看著那美男上岸,穿衣,離去——背對著她!
又等了一會兒,等到尤蓮估計他已經離開了,尤蓮才從水裡出來,擦乾身子和頭髮,穿上衣服,匆匆離去。
晚上臨睡前,本來已經要睡了,小王爺又穿著中衣起來找什麼劍譜,尤蓮躺在榻上看著他來來去去,不由感嘆:這十五歲少年就是和成年男子沒得比啊!
早上臨走前,小王爺囑咐尤蓮:「晚上師兄他們要來,多做幾個菜啊!」
因為這樣的事常發生,尤蓮也只是點頭而已。
中午吃過飯,尤蓮就開始準備晚餐了。她先定菜譜,最後確定了四涼四熱兩個湯,酒呢用自己釀的竹葉青。四個涼菜分別是酸辣雙椒黑木耳,尤蓮獨家醬牛肉,涼拌金針菇,蒜泥茄子;四個熱菜分別是蘑菇燒肉,百花煎鳳翼,虎皮辣椒,高湯菜心。
到了傍晚,尤蓮已經把四個涼菜擺在桌上了,估計小王爺該回來了,尤蓮就開始做熱菜,剛把虎皮辣椒和蘑菇燒肉端上桌,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尤蓮上前打開門,原來小王爺與一眾師兄弟已經回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甜蜜未婚夫妻檔蘇瑞和朱影,後面是蕭憐花,緊接著是蘭氏兄弟,最後是韓水月和姐姐韓鏡花。
尤蓮本在躬身行禮,一抬頭蘭氏兄弟已經跳了進來,「小蓮兒,想我沒有?」尤蓮正要閃開,韓水月已經「兀那色狼,速速閃開!」出手把蘭氏兄弟的四條胳臂擋了過去,使尤蓮躲過一場「熊抱」。
尤蓮一向喜歡韓水月的大方可愛,馬上上前行了一個大大的禮:「尤蓮謝過水月姑娘!」
韓水月右手托起尤蓮下巴:「小美人,大爺我英雄救美,趕走兩個小色狼,你預備怎樣謝我?啊?以身相許如何?」
尤蓮一笑,往後一退:「好啊,奴家今晚子時虛門相候,大爺您萬勿辜負良辰哦——」
眾人一笑,尤蓮趁機讓客人入座。
把客人安頓好,尤蓮就開始炒菜了。材料早已準備好,因此尤蓮做的是從容不迫,熱菜一個個上桌之後,尤蓮開始立在一旁侍候。
聽了一會兒,尤蓮聽出他們一直在說什麼梵音教,說什麼梵音邪教肆虐江湖,受到很多受矇蔽的民眾的追捧,甘願付出身家性命。又談到很多門派的秘籍都或被盜,或被搶,現在江湖上人人自危。
尤蓮雖然在聽,可是因為這些東西距離自己太遠,倒也不甚在意。
韓水月一抬頭,看到尤蓮低眉斂眼立在一旁,就笑道:
「小蓮姐姐,謝謝你的招待哦!你燒的菜真的好吃極了!」
尤蓮一向喜歡燒菜,每次燒飯都很認真,聽到韓水月誇獎,自是很開心:「水月姑娘喜歡就好!」
韓水月很開愛的雙手托腮:「小蓮姐姐,你廚藝這麼好,將來誰娶了你真是有福了!」說罷眼神瞟向小王爺。
小王爺此時倒是眼觀鼻鼻觀心,不動亦不言。
尤蓮正要答話,蘭珂已斟滿一杯酒立起身來:
「蓮姐,我敬你一杯!」
尤蓮看小王爺一眼,誰知小王爺還是眼簾低垂,尤蓮微微一笑,一飲而盡。
尤蓮正要退下,誰知蘭琛也立起身來,手裡擎著一杯酒,兩眼緊盯尤蓮沉聲道:「蓮姐,我也敬你一杯!」
尤蓮覺得蘭珂蘭琛今天都有些怪怪的,也沒多想,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亮了亮杯底。蘭琛深深望了她一眼,慢慢坐下。
隨後聽見韓水月嚷道:「二師兄不是回來了嗎,為什麼還不露面?」
尤蓮仔細觀察,發現當韓水月說出「二師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韓鏡花神情黯然,而一直偷看韓鏡花的蕭憐花的眼神也隨即一黯。
「杉弟正在思考如何改良『步步生蓮』,就差沒閉關了,別說不來九師弟這裡喝酒,就連父親母親見他一面都難,母親昨晚見我時還在抱怨呢!」蘇瑞含笑解釋。
韓鏡花臉色稍霽。韓水月又調皮的笑道:「小蓮姐姐,拜託你準備一份酒菜,等一會兒好給二師兄送去!」
接著又故作煩惱的問:「究竟讓誰去送呢?」說著話眼神一掃,落在了韓鏡花身上。
尤蓮心領神會:「我去準備了啊!」又回頭問蘇瑞,「大公子,二公子吃飯有沒有特別的忌諱?」
蘇瑞想了想:「沒有,不過他愛吃清淡的東西,小時候母親試著讓他吃辣的,可是改了好幾次都沒改過來,另外,他比較愛吃素!」
尤蓮下樓到廚房裡開始準備。因為材料都齊全,尤蓮做了一小份涼拌苦瓜和涼調茄子,炒了個蒜蓉絲瓜,又燒了高湯菜心,把這些都裝入食盒中,然後放了一小瓶竹葉青酒和一碗米飯進去。一切準備停當,來到眾人前,眼睛看著韓水月問道:「食盒已經準備好了,可是奴婢不知道二公子住在什麼地方呀!」
韓水月馬上心領神會,推了推姐姐:「姐,我還想再喝點酒呢,你又不怎麼喝,不如你帶小蓮去吧!」
韓鏡花垂下眼簾不說話,朱影也含笑道:「鏡花妹妹,就麻煩你跑這一趟了!」韓鏡花這才慢騰騰的站起來。
韓鏡花在前面走著,尤蓮提著食盒跟在後邊。食盒真的很重,剛走不遠,尤蓮就累得不行。韓鏡花在前面走著,她身量纖細,走起路來,婷婷裊裊,有一種弱弱的美感。可是尤蓮此時兩手勒得生疼,顧不得欣賞。
離魂入夜倩誰招
「尤蓮——」尤蓮回身一看,原來是蘭珂趕了上來,「我正好要出來醒醒酒,我幫你拿吧!」左手一伸就把食盒接了過去,右手拉過尤蓮的左手,「快一點,四師姐已經走遠了!」
學過武功就是不一樣,尤蓮覺得沉重的食盒,蘭珂提在手裡卻仿若無物,還有餘力和尤蓮邊走邊聊。
尤蓮和蘭珂的談話,韓鏡花一直獨自走在前面沒有參與。尤蓮覺得她和活波可愛外向的韓水月很不一樣,性格比較內向,而且給人的感覺很高傲,愛擺架子。
尤蓮心裡一直在想:如此內向高傲的韓鏡花喜歡的二師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不過,尤蓮一直有一個願望:願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因此,很樂意幫韓水月撮合韓鏡花和沒見過面的二公子西門杉。
西門杉住的小樓臨近城主和夫人居住的小樓,很快就到了。到了門前,韓鏡花退後一步,尤蓮識趣,連忙上前敲了敲門:
「二公子,鏡花小姐給您送酒菜來了!」過了一會兒,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尤蓮趕緊退後一步,讓韓鏡花上前。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位青年男子站在門內,面無表情的望著尤蓮等人。
尤蓮一看,不禁「啊」了一聲腳步踉蹌後退了一步。
蘭珂扶住了她:「蓮姐,怎麼了?」
站在門內的這位男子正是昨日尤蓮在溫泉遇到的那位男子!此時他當然穿上了衣服!身穿白雲城的白色長衫,身材更顯高瘦。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超級美男西門杉!尤蓮想:小福子所謂的「帥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飛沙走石」並沒有誇張,西門杉確實長了張雕像般精緻的臉,身材也如臨風玉樹,修長秀致——尤蓮有了一種類似於自卑的感覺:不知道何等清潔美麗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美男好像忘了昨天剛和尤蓮□相見,看都沒看尤蓮一眼,只是冷冷望著韓鏡花:「你來做什麼?」
這下子尤蓮心中有了答案:韓鏡花確實配得上他,兩人一樣美,一樣冷,一樣傲,簡直是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
韓鏡花微微仰首,靜靜望著他。
尤蓮趕緊打圓場:「鏡花小姐擔心二公子您老人家,特地準備了酒菜來看您。」
西門杉看都不看尤蓮一眼,蘭珂上前:「二師兄,我快累死了,讓開啦!」西門杉這才回身往裡走。
蘭珂忙拉著尤蓮往裡進:「尤蓮,別在意啊,二師兄就這樣子!」
西門杉坐在餐桌前靜靜進餐,韓鏡花坐在旁邊靜靜看著。尤蓮看著這詭異的場面,感覺很怪異,就行了個禮準備離開,蘭珂也忙對師兄師姐拱了拱手就要隨著尤蓮離開。
對於尤蓮和蘭珂的離開,西門公子連表情都懶得給一個。尤蓮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一個很有磁性的好聽的男聲:
「倒酒!」
尤蓮這是第二次聽到西門杉的聲音,可是看韓鏡花,韓鏡花大小姐還只是靜靜坐著,靜靜望著西門杉,並沒有起身倒酒的意思。尤蓮這才想起,這位大小姐的架子之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尤蓮有點驚訝:你說你想追人家還要擺什麼臭架子!
韓鏡花不動,尤蓮只好認命,推了推蘭珂,低聲道:「你出來久了不好,先回去吧,我在這裡伺候一會兒就回去。」
蘭珂明了,用手緊緊握了握尤蓮的手:「那我先走了!」
尤蓮立在桌前伺候,候著西門杉的酒杯一空就趕緊斟滿。
西門杉酒量尚可,可是極為挑食,不吃苦瓜,不吃蒜,兩盤涼菜就沒見他伸筷子夾一下。身為廚師,尤蓮對自己做出的食物有種偏執的愛,因此看到西門杉挑食,她就感到很不爽,極其不爽。平常連小王爺都不敢犯她的忌諱,凡是她做的菜都老老實實吃完,不敢挑食。
西門杉吃完飯,把筷子一放,「茶!」
還真是言簡意賅!
尤蓮有點冒火,可是想了想,只好深深呼吸了兩下,把杯盤收拾進食盒。回頭到西門杉的廚房裡去泡茶。
西門杉的廚房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纖塵不染,一看就是有潔癖的人的廚房。
幸好爐子裡還有火。尤蓮打開爐塞,在爐子上放上水。然後打開櫥櫃,發現櫥櫃的上層放著好幾個疑似茶葉罐的白瓷罐子,取出一個打開一看,正好是毛尖,而且是上好的毛尖。又在櫥櫃中找,最後在最下層找出了一套白瓷茶具。
剛把茶具洗好,水就燒滾了。把開水起入白瓷茶壺,尤蓮把兩個白瓷杯子當著西門杉和韓鏡花的面燙了燙,然後取了茶葉放入杯中,又順著杯壁往杯中倒入開水,水到杯子的三分之一處之後,尤蓮用手輕輕地旋轉搖動茶杯,讓茶葉充分浸潤,待茶葉舒展後,將水量加足,然後先放一杯在西門杉面前,又放了一杯在韓鏡花面前。
西門杉優雅的拿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小口。雖然沒什麼表示,可是尤蓮知道他應該是比較滿意的,忙乘機表答出自己先離開的願望,好給他們創造一個獨處的環境。
西門杉微微頷首,可是尤蓮走出門好久,還覺得西門杉的臨去秋波中隱隱有挽留之意,尤蓮不僅思忖:難道他不喜歡韓鏡花?難道韓鏡花對他的拒絕的力量居然戰勝了對我的討厭?
今晚尤蓮累極了,回到家裡,發現客人已經散了,廚房也已經收拾乾淨了,小王爺也不在。尤蓮把食盒裡的杯盤清洗完,小王爺還沒回來,尤蓮決定自己出去散散步。
夜間的白雲城和白日的雲霧繚繞朦朦朧朧大為不同,一輪圓月高掛蒼穹,清輝灑滿整個白雲城。青石街兩旁的白石小樓沐浴在月光之中,偶爾有燭光散出昏黃的光,整個白雲城沐浴在寂靜之中。
尤蓮慢慢走著,不知走了多久,竟然走到了通向練武場的荷塘邊。
荷塘裡的水其實也是活水,上游就是一條小溪,清淺的小溪裡鋪滿鵝卵石。
小溪邊有一棵老柳樹,尤蓮靠著柳樹坐在柳樹下的草地上,把鞋子脫掉,把腳放入溪水之中。
溪水其實有點涼,可是尤蓮實在太累,就這樣把腳放入水中,過了一會兒也就適應了。
微風輕輕吹著,帶來剛剛綻放的蓮花的馥郁的香氣,不遠處荷塘裡此起彼伏的蛙鳴,令尤蓮想起了家鄉,她側過身子,輕輕躺倒在草地上。
夏日的草地因為生在水邊異常茂盛,青草香中還帶著潤潤的水的氣息,尤蓮聞著這熟悉的氣味,眼淚慢慢流出。
以前即使在家裡,爹娘也舍不得讓獨生女如此勞累。今天,尤蓮感覺很累很累,累得動也不想動,就這樣躺倒,身體得到舒展,是多麼的舒服!
她的眼越來越澀,眼皮越來越重,竟慢慢睡著了。
在夢中,一種極為美妙卻略顯淒涼的樂音響起,尤蓮的靈魂在樂聲裡飄起,飄到白雲城的上空……
早晨尤蓮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白雲城已就籠罩在雲霧中,她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還睡在草地上。
迷迷糊糊想了一會兒之後,尤蓮才發現不對:
她本來是躺在潮濕的溪水邊,現在卻躺在老柳樹之後乾燥的草地上;她本來赤著腳泡在水中,現在腳上好好的穿著鞋子;她本來什麼都沒蓋隨意躺下,現在身上卻搭著一件白色的衫子。
尤蓮直起身坐起,苦思冥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來。尤蓮乾脆站起身,該回去為小王爺準備早餐了!
尤蓮抖開手裡拿著那件衫子,發現寬寬大大的,原來是件男子的衣服。衫子布料很好,是白雲城出產的一種很貴的白色棉布。衣服乾乾淨淨的,聞起來有一股很好聞的木香。
到底是誰呢?
尤蓮突然發現衣領內用綠色絲線繡著一個字,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繡得很精緻圓潤的隸體的「杉」字——這個「杉」字是什麼意思?難道是那個冰山男西門杉的衣服?
尤蓮想不出來,索性把衣服疊起來拿在手裡回去了。
快步向家裡走去。
到了樓門口,正要推門,大門「桄榔」一聲打開了,衣裳凌亂雙目佈滿血絲的小王爺正站在門後!
看到尤蓮,他歡呼一聲撲了出來,一把抱起尤蓮轉了個圈:
「尤蓮你回來了!我找了你半夜!」
尤蓮有點好笑,掙脫他的手:「我只不過在荷塘邊坐一坐,誰知道就睡著了!」
小王爺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帶著隱隱的血絲,尤蓮知道他擔心,拍拍他的手:「有什麼好擔心的?白雲城還不夠安全?」
小王爺一把抱住尤蓮,把頭埋在尤蓮頸上聲音都有點哽咽:「尤蓮,你不知道,現在梵音教鬧得很厲害,無孔不入,哪裡都不安全。昨晚我從大師兄那裡回來找不到你,到處亂找,又不敢告訴別人,簡直急死了!」
尤蓮被突然抱起轉了一圈,好不容易平靜下來,調侃道:「你每月給我那麼多月錢,我怎麼捨得走!」
「你不要離開我!」小王爺把尤蓮抱得更緊了。
尤蓮的身子有點僵。
小王爺已經將近十六歲了,個子早已超過十八歲的尤蓮,這個姿勢令尤蓮覺得怪怪的,只好用手拍拍小王爺的背:
「好了,我的小王爺,我不會主動離開你的!」
小王爺的聲音悶悶的:「你保證!」
尤蓮有點好笑:「好,我保證!」
小王爺還是緊緊抱住尤蓮不放開,忽然,尤蓮的身子一下子變得僵硬起來,小王爺身後的青石板路上,靜靜立著一個人,他幽深的雙眸靜靜和尤蓮相對。
很快,他轉開眼睛,離開了。
尤蓮就這樣呆呆的看著他離去。
十八年來墜世間
看到西門杉轉身而去,尤蓮的第一個想法就是:糟了,我的名聲完蛋了!
第二個想法馬上接踵而來:還好,西門杉不像是愛傳閒話的人!
第三個想法是:萬一他誤會怎麼辦?
第四個想法是:他有什麼可誤會的?事實就是他看到的呀——小王爺抱著我!
……
最後,尤蓮對小王爺說:「小王爺,咱進屋再抱好嗎?」
回房之後,尤蓮匆匆忙忙燒水熘了兩個饅頭,又給小王爺打了兩個荷包蛋,小王爺吃完就離開了,說是今日師父要過去。
小王爺離開之後,尤蓮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回房去補眠了。
這一覺就睡到了下午,尤蓮起床之後,稍事梳洗後,給自己泡了一杯鐵觀音,靜靜心,想想事情。
她有一種感覺,小王爺好像是喜歡上自己了。
以前,小王爺和尤蓮親近,尤蓮都當成了小小少年早早離開母親,渴望母愛,再加上只有尤蓮在照顧他,因此才會特別親近。
但是今天,小王爺摟住自己的方式絕對不是對媽媽對姐姐的擁抱,因為太緊了嘛!
尤蓮想起臨到白雲城時王妃交代的話:
「你比小王爺還大兩歲多,以後用心服侍,若表現得宜,待得小王爺成年,倒不妨……」
我的媽媽咪呀!
難道真的就這樣下去,先給小王爺侍寢,當通房丫頭;然後慢慢轉正,成為小妾;如果表現好沒被害死,又能生個一男半女,伺候小王妃伺候得好,興許會成為側妃,當然前提是小王爺也當了王爺!
尤蓮越想越覺得前途可怕!
可是該怎麼辦呢?
尤蓮努力想啊想,最後,還是想到了小王爺身上。
晚上,小王爺回到家就神秘兮兮的告訴尤蓮:
「尤蓮,有兩個消息,你想先聽好的,還是先聽不好的?」
尤蓮想了一下午都沒想出什麼辦法,因此有點提不起勁兒,懶洋洋道:
「先聽不好的消息吧!」
小王爺繞到尤蓮跟前:「不好的消息呢,就是師娘的娘家御劍門收到了梵音教的攻擊,劍譜被盜,師娘的爹爹蘇老門主受了傷!」
這個消息和尤蓮關係實在不大,她只是說:「哦,是嗎?那傷得重不重?」
「不重,不重!」小王爺興奮極了,「重要的是,師父派大師兄帶著我們師兄弟去御劍門看望蘇老門主!」
尤蓮沒有馬上反應過來,小王爺已經抱著她的雙肩道:「尤蓮,我們要去南陽城,你可以回家嘍!」
尤蓮聽了小王爺的話,呆住了:我可以回家了嗎?我可以去見我的爹娘了嗎?
真的,我要回家了!
她摀住臉,眼淚奪眶而出。
十五歲離開的家,現在已經快過十八歲生日了,自己變了這麼多,不知道父母還能不能認出來,不知道家裡那些花花草草父親照料的如何,不知道李四哥的孩子多大了,不知道父母過繼親戚家的孩子沒有,不知道……
她想起一句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她雖然只離開三年,村子裡的變化一定很大吧!
小王爺看著尤蓮流淚,不知如何安慰,其實,他還有事情沒有告訴她。
第二日就出發了。
對於白雲城弟子來說,到江湖遊歷好像是件簡單不過的事,拿上乾糧,帶上幾件換洗衣服,拿著個包裹就出發了。因此,當他們看到尤蓮背的大大的的藤箱時,眼光是怪異的。
「小蓮姐姐,你家小王爺是去遊歷江湖,不是搬家?」韓水月拍拍尤蓮的藤箱,「再說了,那麼遠的距離你能背得動?」
尤蓮很鎮定:「我早就打聽了,一下山就有馬車等著呢!」
「來,我幫你背吧!怎麼能讓女孩子背這麼中的東西呢?」蘭珂上前接過藤箱,背在自己身上,「好像不怎麼重!」
蘭琛走在尤蓮身側:「尤蓮,你帶這麼多東西,難道不打算回來了?」
尤蓮微笑了一下,沒有說話,是的,她要離開白雲城了,她還要離開濮王府呢!
小王爺一直在師父那裡,大家都在白雲城的下山口等著。蘭琛蘭珂和尤蓮在一起說著什麼;韓水月韓鏡花立在西門杉身側,韓鏡花、西門杉都是神情淡然不言不語,只有韓水月興高采烈的說著:
「姐姐,這下可以回家看看了!我們都三年沒有回去了!我好想念我的小紫雲哦!」
韓鏡花偷望西門杉一眼,只見他望著遠方的浮雲,依舊是面無表情,想了想,找了個話題:
「二師兄,聽說梵音教鬧得很厲害,是不是真的?」
西門杉頷首。
「你見過他們的教主嗎?」
西門杉搖了搖頭。
「聽說他們的教主是個很美的女人!」
西門杉依舊淡然:「是嗎?」
韓鏡花精心維持的面具快要崩塌,她低下頭,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尤蓮在旁邊看到了這兩個人的互動。她從百合和小福子口中,知道了大概的故事。
原來韓鏡花自從來到白雲城就喜歡上了西門杉。剛開始,她在西門杉面前扮可愛,可是十四歲的西門杉很臭屁;後來,她在西門杉面前裝淑女,可是十六歲的西門杉很冷酷;最後,她開始扮演冰山雪蓮,可是西門杉出去遊歷了,因此,她只好一直扮演冰山雪蓮到如今。
可是,在尤蓮看來,對於西門杉冰山雪蓮好像沒有什麼效果,西門杉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呢?
尤蓮想了又想,最後覺得,說不定外表冷靜自持的西門杉是個女王控呢!決定通過韓水月提個小小的建議。
正在這時,蘇瑞和朱影趕了過來:
「父親和九師弟有事商議,令我們在山下等候!」
蘭珂對蘭琛使了個眼色,然後背著藤箱一躍而下;蘭琛很突然的抱起尤蓮 ,緊跟著躍下。尤蓮來不及尖叫,緊緊抱住蘭琛,死不放手。
「小蓮,你抱太緊了!」
「啊——」尤蓮睜開眼睛,原來已經落在了山下的平坦的草地上,再看自己還在緊緊抱著蘭琛的脖子,連忙鬆開!
回頭一看,蘇瑞他們都已經下來了。
尤蓮心有餘悸:「白雲城的入口看來我自己是不能隨便進出了!」
蘭琛蘭珂相對一笑:「尤蓮,咱們將來不住這裡!」
「那住哪裡呀?」尤蓮的反應一向慢。
「有一個小小的山莊,春天的時候開滿桃花,山不高,路好走——」蘭珂對著尤蓮大大的笑了一下,「咱們就住在那裡!」
「哦,好,不過——」尤蓮答應了一聲,想想不對,剛說了個「不過」,正好看到蘭琛回頭一笑,忙也笑了笑,就沒再多說。
回頭一想:我為什麼要和他們一起住在那裡呢?尤蓮對江湖也知之甚少,對蘭氏兄弟呢也像對自己的小兄弟,親暱有餘,瞭解卻甚少。
蘇瑞指揮著大家在山下草地上找了一個臨水的平坦之處,忙著為幾位姑娘搭帳篷。
眾人正在忙,韓水月走過來,拉著尤蓮到一邊說悄悄話去了。
「尤蓮,你覺得蘭珂和蘭琛怎麼樣啊?」韓水月低聲問尤蓮。
尤蓮想了想,道:「就像小弟弟一樣啊!他倆長得多可愛,又愛笑!又是沒人照顧,還挺可憐!」
「你啊你!」韓水月用手指捅捅尤蓮,「姐姐說你傻你還真是傻!你知道蘭陵山莊嗎?」
尤蓮傻傻的搖搖頭。
「不知道你就答應和人家一起去住!」韓水月恨鐵不成鋼,「說起廚藝和女紅還真的沒人能贏你,可是,你怎麼這麼缺心眼呢!」
尤蓮忙問:「什麼是蘭陵山莊?好像聽說過。」
「江湖上用毒和機關最厲害的是哪個門派?」
「不是唐門嗎?」尤蓮有點懵。
「哪裡有什麼唐門?」韓水月氣得用手指直戳尤蓮的腦門,「是蘭陵山莊啦!」
「哦。」
「哦你個頭!你知道蘭琛蘭珂是什麼人嗎?」
「什麼人?」
韓水月恨鐵不成鋼,「他們是蘭陵山莊的少主!」
這下子,尤蓮聽明白了,可是又有些不明白:「我到蘭陵山莊去住一住又怎麼了?」
韓水月拍拍自己的腦袋:這個傻女子!蘭琛蘭珂對你的心鬼才看不出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到了晚上,小王爺還沒有下山,眾人就在山下等候。眾人都歇下後,尤蓮拉著韓水月到外面說話。尤蓮拉著韓水月,沿著小河往前走,一直走到認為別人都聽不到他們聲音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水月小姐,我問你個問題,你一定要認真回答!」尤蓮很認真嚴肅的望著韓水月,韓水月點點頭。
「你姐姐鏡花小姐是不是喜歡二公子?」
韓水月點點頭,這件事在白雲城恐怕連螞蟻都知道。
「二公子一直都不冷不熱吧?!」
韓水月撇撇嘴:「不是不冷不熱!是只冷不熱!真不知道姐姐怎麼這麼著迷!」
尤蓮拉過韓水月的手:「經過好幾天的觀察,我想出了原因所在。」
韓水月瞪大眼睛:迷糊的尤蓮居然看出了原因?
「我想,二公子之所以這麼冷淡,是因為他,」尤蓮很鏗鏘有力,「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女王控!」
「什麼叫女王控?」韓水月有點摸不著頭腦。
「所謂的女王,指的是個性強勢、習慣指使別人做著做那,能力很強說一不二的人物,而女王控就是指對這類人物十分喜愛的人!」尤蓮很認真的握著韓水月的手,「據我觀察,二公子很可能,不,百分百就是一個女——王——控!」
韓水月陷入沉思。
尤蓮作出總結:「我建議,鏡花小姐應該改變作戰戰略,爭取早日攻下二公子這個堡壘!」
「我還是覺得有點不明白什麼是女王。」韓水月陷入沉思。
尤蓮一向很喜歡韓水月的爽朗和她擁有的尤蓮自己一直缺乏的精明,因此拍拍胸脯:
「等小王爺過來,我表演給你看!」又賊忒兮兮問韓水月:「你是不是喜歡我家小王爺?」
不等韓水月回答,把胸脯拍得震天響:「有姐姐我幫你,小王爺的簡單的啦!」
韓水月呆呆望著尤蓮,半天方道:「你還是不是女人啊?」
「我是啊!不信你摸摸看!」
「啊——」
河畔青蕪堤上柳
第二天一大早,尤蓮醒來,發現小王爺已經回來了,可是沒有說話,看起來沉默了很多。
眾人於是收起帳篷,整裝出發。
朱影、韓鏡花、韓水月和尤蓮乘車,蘇瑞、西門杉、蕭憐花、蘭琛、蘭珂和趙宗實騎馬。
一路上宿遲起早,旅途風霜,自不待言。
一日,眾人歇在一個塞外小鎮,小鎮最大的客棧全福客棧非常簡陋,但是因為只此一家,客棧裡客人非常多。白雲城眾人來到的時候,就把客棧餘下的房間全部包了下來。
晚餐時分,因為尤蓮出發時帶有各種調料,蘭珂想吃她做的芥末烤肉,因此她就到廚房裡烤了一盤端了出去。
飯堂裡人聲鼎沸,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有人說的是漢語,有人說的是黨項語,還有人說的是契丹話,人人都是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整個客棧熱鬧非凡。尤蓮端著盤子出來,芥末烤肉的香氣一下子發散出去,頓時很多人都回頭來看。尤蓮目不斜視走到自家的大桌子邊,把烤肉放在離蘭珂近的地方。蘭珂趕緊用筷子夾起一片,嘗了嘗道:
「尤蓮,太好吃了!」
其他人紛紛舉筷。
「尤蓮,太好吃了,再去烤一盤吧!」
尤蓮起身到廚房裡又開始烤,此時正好大廚出去了,偌大的廚房裡只剩下尤蓮一人。
尤蓮剛給肉片撒上調料,忽然聞到一股酒氣,回頭一看,一個黑衣漢子歪歪斜斜倚在廚房門上。看到尤蓮回頭,他嘰裡咕嚕說了一句話,尤蓮沒有聽懂,就不搭理他,繼續烤肉。誰知這醉漢搖搖晃晃靠上來一把抱住了尤蓮,尤蓮一驚之下大聲叫喊。這醉漢大嘴在尤蓮脖子上亂啃,難聞的酒氣和熱烘烘的觸覺令尤蓮大聲尖叫起來。她一叫這醉漢更是興奮,大手伸進她的衣服亂摸亂捏。
尤蓮手腳並用亂踢亂打,奈何這大漢力氣太大,她的掙紮根本不起作用。
飯堂距離廚房有一段距離,再加上飯堂裡實在太吵,人們根本聽不到尤蓮的求救聲。
尤蓮掙紮著陷入絕望,閉上眼睛只是亂抓亂撓,忽然身子一輕,醉漢離開了。尤蓮睜眼一看,原來是西門杉進來了,她心下一鬆,癱軟下去坐在了地上。
西門杉出手很快,醉漢馬上發不出聲音,西門杉又在他腰上迅點幾下,醉漢癱軟到地上渾身抽搐,嘴張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西門杉打開窗子,拎起醉漢扔了出去,然後關上窗子。
他走到尤蓮身前,伸出手。尤蓮滿臉是淚,抬眼看他。
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尤蓮還是渾身無力,連手都舉不起來。西門杉彎下腰,抱起尤蓮。
到了尤蓮住的房中,西門杉把尤蓮放到了床上。
尤蓮在床上縮成了一團,過了一會兒才道:「二公子,拜託你,幫我找個地方洗一洗。」
西門杉俊美的臉上依舊冷冷的,沒有一絲表情,但是他點了點頭。尤蓮起身拿了換洗的衣服,立在他面前:
「走吧。」
西門杉彎下腰抱起尤蓮,自後窗躍出。
客棧後面是一條羊腸小道,道旁種植著兩行胡楊。正是夏季,胡楊枝葉繁茂,在微風中嘩嘩作響。
一輪圓月高高的懸在深藍的天際,西門杉抱著尤蓮在月下疾馳。
在草原之上,有一條清澈的小河緩緩流著。西門杉放下尤蓮,背過身去坐了下來。
尤蓮抖抖索索脫下衣服,慢慢走到河邊,腳伸進河水裡探了探,水有點涼,可是還能忍受。尤蓮慢慢下了水。
小河的水很清澈,緩緩流著,水底是細細的沙子,腳挨上去非常舒服。尤蓮跪在沙地上,任水流沖洗著自己的身體。
西門杉背對著她坐著,拿出玉簫。
悠揚的樂聲輕輕放送。尤蓮側耳傾聽,原來是「虞美人」。尤蓮有心想轉變心情,就自己在心裡跟著哼唱,一會兒簫聲轉成「漁家傲」,尤蓮就不由自主跟著簫聲唱了起來: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她的聲音稍微沙啞,但唱曲卻特別好聽,歌聲在這月下草原飄散開去。
過了一會兒,簫聲變調,又成了「蝶戀花」。
尤蓮跪在水中,用手輕輕打著節拍跟著唱: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
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西門杉簫聲又一變,變成了「浣溪沙」。
尤蓮很開心,用手擊水,打著節拍輕輕唱和:
「一曲新詞酒一杯,
去年天氣舊亭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
不知不覺,尤蓮的心情越來越好。她從水裡爬出,穿上拿
來的乾淨衣服換上,披散著濕漉漉的頭髮,立在西門杉身後,由衷道:
「二公子,謝謝你!」
西門杉回過頭,微微一笑:
「我把你送到客棧門前。」
他的笑容在月光之下是那樣的美麗,尤蓮心跳得有點快,連忙轉開眼睛。
回到客棧,遠遠就看到客棧大門口的燈籠下的暗影裡,小王爺立在那裡。尤蓮走過去,撲進小王爺懷中,淚水湧出。小王爺緊緊抱住尤蓮:
「尤蓮,我看到二師兄的字條了,你沒什麼事吧?」
尤蓮搖搖頭。
小王爺的手在尤蓮背上輕拍著。
到了半夜,尤蓮正翻來覆去,忽然聽到有人在輕輕敲窗。
「誰?」尤蓮厲聲問道。
「是我!」是蘭琛蘭珂的聲音。
尤蓮起身打開窗,蘭琛蘭珂魚一樣溜了進來。
「尤蓮,現在怎麼樣了?」
尤蓮回身坐在床上,蘭琛蘭珂坐在了旁邊。
因是月夜,月色透窗而入,房內並不黑暗。
尤蓮揚首微笑:「已經沒事了。」
蘭珂上前,用手抬起尤蓮的下巴,仔細觀察,確定沒什麼事了,方笑道:
「尤蓮,那個醉漢被人在廚房後發現了,已經被二師兄整成了殘廢!」
「殘廢?」
「嘿嘿!」
蘭琛蘭珂但笑不語,尤蓮頓時明白了過來,一時覺得非常解氣。
蘭珂聲音很輕,可是很堅定:
「尤蓮,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尤蓮一愣,望著蘭珂。蘭珂蘭琛都是細長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平常都是笑嘻嘻的,看著特別可愛,可是此時卻一股蕭殺之意。尤蓮有點彆扭,推開他:
「你才多大?保護我?」
蘭琛蘭珂一齊笑了。尤蓮發現,他們兄弟很多時候表情動作都非常一致。
「我們今年十九了,尤蓮。」兄弟二人的表情都有點莫測高深。尤蓮想起韓水月所提到的蘭陵山莊,忙問道:
「你們是蘭陵山莊的?」
「對呀!」兄弟倆異口同聲。
尤蓮非常驚喜:「那你們會用毒嗎?」
兄弟二人矜持的笑笑:
「這天下,蘭陵山莊的人說第一,沒人敢說第二!」
尤蓮把手伸到蘭氏兄弟眼前:「給我點防身毒藥,要劇毒的!」
「早就準備好了。」蘭珂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瓶子,對準窗前的凳子輕輕一按,只聽「嗤」的一聲輕響,尤蓮連忙去看凳子,剛才被噴到的地方,已經變成了焦黑的一團。
「腐蝕性也太強了!」尤蓮發出感嘆。
「尤蓮,你想想,如果噴到人的身上……」蘭珂擺弄著小瓶子,「不過,你使用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他把瓶子遞給了尤蓮,又拿出一個白瓷小瓶子,對尤蓮說:「這是用來解迷藥的。如果覺得昏沉,噴出來一點聞聞就行。」
蘭琛拿出一個黃金戒指遞給尤蓮。尤蓮接過指環,翻來覆去的看。指環黃澄澄的,上面是一個黃金的蓮花,蓮花的花心是一粒小小的紅寶石,做工十分精細。
尤蓮把戒指戴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尺寸正好,她不由抬起頭望著蘭琛。蘭琛抬起她的手,對準床帳,一摁紅寶石,「嗤」的一聲,白色的床帳上出現一個不規則的小洞。
尤蓮呆住了。
蘭珂含笑道:「在白雲城就做好了,一直沒有給你,怕嚇著你。現在看來,還是給你的好。」
尤蓮把蘭珂給的小瓶子放進荷包,剛要把戒指也取下來,蘭琛伸手攔住:
「這個睡覺洗澡什麼的都不用取下來。」
「洗衣做飯呢?」尤蓮好奇地問。
「不用。只要你不用力的摁就沒關係。」
尤蓮抬起頭,望著蘭琛蘭珂,心裡百感交集,半晌方道:
「謝謝!」
蘭珂調皮一笑:「小蓮,你可以考慮以身相許哦!」
尤蓮「哼」了一聲,回身躺到床上,拉上薄被:
「咦,你們還不走?」
蘭琛蘭珂相視一笑,推窗滑出。
過後幾日,蘭琛蘭珂和小王爺一直都非常小心,一路上較為安靜。一直到蘭州城,一日在酒肆歇息用飯,有地痞看見尤蓮嫵媚,調笑了幾句,小王爺一根筷子射出,地痞的啞穴被點中,頓時成了啞巴。
到蘭州城之後,蘇瑞告誡大家一定要小心,因為蘭州城裡有梵音教的分舵。
在酒肆裡,尤蓮也聽到不少客人在議論梵音教,說梵音教教主慈悲為懷,一年前在此顯示神蹟,寶相莊嚴。有聽人說起梵音教不論貧富,只要虔誠供養梵音神主,就能清除罪業,種下來世富貴云云。看來,梵音教確實深得民心,很多老百姓都受了他們的蠱惑。
至於江湖之人,有的早已成為梵音教爪牙;有的則是搖頭嘆息,無能為力;還有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尤蓮一行人因穿著白雲城的特有的白色衣服,一路上不但沒什麼人來惹是生非,反倒經常有江湖豪客熱情招待。蘇瑞再三要求大家一定要低調,眾人也是謹慎小心。誰知快到長安的時候,還是出了事。
庭空客散人歸後
長安城最近很不平靜。
在長安城,沒有人不知道大慈恩寺,更沒有人不知道慈
恩寺內的大雁塔。
大雁塔建於唐代永徽三年,是玄奘為藏典而修建,塔身七層。有一個傳說,誰也沒有去證實,可是一直流傳著。傳說大雁塔的塔頂不但藏有玄奘法師從印度帶回的佛像、舍利和梵文經典,還有一本神秘的武林秘籍——《蝕心經》。
江湖上一直傳言《蝕心經》有洗髓換骨的功效,即使是武學蠢材,也會練成武學奇才。
很多人都想得到《蝕心經》,可是大慈恩寺的方丈和少林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而方丈本人的武功更是已臻化境,因此,並沒有人真的成功。
可是,近日,大慈恩寺傳出令人震驚的消息——《蝕心經》被盜!
被盜現場只留下一個已經乾枯的水仙花。
華山派掌門朱子琪的掌上明珠朱明月,美貌聰慧,蕙質
蘭心,江湖人稱明月仙子,和洛陽的姚黃仙子李姚黃,江南蘭陵山莊的素心仙子蘭素心,塞外白雲城的鏡花仙子韓鏡花並稱江湖四美。
朱明月和兄長朱寒水聯袂闖蕩江湖,偶遇武當派的高足張子穎,一見鍾情,俠女俠士的情緣堪稱江湖佳話。張子穎拿來家傳的聞名江湖的明月刀為聘禮,向朱子琪求親。
訂婚之日,各路賓客雲集華山派,華山派披紅掛綠,熱鬧非凡。
酒酣耳熱之際,眾賓客起鬨,要求見見傳說中的千古名器明月刀,朱子琪一口答應,派長子朱寒水去取。
可是,放在密室的明月刀卻不翼而飛,密室裡只留下一朵乾枯的水仙花。
白雲城城主西門紫笙和其妻蘇夫人一向恩愛,成親二十
年來,夫妻二人感情始終如一,被人讚為神仙眷侶。
蘇夫人性好修飾,喜歡美玉明珠,西門城主傾力尋訪,而白雲城的生意遍及天下,各分舵自然竭力供奉。
西門城主夫婦成親紀念日即將來臨,各分舵紛紛準備厚禮。白雲城長安分舵從西域客商手中買到一對碧玉鐲,色澤清新亮麗,俏麗晶瑩,冰清玉潔,傳說上任主人為波斯王后,白雲城長安分舵花重金買下,深藏密室,專等西門城主夫婦的成親紀念日來到。
誰知白雲城大公子、二公子攜眾同門來到長安分舵的前夕,一雙碧玉鐲被盜,盛放碧玉鐲的錦盒被打開,但是只餘下一朵乾枯的水仙花。
大慈恩寺、華山派和白雲城長安分舵都是長安城內外響噹噹的門派,卻接連被盜。武林人士聞說白雲城弟子將至,齊聚白雲城長安分舵,商量找回寶物的對策。
蘇瑞等人還未到長安城,長安分舵已派人快馬報告。蘇瑞等人不敢怠慢,立即入城,進駐分舵。
到達長安之後,蘇瑞帶著大家住進了白雲城長安分舵。長安分舵位於長安最寬的大街南廣濟街,人來人往,繁華異常。和尤蓮到過的白雲城其他分舵不同,長安分舵舵主是一位女性,雖然看上去年近四十,可是清麗雅靜,望之可親。
蘇瑞等人自去查案不提,小王爺、蘭珂、蘭琛和尤蓮卻閒了下來。
小王爺一路上一直是心事重重的,雖然外表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但是尤蓮知道他一定有心事。
蘭琛蘭珂這對雙胞胎兄弟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不過都愛跟著尤蓮,理由當然是尤蓮的好廚藝了!
一日尤蓮侍候小王爺休息,剛要離去,身後傳來小王爺的聲音:
「尤蓮,如果我不得不離開,不帶著你,你會不會……」
尤蓮想了想,回過頭,很認真的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是我早就明白的。」
小王爺有點著急:「尤蓮,你只須等著我,就兩三年,等我站穩腳跟,就接你……」
尤蓮慢慢的說:「小王爺,你想當太子,是麼?」
小王爺緩緩起身:「從小時候起,這就是父王母妃給我定好的道路。我不得不走。」
「你什麼時候離開?」尤蓮盯著他。
「母妃讓我等候消息。大概就在這幾日。我直接去東京。」
「你要成親了,是嗎?」
「曹皇后幫我定下了高氏,皇后的甥女。」
尤蓮不知怎麼的,模模糊糊想起一些事情,順口道:
「她和你青梅竹馬,對嗎?」
小王爺抬起頭,驚訝的望著尤蓮。
尤蓮笑了笑:「在王府時聽到的八卦嘍!傳說你們都是自幼入宮,你被稱為『官家兒』,高氏則被稱為『皇后女』,對吧?」接著尤蓮突然湊到小王爺床前:
「你的小妻子的閨名是不是喚作高滔滔?」
小王爺望著尤蓮,臉色陰沉起來:
「尤蓮,你是不是從來沒打算跟我?」
尤蓮揚首微笑:「小王爺,我喜歡你;可是,我們中間隔著一個深深地鴻溝。王妃是不會同意我跟著你的,在你當皇帝之前,我恐怕當一個小妾都不行。
「高氏,可是曹皇后的甥女,王妃絕對不會讓你因小失大的。你也明白,對吧?」
小王爺惡狠狠盯著尤蓮:「尤蓮,你也有聰明的時候啊!滾出去!」說罷馬上躺了下來,拉高被子蓋住自己的臉。
尤蓮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她從來不相信灰姑娘的故事。身份相差太遠的兩個人,相愛容易,相處也容易,可是如果牽涉到現實呢?鄉下丫頭尤蓮絕對是沒法和豪門小姐高滔滔比的!
經過南宮瑞,尤蓮已經明白了。所以,縱使她明白小王爺對自己的感情,卻始終不願意付出感情。
可是,現在小王爺說走,她還是很傷心,不知道為什麼。尤蓮掀開被子,發現小王爺淚流滿面。
尤蓮拿出絲巾幫他拭淚。
擦完小王爺臉上的淚,尤蓮把臉貼著小王爺的臉,輕輕蹭了蹭。
「我也舍不得離開你。可是,我知道,我們是不可能的。也許有一日,你擁有了權勢,可以讓我到你的身邊。不過,那時,我和你已經分離了太久,流逝的歲月可以改變很多東西;而始終陪在你身邊,幫你實現目標的,是你的結髮妻子,你會發現,你最愛的還是她。」
「可我喜歡的人是你!」小王爺推開她,倔強的說。
「你多大?十六歲!」尤蓮的眼睛也濕潤了,「我能等你幾年?」
「我就是要你!我要的就是你!」小王爺一把掀開薄被坐起來,雙手抓住尤蓮雙肩,胡亂吻了下去。
他的吻急切而狂躁,兩人的牙齒碰在了一起。
尤蓮稍稍用力推開他,看著他含著淚的烏黑瑩潤的大眼睛,輕輕地,但是很堅決地說:「你有自己的目標,你要堅持到實現它。」
她起身關上床門,使自己和小王爺處在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然後把蠟燭放在床櫃上,輕輕脫下白色的羅衫,只餘下淺黃的抹胸和白色長裙,秀長的眸子睨著小王爺,彎下腰,抬起小王爺的下巴,輕啟紅唇:「小王爺,閉上你的眼睛哦!」
話音剛落,已經輕輕吻下。她先舔舐著小王爺的薄唇,等他的唇微微張開,她的舌已溜了進去,和他的交纏在一起嬉戲玩耍。
一吻結束,她媚眼如絲,兩腮微紅,他雙目迷離,雙唇微啟。
小王爺深深吸了一口氣,驚訝的望著她,尤蓮嫵媚一笑,俯下身去,咬住了小王爺的唇。
良久,尤蓮離開小王爺的唇,臉貼著小王爺的臉,呢喃著:「我想要自由之身,我的小王爺。」
小王爺緊閉雙目,淚水慢慢從眼角流下。半日方道:「好!我會交代二師兄,請他帶你回南陽城!」
半夜時分,尤蓮在床上輾轉反側,窗上篤篤篤響了三下,接著又響了兩下,最後又響了一下,這是尤蓮和蘭氏兄弟約定的。尤蓮起身開門,蘭琛蘭珂立在門外。
「師父命我二人陪伴九師弟入京。」
尤蓮覺得難過,她一直知道世上無不散之筵席,可是沒想到曲終人散居然來的這麼快,想到小王爺要走,蘭琛蘭珂要走,而自己不知明天將會在何處,她扭頭轉向床壁,仰起頭,不讓眼淚流出。過了一會兒,尤蓮平靜下來,望著靜立在一旁的蘭氏兄弟:
「你們怎麼看上去一點都不難過?」
蘭珂低頭微笑:「尤蓮,如果我說,我們很快就會又見面,你信嗎?」
尤蓮知道蘭氏兄弟一向外表看是兩枚粉嫩的小正太,其實極有主意,因此不再糾纏於這個話題:
「來,過來,讓我幫你們量一量,」尤蓮含笑拿出布尺,「買的成衣怎比得上我做的!」
蘭琛蘭珂靜靜立在那裡,任尤蓮拿著軟尺裁量。
次日一早,小王爺同蘭氏兄弟一起出去了,蘇瑞、西門杉也出去查案了。尤蓮約上韓水月去市場上逛,買了不少布匹。韓水月也已知曉小王爺的事,面上有些黯然。
中午,兩人在一家酒樓用飯。
「小蓮,我見過高滔滔,」韓水月右手擎著一杯酒,望著窗外的綠葉,「好高貴,好刁蠻,也好聰明!」她飲了一口酒:「如果是她,誰也沒有機會!哼,其實我爹爹早已寫信告訴我了!」
尤蓮靜靜望著她,她知道韓水月一定也考慮過,不過,是真的,誰也爭不過高滔滔,而她,也真的符合王妃的要求。
回到分舵,韓水月回自己房間去了。尤蓮回到房中,剪裁縫紉,一直忙到掌燈時分。
小王爺和蘭氏兄弟什麼時候回來的,尤蓮也不知道。
這一夜尤蓮睡得很晚。天剛亮就又起了床繼續裁剪。
中午,蘇瑞叫了大家到長安城最好的酒樓醉鄉居。觥籌交錯間,蘇瑞宣佈了四師妹、五師妹、六師弟、七師弟和九師弟明日離開長安城出發去東京的消息。
西門杉只是低頭飲酒,並不多言,韓鏡花坐在他的旁邊,眼裡心裡都是他,一雙秀麗的眸子中,流露出無限的離情別緒。
蕭憐花依然很沉默,手裡捏著杯子,居然看都沒看韓鏡花。
一頓飯吃的是鬱悶無比。
下午回到分舵,尤蓮遞給小王爺一個包裹,又給了蘭琛蘭珂一人一個包裹。
蘭珂打開包裹,看到裡面是尤蓮新作的衣物,忙又掩上,笑道:
「聽說長安城的夜市甚是有名,晚上我們一起去逛逛。」
尤蓮也強作歡顏:「好啊,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誰知這一去,就是一年多的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在晉江寫文,支持自己的純粹是愛好。可是,慢慢的,覺得留言和收藏這麼少,會不會是自己真的不適合寫文,一天比一天的鬱悶。親愛的,如果你讀《春水流》的話,麻煩你告訴我你的意見好嗎?
我會努力的!
櫻桃一夜花狼藉
夜晚的長安城依然繁華極了,在燈光掩映之下的樓閣有一種恍若夢境的美。
夜晚的南廣濟街並不熱鬧,不過,走到北廣濟街就到了夜市了。街道兩旁擠滿了各種攤販,有賣簪環首飾的,有賣荷包絲巾的,有賣筆墨紙硯的,也有賣玉器古玩的,更多的是賣各種小吃的,「臘牛羊肉」「滷汁涼粉」「粉蒸肉」「灌湯包子」「麥仁稀飯」「鍋貼」「炒涼粉」「牛羊肉泡饃」……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整個夜市都籠罩著小吃的香味。
尤蓮將近兩年都呆在白雲城中,何曾見過這樣的繁華景象。更何況,為了令小王爺和大小蘭安心,她一直做出快樂的樣子。
在一個買簪環首飾的小攤前,尤蓮看上了一對外形似淚珠的玉石耳墜子,正在氣死風燈下仔細驗看,旁邊擠過一群大姑娘小媳婦,等尤蓮匆忙講好價正要買下玉石耳墜子,身邊已不見小王爺和大小蘭。尤蓮趕緊邊往前擠邊叫,可是,一直到了夜市的盡頭,還是沒找著小王爺和大小蘭兄弟。
夜市的盡頭稀稀落落擺著幾輛空馬車,拴著幾匹馬,再加上光線又暗,顯得很是冷清,不遠處鼎沸的人聲彷彿很遠的樣子。尤蓮呆立了一會兒,心中有點恓惶,又走回去繼續找。
到了人煙稠密之處,正往前走擠,尤蓮忽然覺得胸前怪怪的,低頭一看,一隻狼爪正放在自己胸前高聳上呢,看到尤蓮發現了,狼爪的主人索性用力捏了捏才收回去,色迷迷的涎笑著:「小娘子倒有幾分姿色啊!哪家勾欄的?熙春院的還是歡喜樓的?」尤蓮一呆,反應有點慢,狼爪已在尤蓮小屁屁上掐了一下。尤蓮這才反應過來,「啪」的一聲打掉爪,雙手抱胸回身就要走,另有兩個衣著華麗的紈褲子弟已經截住了去路。
尤蓮一看這陣勢,雖然兩腿嚇得發軟,卻邊叫「救命啊!救命啊——」邊伸手摁住左手上的戒指,誰知剛要摁下去,其中一個色狼已陰沉著臉攥住了她的右手。尤蓮此時已明白,這不是真的色狼!於是,掙紮著,叫喊著,希望能引起路人的注意。
此時街上人雖然多,可是看到色狼四人組,不但馬上都低頭裝作沒看見,還給這四隻色狼讓出了一條路。尤蓮掙紮著被挾持著出了夜市,到了夜市盡頭,前面有三輛一模一樣的華麗馬車,尤蓮被塞進了其中一輛華麗的馬車後,三輛馬車很快離去。
馬車在長安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里穿梭,不久,其中一輛駛入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老宅。
這個房間與其說象間牢房,不如說是間書房。
書案書架文房四寶一樣不缺,書案左側還擺著一盆茂蘭——這不是標準的書房擺設嗎?
尤蓮被放在書案右側的美人榻上,當然,穴道被點了,尤蓮只能軟綿綿的斜躺在美人榻上,這個姿勢非常難受,可她沒有辦法。
劫持她來的「色狼」把她扔在榻上就出去了,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尤蓮就這樣在榻上呆了一夜,並且睡著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尤蓮醒了。
進來的三個人中尤蓮認出了跟在後面的兩位——昨晚的「色狼」,前面的那位黑衣人她不認識,不過線條冷硬,看上去皮膚很黑。
黑衣人在書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色狼甲上前在尤蓮脅下用力一點,尤蓮馬上放鬆了下來,感覺渾身又酸又痛又麻,身子一軟就躺在了榻上。
「坐直。」
黑衣人的聲音很低,但是如金屬般堅硬;句子很短,但讓人不敢抗拒。尤蓮馬上坐直。
「你是趙宗實的貼身丫頭?」
「是。」
「你侍候他多久了?」
「三年了。」
「他到白雲城的目的?」
目的?尤蓮想了想道:
「當然是學武功。」
酷男沒說話,一擺手,色狼乙走上前制住尤蓮的雙肩,色狼甲彎腰開始解尤蓮的腰帶。尤蓮想掙扎,可是身子早已軟成一團不能動彈。等到色狼甲的手伸進褻褲尤蓮終於叫出聲:「讓我再想想——」
色狼甲的手停了下來,但是並沒有從尤蓮的雙腿之間拿出。
尤蓮渾身發抖:「小王爺——還——還製作首飾。」
「他平常都做什麼?」
尤蓮剛一遲疑,下身的怪手又開始動了。
「他,他吃飯,睡覺,練武功!」
尤蓮不知道該說什麼,恐懼使她儘量敘述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最後,可能是看她真的不知道什麼,酷男起身走了。他臨出門前,色狼甲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他搖了搖頭。
晚上,房門又被打開了,黑衣人拿著燈籠側立在門口,尤蓮聞到一股奇特的香氣,淡淡的,如蘭卻更淡更悠長,尤蓮抬起頭,白色燈籠昏黃的燈影下,她只看到一幅淺紫的曳地裙裾和一隻白皙秀美的手。
那隻手是那樣美麗,修長的手指,散發出粉色珠光的指甲,白如蔥管的中指上戴著一枚紅寶石指環。
在昏暗的光影裡,這隻手有著奪人心魄的美感。
尤蓮想,單單一隻手就這樣美,人該是如何的傾國傾城了。
「教主,這個丫頭——」
「武堂主做主就是。」
尤蓮看到那隻秀美的手輕輕向下,隨意做了個切的手勢:
「隨你。」
這個聲音低低的,沙沙的,如梅雨的輕雨飄過,如暮春的落花簌簌,那麼美好,卻宣判了尤蓮的命運。
「是。屬下明白。」
環珮聲中香氣愈來愈遠。
他們離開之後,尤蓮陷入深深的恐懼之中,她大概能猜到那是一個要把她給解決掉的手勢。
以前尤蓮會猜想,人瀕臨死亡會想些什麼。現在,她已經有了答案。
她先想到自己剛到十八歲,還這樣年輕;然後,她想到了父母,自己死了他們該怎麼辦;最後,她想,他們會怎樣殺死我呢?勒死?刀殺?劍捅?還是先姦後殺?尤蓮第一次因為自己的美麗產生了極大的恐懼。
有時候,死並不可怕,讓人知道自己會被殺死卻無計可施才最可怕。
尤蓮終於下定了決心。
在把頭伸進用腰帶綁成的環時,尤蓮想的是:下輩子要找一個武功高強的老公,天天跟著他。為什麼呢?因為尤蓮實在懶得學武……尤蓮很快失去了意識——失去意識前她的最後一個想法是:真難受啊!
尤蓮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喉嚨疼得難受,喉嚨好像腫了,嚥一口唾沫都很困難;尤蓮想發出聲音,卻什麼也發不出來,渾身冷得難受。
難道真的有陰曹地府,可是這陰曹地府也太家常了吧?尤蓮瞪大眼睛環顧四周,很簡陋的一個房間,尤蓮睡的木床漆早已剝落,留下斑駁的痕跡;身下鋪的褥子很薄,床板很硬,尤蓮身上蓋的也是洗的發白的舊藍布被子;窗前的地是泥地,雖然打掃得很乾淨;窗子也是木製的格子窗,上面的綠漆只餘下淡淡的痕跡。
尤蓮正在苦思冥想,有人掀開藍布簾子。尤蓮以為是小王爺,想喊小王爺,發出的卻是嘶嘶聲。
有人端著托盤進來了。
進來的是一個看上去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西門杉!
尤蓮眼裡只看到他身上那件款式熟悉的白色絲袍——白雲城的「制服」——眼淚早已不聽指揮一湧而出——「我得救了」——她腦海裡只有這一句話——雖然出現的是冰山美男西門杉。
西門杉把托盤放到了床前簡陋的桌子上,冷冷望著尤蓮:「把藥喝掉。」
尤蓮掙紮著想起來,卻無論如何都動不了。
西門杉望著她的掙扎,並沒有援手的意思,反倒雙手抱胸,略帶惡意道:
「四天前,六師弟和七師弟陪著九師弟出發去東京了。」
尤蓮盯著破舊的頂棚,一言不發。
西門杉看了她一眼離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尤蓮覺得越來越冷,冷到了骨髓裡,渾身都在疼,疼得她只想失去馬上死去。她從不知道,原來人可以疼到這個地步,就像有人在拿著一把鋒利的尖刀一刀刀戳著你的肉,刮著你的骨頭。
如果能在這時死去該多好啊!
尤蓮如願以償,失去了意識。
西門杉望著昏死過去的尤蓮,心理複雜。
從白雲城到長安這一路上,尤蓮和蘇瑞朱影客客氣氣,和韓鏡花韓水月很是親近,和六師弟七師弟九師弟親親熱熱,就是見了蕭師弟也是有說有笑,唯獨見了自己面無表情。
到長安之後那一夜,西門杉躺在房頂上喝酒,看到她從九師弟房中出來,月光之下,她的臉緋紅欲滴,媚眼如絲。他捏碎了酒杯。
不久,六師弟七師弟又進入她的房間,透過窗紙,他看到三道人影的糾纏。他手下的瓦片變成粉末散入風中。他恨她的□。
那晚她被劫走之後,九師弟發瘋一樣衝回來找他,六師弟七師弟在外追蹤一夜未歸。
第二日,東京派來的公公再三催促,九師弟等人還是不願走,最後他把三人點倒方順利起程。
九師弟幾人一離開,他就收到線報,果真是梵音教所為,看來梵音教真的和興王府勾結了起來,把觸手伸到了朝廷。他必須盡快救出尤蓮,因為梵音教一旦發現尤蓮沒有價值,尤蓮就一定會性命堪憂。
他想起在現場看到的梵音教造成的命案。
無論男女都受到了世間最殘酷的虐待,早已沒了人形。
他不敢想到尤蓮,嬌媚的,放蕩的,可愛的,迷糊的尤蓮也變成那樣一具屍體。
他潛入梵音教的巢穴,和梵音教教主殊死一戰之後找到尤蓮,打開門,卻發現尤蓮掛在樑上,晃晃悠悠。
一瞬間,他心如死灰。
抱住尤蓮的身體,他發現居然微溫,那一瞬間的驚喜令他自己驚訝。
白雲城屬下已趕到,雙方陷入廝殺,他顧不得其他,抱著尤蓮飛奔而回,平生第一次,他很高興自己輕功了得。
不顧自己的傷勢,他拼盡內力救她,而她醒來的第一句話雖然很難聽出,但西門杉卻聽了出來——竟然是「小王爺」!
他就是忍不住要刺激她。
此情已自成追憶
尤蓮再次醒來的時候,正是深夜,房內一燈如豆,窗外細雨淅瀝。
她的喉嚨依舊疼痛難言,可是口內充滿中藥的苦澀,看來已經被喂過藥了。
試圖動了動頭,她看到一人立在床側,雙眉緊蹙,冷冷望著她,正是西門杉。
尤蓮渾身發冷,喉嚨又乾又疼,努力發出「渴」的聲音,原以為他聽不懂,誰知西門杉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到了她床前的桌子上。
微弱的燭光映照在他帶著惡意的臉上,雖然表情邪惡,可是那俊美的臉依舊美得令人窒息:
「連上吊自殺你都能做出來,這杯水想必你也能自己喝到1
說罷,拂袖而去。
他離開的時候並沒有關上門,夜風攜帶著冰冷的雨絲倏地進入,飄在尤蓮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尤蓮掙紮著想去夠到床前桌子上的水杯,好不容易才挪動了一點,尤蓮閉目休息了一下,再次努力挪動,離杯子又近了一點,尤蓮咬咬牙,準備歇一會兒,再接再厲夠到杯子。
又歇了一會兒,尤蓮掙紮著挪動身體,快要夠到杯子了,尤蓮的力氣卻已用盡,剛拿到杯子頭卻一昏,身子連同被子向床下墜了下去。杯子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水花四濺,濺到了尤蓮身上,被子上和地上。尤蓮的身子軟綿綿趴在地上,早已沒了知覺。
再度醒來,尤蓮發現口內依然有濃重的藥味,知道自己已被喂過藥。
尤蓮清醒了一會兒就再次昏迷。
就這樣反反覆覆,知道中秋節前夕,尤蓮的病情才穩定了下來。
尤蓮本來自恃身體壯健如牛,從小就不大生病,誰知這一病就病了兩個多月。
尤蓮慢慢的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漸漸知道是西門杉在照顧自己,因此雖然西門杉依舊很少說話,一旦說話就是冷言冷語,尤蓮也只是不理。她想自己和西門杉無親無故,他能這樣照顧自己已是難得,何必計較太多。
可是,她越是對西門杉客氣,西門杉的態度就越發惡劣,尤蓮渴望著身體好轉好早日回鄉,因此努力吃藥喝水進食。
尤蓮一向自負廚藝高明,也甚是挑食,可是西門杉端來的飯食往往難以下嚥。
時間一長,尤蓮發現這個簡陋的院子裡似乎只有她和西門杉,飯食應該是西門杉親自去做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在內心深處她很感激,想一定要好好報答西門杉。
而她越是表現出感謝,西門杉端來的飯就越難吃,尤蓮慢慢發現這一點之後,就把感謝藏在了心裡。
小院中種植著一株桂花樹,正是八月,八月桂花香,濃郁的甜香透窗而來。尤蓮掙紮著起床,坐在廊下望著這株開滿米粒大黃色小花的桂花樹,想起自家窗前的那株桂花樹,不禁陷入沉思。
西門杉也坐在廊下,手裡拿著兩封書信在看。
尤蓮忍不住問道:「是不是南陽來的信?」
西門杉慢條斯理把信紙疊好放入信封,斜了尤蓮一眼:
「一封是從南陽寄來的,」他看著她的眼睛,「我的瑞表兄,南宮世家的公子,訂婚了,我未來的表嫂登封縣君身份高貴清華,和瑞表兄堪堪相配。」
尤蓮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聞到他的氣息,那是一種類似青竹的味道。
他靠近她的耳邊,慢慢的,冷靜的又道:
「你不想知道另一封信嗎?」
尤蓮睜開眼睛,發現他距離自己很近,近到能看到他長長的睫毛和光滑細緻的淺褐色皮膚。
西門杉微笑:「是關於我的九師弟的,他——」西門杉倏地離開,坐回自己的椅子,端起杯子輕啜一口。
「他和高小姐成親了,對嗎?」尤蓮接過他的話,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他們青梅竹馬,真是天作之合,不是嗎?」
西門杉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彷彿想看出點什麼。
尤蓮望著他:「二公子,我,尤蓮,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從來不會有非分之想,你放心。」歇了口氣又道:「您的救命之恩,我銘記於心。可是,」她望著他,眼睛裡帶著無盡的悲傷,「我並不是一個複雜的人,不要把我想得那麼複雜,我現在想的只是養好身體,回到爹娘身邊。」
院中一陣風吹過,無數細小的花瓣隨風飄落,尤蓮靜靜望著滿地的花瓣,眼淚充滿了眼眶。
西門杉有些狼狽的望著她,她身體並未完全恢復,昔日明豔的臉變得蠟黃而消瘦,顴骨鼓起,雙頰凹陷;昔日圓潤的身子也變得瘦骨嶙峋,不再窈窕;就連昔日烏黑濃密的長發也因臥病在床變得枯黃如草,梳下來只餘下一把垂在身側。
「等你身體再好一點我們就出發。」他狼狽起身離去,信封也被遺忘在桌子上,並未帶走。
看到他向院門走去,很快就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尤蓮又等了一會兒,拿起了他留下的兩封信。
最上面那封信寫著「杉弟親啟」四個字,字體圓潤秀麗,下面那封信寫著「二師兄親啟」五個字,字體金鉤銀畫下筆有力。
尤蓮打開上面那封信,取出信紙,顫抖著打開信紙。
信裡語氣沖和平淡,談了南宮世家最近的情況,關於梵音教的最新情報,自己父母的身體,又問及舅父舅母境況,最後一行寥寥數語:
「又及,兄有故人名喚尤蓮,自宛與令九弟之白雲城。然天下之變故多矣,如逢其者,惟望深賜矜憐而已。足下有所聞,輒以告我。」
信紙被尤蓮緊緊捏在手中,她的鼻子一陣酸澀,眼淚又待湧出。她從沒想到南宮瑞,外表謙和內心高傲的南宮瑞,會用這樣的語氣祈求表弟西門杉幫助自己,告訴他自己的消息。她一直以為只是自己單方面的鍾情,原來,他亦如此。
她一直在廊下坐著,天色漸漸昏暗,暮色漸起,秋風開始蕭瑟。
她始終沒有打開另一封信。
其實,另一封信只有這樣一段話:
「杉兄如唔,故姬尤氏,自幼相伴,孰料變故突生,消息斷絕。某自夏至秋,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嘩之下,或勉為笑語;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感離憂之思。望兄代為覓之,弟泣拜。」
西門杉回來的時候,尤蓮早已睡下,房門緊閉,幾張信紙散落在廊下和院中,白色的信紙在昏暗的天色中,顯得極為刺目。西門杉一張張撿起信紙,連同信封一齊團在手中,手掌分開,煙塵隨風散去,不留一絲痕跡。
西門杉把從長安分舵帶來的尤蓮的行李帶了過來。
時光流逝,雖然病情時有反覆,尤蓮的身子還是漸漸好轉,慢慢能掙紮起來煮些簡單的菜飯。儘管簡單,但和西門杉的廚藝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兩人關係依舊,西門杉雖然不再冷嘲熱諷,但依舊是冷面以對。尤蓮發現西門杉雖然看上去冷淡,但是經常為自己熬各種補身的湯藥,雖然技術欠佳,但尤蓮內心對他甚是感激,因此無論他如何,都是不予計較,笑面以對。
西門杉經常夜間出去,凌晨歸來,尤蓮漸漸發覺,只是裝作不知。
如此這般,到朔風漸起之時,尤蓮已經痊癒,西門杉就告訴她即將出發歸宛。
尤蓮做飯收拾房間的空隙,把所有的被縟都拆洗了一遍。院子裡的花花草草也這段時間也被尤蓮照料的很好,她還在圍牆下開闢了一塊地,種下了一株梅花。
深夜,西門杉來到院子裡,發現尤蓮房中還亮著燈。
第二天深夜,燈光又亮到深夜。
第三天傍晚吃過晚飯,西門杉站在院子裡,遠遠望見尤蓮眼下的黑眼圈,正待開口,尤蓮已走上前來:
「二公子,我給你做了幾件衣服,你來試一試吧1
尤蓮回房抱著一摞衣服來到西門杉房中。
尤蓮這幾日的工夫為西門杉做了不少衣服:兩件白色的常服,都沒有什麼裝飾,只不過一件在下襬處繡了一叢翠竹,一件在下襬處繡了一枝杉葉;兩件薄襖,一件淺紫,一件深紫,淺紫的用深紫絲線在領邊袖邊繡了蘭花,深紫的用淺紫絲線在同樣的位置繡了同樣的蘭花;兩套白色的內衣褲,皆用白絹製成,輕薄軟透。另外還有淺紫深紫兩個繡花魚袋,還有兩雙白色布襪。
衣服飾品都擺在床上,尤蓮拿出常服讓西門杉試。她見西門杉在冬日也是薄衫一件,就想做幾件衣服表達自己的謝意。
西門杉一動不動,任憑她擺弄。西門杉個子太高,本來頗為高挑的尤蓮只到他下巴處,尤蓮只好踮起腳跟為他整理衣襟。
西門杉心裡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一直以來,因為母親不善家務,再加上父母感情太好,對他關注不多,西門杉的衣物小時候是母親的丫鬟縫製,長大後穿的是白雲城針線上統一定製的白袍,他從來沒有過現在這種怪怪的感覺:尤蓮的手很輕柔地整理著衣服,她的氣息如蘭似麝似有若無,她的聲音稍微低啞彷彿在撓著人的心,癢癢的……
「公子,看來很合身啊!等一會兒讓我量一下你的腳,再做兩雙靴子。」
西門杉的衣服鞋履確實都舊了,他自己倒不怎麼在意,只覺得乾淨就好,沒想到尤蓮都注意到了。
「尤蓮,」西門杉的一向平靜的心,第一次不受控制,怦怦亂跳,「謝謝你。」
尤蓮只是笑了笑,拿了個布尺彎腰去量西門杉的腳量。
西門杉低頭望去,正巧看到正彎腰的尤蓮潔白細膩的頸,不知怎麼的,低聲喚道:
「小蓮1
尤蓮起身回頭,望著他。
「九師弟他,」看到尤蓮眼梢微翹的眼睛專心的望著自己,西門杉不由自主把眼睛移開,「九師弟已經進宮,詔書說是由皇上親自教養。如果不出意外,他,會是太子。」
尤蓮仰首微笑:「我已經知道了。」低下頭繼續量西門杉的腳量。
「我們明日出發。」
「嗯。」
心事眼波難定
北方冬日的清晨,清冷中帶著寒意,地面早已被凍得硬邦邦的。
尤蓮穿著新絮的棉襖,腳上穿著鹿皮靴,可還是冷得直打哆嗦,看到西門杉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裌衣,尤蓮不由咂舌——有武功就是不一樣啊!
尤蓮剛把行李從房裡拿出來,正待提到門外去,西門杉已來到眼前,沒有說話,一彎腰就把行李提了起來,大踏步往外走。尤蓮趕緊緊緊跟在後面。
馬車就停在大門外。
馬車看上去很普通的樣子。西門杉拉開車門,把尤蓮的行李放了就去,然後站在車門前等著尤蓮。
尤蓮發現自己住了這麼久的宅子位於一條偏僻的巷子深處,半天還沒有一個行人經過。
尤蓮剛走到車門前,發現西門杉向自己伸出了右手,遲疑了一下才扶著西門杉的手上了車。
車裡除了尤蓮和西門杉的行李外,車座上還放著一件玄色的狐皮披風,車坐下放著一個腳爐。尤蓮踏著腳爐,然後拿起披風裹住身體,這才感覺好受一點。
尤蓮剛坐穩,西門杉就趕著馬車出發了。
馬車穿街走巷,不久就走上了一條主幹道。雖是冬日,天氣嚴寒,可是道路兩旁的攤販並不見少,雖然有新有舊,但都穿著厚厚的冬衣——尤蓮發現這大宋朝實在稱得上是富庶了,民眾看上去豐衣足食的樣子。
四日之後,商州境內的丹鳳縣的丹江渡口。丹江在夏季因為降雨常常是江水滔滔一望無際。但因時值隆冬,江面早已結了厚厚的冰,過江已變得非常容易。可是不知為何,岸邊的商山客棧裡住滿了客人。
丹江地處交界之處,一向都是客商和江湖人往來不絕,因此,丹鳳縣境內的丹江渡口矗立著一座商山客棧。客棧規模很大,分為前院和後院。前院有酒樓廚房和馬廄,還有一座大大的種滿了白楊樹的院子,是客人集會用餐的地方;後院則是住宿之處,矗立著東西兩座樓,樓下小花園也種植了一些花花草草,不過正值冬季,花草凋零,草枯木瘦,一片蕭瑟景象。
時近傍晚,天氣陰沉,正是晚飯時分。商山客棧的大堂裡熱鬧非凡,說話聲,點菜聲,店小二的吆喝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起,端的是人聲鼎沸。
忽然,棉布門簾被掀了起來,一男一女前後而入。他們一進入大堂,剛剛還人聲鼎沸的大堂馬上變得鴉雀無聲,都盯著這對青年男女。
雖是冬日,這男子卻只穿著件半舊的白色布袍,正低頭向著身後的女子低語著什麼,而待他抬起頭來,眾人立刻呆住了——好一個俊美男子,令人望之只覺高貴俊美如斯,彷如天上神祇,有一種攝人的容光。
而與他同行的女子則身著半舊淺紫繡襖和白色八幅裙,身材窈窕,烏髮如雲,抬起頭來,杏眼含水,紅唇微豐,下巴尖俏,雖面色黃白,帶有病態,卻也別有一番病西施的風韻。
已有人認出這位公子,大聲打著招呼迎上前去:「西門公子,未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一時間眾人紛紛立起,寒暄聲招呼聲響成一片。這位俊美公子面容肅然,拱手示意,拒絕了各種邀請,引著身邊女子上了二樓雅座。
這一男一女正是離開長安的西門杉和尤蓮,他們一車一馬一路行來,因為尤蓮身子尚弱又不諳武功,因此腳程甚慢,索性遇山遊山,遇水觀水,白天行路,晚上住店,倒也瀟灑自在。
因為貪看商山風光,錯了宿頭,兩人商議便在這丹江渡頭的商山客棧歇息一晚。
二樓雖是雅座,可是人依然不少,不少人早已聽到樓下動靜,專門等在樓梯口和西門杉打招呼,見西門杉上來,馬上湧上來。
「西門公子,久仰!」
「西門公子,在下白楊山莊楊阜山……」
「西門公子,自從雁門關一別,不覺經年……」
「西門公子,某剛在宛地見過令尊,今又遇見閣下,真是有緣礙…」
……
西門杉一概拱手為答,並不多言。雖然冷淡,但江湖人一向知道白雲城二公子是有名的冷面郎君,倒也不甚計較,照樣風度良好,笑面以對,令西門杉和尤蓮好容易才在臨近窗口的一張桌子安頓了下來。
這一路行來,都是尤蓮負責點菜的,她吃了好久的陝西菜,分外想念家鄉菜,看到菜譜上有幾味家鄉菜,不由大喜,點了個糖醋鯉魚,紅燒肘子,撣熗黃花菜和酸辣肚絲湯,湊成三菜一湯。菜上的很慢,她就賞看窗外景色。
此時窗外夕陽西下,冬日的夕陽,蒼茫蕭瑟,更兼遠山重疊,自有一種悲壯之美。尤蓮的位置正背對著夕陽,整個人在這蕭瑟悲涼的背景下,因為病體初癒,顯出一種楚楚可憐的韻致,同往日的笑靨如花明媚鮮妍大大不同。西門杉望著她內心如潮,但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
「杉弟!」
尤蓮抬頭一看,一對青年男女含笑立於桌前。男的大概和西門杉年紀彷彿,長身玉立,鳳眼修眉,清俊秀逸,相貌看上去和西門杉有些相似之處;女的大概十七八歲,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樑,小而腫的紅唇,尖尖的下巴,很是美麗。
尤蓮抬起頭,正對著這位男子。一看到尤蓮,這位美男子的神情有點奇異,眼睛微微一眯,馬上恢復正常;而尤蓮卻馬上低下頭去,身子微微有些顫抖。
西門杉起身,不顯親熱,反倒很客氣的樣子:「瑞表哥,琦妹妹,一起坐吧!」
「杉哥哥,這位是——」這個琦妹妹看起來很有大家閨秀的風度,對著早已起身的尤蓮微笑著。
「這是尤蓮。」西門杉簡單介紹了一下,「尤蓮,這是姑姑家的瑞表哥和琦妹妹。」
尤蓮連忙行禮,這對兄妹也都還了禮,雙方才都坐下。
西門杉和他的表兄表妹很客氣地寒暄招呼,談的也都是天氣啦長輩的身體啦武林最終動向啦這樣的話題。
自從南宮瑞兄妹出現,尤蓮就食不知味,只是機械的夾菜來吃。到最後看到西門杉一直看自己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夾紅燒肘子,別的菜動都沒動一下。尤蓮一時大窘,忙盛了一碗酸辣肚絲湯,誰知剛喝下去就發現湯太燙了,勉強嚥下,喉嚨大概已經被燙傷了。
南宮瑞一直和西門杉說話,眼風偶爾掃到尤蓮馬上閃開。
這一頓飯尤蓮吃的真是手忙腳亂,看到南宮瑞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尤蓮內心不由有些酸楚。
回房之後,尤蓮很想和別人談談南宮瑞,可是眼前只有西門杉,想了又想,最後鼓起勇氣:
「你們表兄妹好像不怎麼親熱呀?」
說完尤蓮就大為後悔,她問的時候並不指望西門杉能賞臉回答,又很快想起了南宮瑞寫給西門杉的信,心裡咯噔一下,臉馬上就紅了。
西門杉卻彷彿忘了那回事,看都沒看尤蓮一眼,淡淡道:
「我父親和姑姑同父異母。」
西門杉把外衣脫了下來,掛在衣架上:
「我親祖母是祖父的妾侍,而他們姐弟感情也並不融洽,從我記事起就很少來往的。」
尤蓮剛開始心跳的很快,此時才慢慢平靜了下來,她順勢向西門杉告退離開了。
他們住的這兩個房間是商山客棧最好的房間。西門杉出門不帶隨從,除了衛生之外,對生活設施要求也不高,因此一路上雖稱不上是風餐露宿,但也沒有舒適到什麼地方。
尤蓮回到自己房中,看了看房裡的擺設,屋子裡一切,從茶壺杯子到被子枕頭都是嶄新的的,雖不豪華,卻還算舒適。尤蓮猜想是不是白雲城那個分舵提前來佈置過了,因為比以往住店要好太多了。
尤蓮身上風霜濃重,就問店小二叫來熱水,舒舒服服泡了個澡。從水裡出來的時候,溫度實在是太低了,尤蓮的頭髮一時半會兒幹不了,就坐在那裡等發乾。誰知剛要喝茶,頭就疼了起來,身子也有點發冷,尤蓮掙紮著找了一塊布巾把已經凍硬的頭髮包起來就睡了。
尤蓮醒來的時候,頭疼欲裂,喉嚨也很疼,身子動都動不了。睜開眼睛,發現西門杉正立在床前,正給她把脈呢。
西門杉面無表情的放下尤蓮的腕子,回身提筆在紙上寫了些什麼就出去了。
尤蓮迷迷糊糊的不知過了多久又被西門杉叫醒了。
「喝吧!」
西門杉扶起尤蓮,把一碗黑褐色的藥湯遞給她。
藥湯發出濃重的中藥味道,尤蓮不由乾嘔了一下。西門杉接過藥碗放在了桌上,然後從桌子上方的一個油紙包內拿出一枚酸梅脯遞給尤蓮。
尤蓮一看到這好幾年沒吃到家鄉的特產,眼睛就有些酸澀,連忙接過來放入口中。味道酸酸甜甜,有一隻甜酸的後味。西門杉已經把藥碗遞了過來,尤蓮接過後忍著苦澀一飲而盡,剛喝完西門杉已經又遞過一枚酸梅脯,尤蓮趕緊接了過來。
尤蓮含著酸梅脯正要躺下,西門杉伸手阻擋了一下,然後示意尤蓮坐直。
尤蓮不明所以,就勉強坐直了。
西門杉把尤蓮包發的布巾解去,尤蓮亂糟糟的頭髮一下子披散了下來。他伸手開始在尤蓮頭頂上按摩。
他的手指有力,不知道按得是哪些穴位,令尤蓮舒服了很多,慢慢的,感覺越來越累,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朦朦朧朧中感覺到西門杉把自己放倒,蓋上了被子,最後,聽到有人叫「公子」,聽到西門杉的聲音——「把粥溫著,等她一醒就端過來。」
尤蓮一直到墮入夢鄉還在想:一路上只有自己和西門杉同行,他到底是在和誰說話呢?南宮瑞呢,知道自己病了嗎?人活著,真是辛苦啊!
待得郎歸恨卻休
被西門杉叫醒的時候,尤蓮正在做一個美夢,她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一天,回到那一個暮春時節。
那一天,尤蓮打開大門,門外立著一位牽著馬的青衣少年,端的是清俊秀逸,他修長的眼睛含笑望著尤蓮,他是那樣的清俊,潔淨,斯文,如同一株挺直的白楊。
尤蓮幸福得想流淚,她沒想到一直在做的美夢真的會實現,她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一連聲的問他: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他只是微微的笑,如同初見。
尤蓮的眼淚湧出,她的聲音哽咽:我真的又見到你了,你不知,我有多想你!我在這世間很難過,那麼多的苦難,我不知誰能護我周全,我想你……
尤蓮在夢裡肆意的哭。
離開南宮瑞後,她一直在想如果再次遇到南宮瑞會怎樣。可是,再也遇不到,即使是在夢中。如今,就這樣遇到了,尤蓮只是哭,向著他哭。她一直努力掩藏在堅強快樂吃苦耐勞的外表下的脆弱都揭露在他的面前。
南宮瑞,你曾帶給我那麼多驚喜快樂期待,可是,你卻殘忍的收走,把我遺留在這殘忍的世間,任憑我自己去隨波漂流。
初戀是一個女子一生的痛,經歷過這樣的痛,只能自己努力去保護自己,可是午夜夢迴,是多麼想念那清瘦卻堅強的懷抱!
尤蓮歇斯底里的哭:你是那麼的殘忍,給過我的懷抱和保護,卻給了另一個女人!
既然最重要收走,為何帶給我最初的溫柔和希望?
尤蓮緊緊抓住南宮瑞的手,不放棄最後的希望,她也只有在夢中才會拋棄所有偽裝的堅強,才會如此的放肆:
南宮瑞,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她睜開眼睛,眼前卻是西門杉那張萬年寒冰臉。
尤蓮閉上眼睛,用袖子擦了擦淚水。等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是一片平靜,甚至牽牽嘴角,想露出一個微笑。
西門杉垂下眼簾,看不出他的情緒:
「吃點東西吧。」
他扶著尤蓮坐了起來,然後在尤蓮身後放了一個棉被,讓尤蓮靠上去,然後向身後一招手:
「白衣!」
一個身著白雲城的招牌白衣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端著托盤立在西門杉身後。
西門杉接過粥,用勺子攪了攪,開始喂尤蓮。
粥是蔬菜雞粥,溫度也正好,可是尤蓮在病中,根本嘗不出味道,可她還是一口接一口的吃。
西門杉喂完粥,白衣收了空碗就離開了。
尤蓮放鬆的倚在身後的被子上:
「二公子,你有事的話就先離開吧,我好像耽誤了你的正事。」
西門杉望著尤蓮,眼神複雜,最後也只是淡淡道:
「你不用擔心我。」
他正要推開門離開,忽然又回過頭:
「尤蓮,你放心!」
說罷,關門離開。
尤蓮覺得西門杉真的是很善良啊,雖然看起來很冷漠,可是相處這一段時間以來,發現他真的是一個好有愛的少年啊!尤蓮決定有機會一定要感謝他。
西門杉出去後就一直沒再來,倒是那個白衣送水送藥來了好幾趟。
到了晚上,尤蓮的病輕了好多,白天睡得太多,到了晚上就沒了睡意——尤蓮失眠了。
她想到南宮瑞就在這間客棧內,心中有一點小小的期待,可是想到自己病了後南宮瑞根本沒有出現,又覺得有點小小的怨恨。
思來想去,又想起了小王爺,不知道此生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
蘭琛蘭珂現在在哪裡呢?以後還會不會再見面?
韓鏡花韓水月現在在東京麼?她們什麼時候回白雲城?
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到家?爹和娘會怎樣的歡喜?自己攢的銀子也不少,究竟給爹和娘買什麼禮物?
……
尤蓮此時過分活躍的大腦和病弱的身體形成鮮明對比,她瞪大眼睛,大腦內活躍萬分。
忽然,她覺得很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她擦了擦眼睛,還是不對勁——床前的桌子旁坐著一個黑乎乎的人!
尤蓮不由自主捏緊被子,渾身緊繃,忽然,彷彿想到了什麼,她的右手按在了左手無名指上,只等黑影一動就要射出毒汁。
黑影立起身,一聲輕笑:
「尤蓮,見你一面真不容易啊!」
原來是南宮瑞!
尤蓮這才放鬆了下來。
南宮瑞俯身望著尤蓮,房內光線很暗,尤蓮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卻聞到那熟悉的淡淡的香氣。乍一聞到,尤蓮的心劇烈跳動起來,彷彿要跳出胸腔。
南宮瑞俯下身,額頭貼在尤蓮額頭上。
他的額頭涼涼的。
「嗯,不燒了。」
南宮瑞邊說邊脫掉靴子,掀開被子躺在了尤蓮旁邊。
他躺下的時候把尤蓮攬在了懷中。
尤蓮知道這樣不合適,可是,她拒絕不了這溫暖的熟悉的懷抱,就抱一會兒吧!
「我的杉表弟一直守在這裡,還不容易把他引了出去!」
「白衣呢?」
「被我點倒了,正在睡覺呢!」南宮瑞頭一次露出這樣促狹的表情。
尤蓮不再說話,靜靜躺在他的懷中,享受這寧靜的一刻。
南宮瑞也靜靜的躺著,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很困惑地說:
「尤蓮,我一直在想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尤蓮忽然覺得很憤怒:
「你的登封縣君呢?我的郡馬大人!」
南宮瑞依舊非常平靜:「嗯,不要這樣叫我,還不是呢!」
尤蓮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腿一伸就把南宮瑞踹了下去。
南宮瑞猝不及防,坐在床下半晌沒有出聲。
「你走吧!」尤蓮氣急。
南宮瑞鎮定自若的爬起來:
「尤蓮,我真的喜歡你。可是,你知道,男人,婚姻和愛不是一回事。我是這樣子的,你的那個小王爺也是這樣,就連西門杉,將來也會是這樣。」
尤蓮拉高被子矇住臉。
南宮瑞嘆息一聲:
「我已經解除婚約了!」
乍一聽到這個消息,尤蓮有點愣住了,可是轉念一想,就是不去那個什麼登封縣君,南宮瑞還是會去娶什麼舞陽縣君或者什麼門什麼派的小姐,怎麼輪也輪不到自己。
南宮瑞又湊到床邊,待要再解釋。突然,門外傳來「啪啪」的急促的敲門聲,緊接著是白衣的聲音:
「尤姑娘!尤姑娘!你現在怎樣?」
尤蓮還沒來得及答話,南宮瑞已躍到床的裡側,鑽進了尤蓮的被窩。
白衣沒聽到尤蓮的回答,以為她有了什麼不測,推開門就闖了進來,他內功甚高,在黑夜裡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一進來就捏著暗器時刻防備,誰知一眼看到了坐在床上的尤蓮。
「尤姑娘,你沒事吧?」
尤蓮搖搖頭:「沒什麼呀!你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
白衣看到尤蓮的臉確實很平靜,就上前用火摺子點著了床頭桌子上放的燈,屋子裡一下子亮了起來。
白衣回頭看了下尤蓮,誰知這一看就一下子愣住了。他白天看到的尤蓮都是妝容整齊的,而此時的尤蓮烏黑的長發胡亂披散下來,襯得白皙的心形臉更加精緻,大大的眼睛迷濛的眨呀眨,嘴唇殷紅欲滴,身上的白色中衣衣襟散開,露出大紅的抹胸——白衣覺得喉嚨很乾,心跳加速,他嚥了一口氣息,穩了穩神道:
「屬下被人偷襲,剛剛衝開穴位,請尤姑娘恕罪!」
南宮瑞在被窩裡手摸到了尤蓮的小腿,令尤蓮非常緊張,她努力鎮定自己,勉強擠出一個笑來:
「白衣大哥,你不要客氣。我是二公子的九師弟的前丫鬟,你是二公子的屬下,你可不要在我面前自稱屬下,我可當不起。」
白衣拱手:「不敢!」
尤蓮正要答話,好死不死南宮瑞的手正好伸到了一個不該伸到的地方,尤蓮打了個激靈。
白衣忙問:「尤姑娘,你——」
「我沒事,真的!」尤蓮趕緊打斷白衣,嫣然一笑。
話說燈下望美人,尤勝白日十倍。白衣此刻是深刻的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有點臉熱心跳,因此雖然覺得奇怪,可也不敢再看,趕緊告退。
白衣離開後,南宮瑞的手依舊在被子下肆虐,尤蓮恨急,可又怕白衣沒有真的離開,只好把手伸到被窩裡和南宮瑞爭來奪去。南宮瑞摸到哪裡她就掰到哪裡,兩人在被窩裡鬥得不亦樂乎。正爭鬥間,南宮瑞手指伸出半截一彈,「哧」的一聲,蠟燭馬上熄滅。
尤蓮索性和南宮瑞扭打起來,大概最近尤蓮補得太多,力氣大了很多,南宮瑞很快被壓在了尤蓮身下。
尤蓮騎在他的身上,像騎馬一樣頓了頓,洋洋得意:
「哼,軟腳蝦!」
南宮瑞身子往上頂了頂:「軟嗎?軟嗎?你敢說我軟?」
霎時間尤蓮被雷了個外焦裡嫩風中凌亂:
「你這個死流氓——」
南宮瑞輕笑一聲,身子滑溜如魚,一剎那已經從尤蓮身下溜出,臨走前還在尤蓮胸口摸了一下,迅即從後窗窗口游出。
白衣已經衝了進來:「尤姑娘——」
尤蓮連忙打了個哈欠:「哎呀,做噩夢了!」
白衣心裡覺得有蹊蹺,可也沒有多說。
第二日,白衣稟報說南宮公子和南宮小姐已經離開了。
尤蓮想:相見不如懷念。誰知道重逢會是這樣。真是令人難過啊!
一日,她正坐在廊下曬著太陽走著神,白衣立在一旁守候。
尤蓮剛回過神就發現西門杉立在自己身前。
雖是冬季,他依舊一襲白袍,只不過添了很多風塵之色。
尤蓮看到他,心裡覺得很開心,一時忘了站起,仰首望著他,傻乎乎的笑。
西門杉看著尤蓮更加瘦削的臉,手指已經不由自主伸出,摸住尤蓮尖俏的下巴。
尤蓮望著他,還是傻笑。
「咳!」白衣咳嗽了一下,西門杉一愣,馬上收回了手,眼神掃過四周,這才發現四周很多武林豪客都驚訝的望著自己,西門杉從來沒有這樣尷尬過,萬年寒冰的臉頓時紅了個透。
那些武林人士難得看到白雲城二公子有這樣小兒女的情態,呵呵一笑,不多打擾散去了,白衣也躬身退下。
很快,院子裡只剩下傻呵呵的尤蓮和連耳朵都紅了的西門杉。
「我去宛地了,」西門杉扭頭望著牆角一株乾枯的樹,「你爹娘身體很好。」
「哦。」尤蓮下意識的答應一聲。
「我們這幾天能出發不能?」
「可以呀!」尤蓮言簡意賅。
「咳!」西門杉忽然咳嗽了一聲,「那明天出發吧!」
又忽然想起了什麼:「我和人約定了正月十五江南風雨樓比武。」說罷轉身離去了。
留下尤蓮獨自在猜想:二公子今天怎麼這麼奇怪啊,比平常客氣太多了!
車塵馬跡紛如織
再次出發的時候,天氣陰沉,彤雲密佈。
尤蓮坐在車內,白衣趕著馬車,而西門杉則是騎馬走在最前面。
渡過丹江,很快進入官道,一行人速度很快,午餐是在車上解決的,傍晚就到了內鄉縣。
晚上歇在了同福客棧。
尤蓮的房間在二樓從東數第二個,西門杉的房間在西邊緊挨著她的,白衣的房間挨著西門杉的。
晚餐罷,西門杉騎著馬就走了。
尤蓮回到房中剛坐下沒多久,白衣端來藥碗進來了。他放下藥碗就出去了。
尤蓮喝完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正待要睡,忽然門被敲了兩下,尤蓮趕緊起床打開門,發現門口站著一位藍衣女子。
看到尤蓮,藍衣女子嫣然一笑,尤蓮頓時呆住了:好美麗的女子!
韓水月和南宮琦也很美麗,但她的美麗是嬌嫩可愛型的,如同鄰家可愛的小妹妹。
韓鏡花的美則偏重於清麗,有種人淡如菊的感覺。
至於尤蓮,則是偏向豔麗,正因為如此,尤蓮一向不怎麼穿華麗鮮豔的衣服,也不怎麼佩戴首飾,怕顯得俗豔,力求顯得清雅一點。
而這位藍衣姑娘,身材高而纖細,第一眼就會使人想到高山上的含苞欲放的雪蓮,竹林裡淅淅瀝瀝的雨滴,雨後盛開的猶帶著一顆露珠的玫瑰花,容貌美麗高貴,氣質淡雅清新,令人見之忘俗,一見傾心。
尤蓮不由自主對著她微笑。
「尤姑娘!」
尤蓮這才看到白衣也打開了房門,正在望著自己,眼睛裡有著極度的不讚成。尤蓮知道白衣擔心自己的安全,可是眼前這樣一位嬌滴滴的姑娘能有什麼危險。
尤蓮伸出手拉住藍衣姑娘,她一向對美的事物缺乏抵抗力:
「你真美!」又忙不迭地問,「找我有事嗎?」
說完殷切的看著這藍衣姑娘。
藍衣姑娘嫣然一笑,頓時如同嬌花在晨曦中盛開,美麗不可方物。尤蓮立刻麻了半邊身子,上前再次拉住了藍衣姑娘的手,還用力搖了搖:
「說嘛!說嘛!」
藍衣姑娘低頭含羞一笑,尤蓮頓時想起了「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不由更加憐惜。
「妹妹,有話儘管說!」
藍衣姑娘彷彿用極大的力氣鼓起了勇氣,聲音小得如同蚊蚋:
「奴家住在姐姐隔壁,想請問姐姐有沒有攜帶針線?」
尤蓮做出一個肯定的手勢:「當然有了!」
又熱情的問道:「妹妹,哪裡破了?姐姐幫你縫補吧!」
藍衣姑娘裊裊婷婷行了個禮:「奴家謝謝姐姐了!」
「白衣,你先回房吧!」尤蓮沖白衣喊道。
白衣滿含憂慮望了尤蓮一眼,回了自己的房間。尤蓮回房拿了針線匣子進了隔壁。
藍衣姑娘的房間格局和尤蓮的房間基本一樣,都是一床一桌一屏風外加一個洗臉架。
藍衣姑娘依舊很害羞的樣子,從床上拿出一件白色的裙子來到尤蓮面前:
「姐姐,奴家姓謝,閨名一個裳字,『衣裳』的『裳』字,敢問姐姐名姓?」
尤蓮接過衣服,笑道:「我姓尤,單名一個『蓮』字。你叫我蓮姐吧!」尤蓮實在是太喜歡這個謝裳妹妹了,老想與之親近,於是拿起謝裳的衣服仔細端詳,發現是白色的蜀錦,便道:
「妹妹,這蜀錦質地細柔,需用白色絲線織補。」
說完便從針線匣子裡取出針和線仔細匹配,最後選了絲線便穿針引線開始織補,同時還和謝裳姑娘聊著天。
謝裳說她原本家在杭州,和兄長來東京投親不遇,流落到了這內鄉縣,兄長出去辦事,就留自己在客棧等候,誰知早晨出去散步就把裙子給刮破了,又不好意思找店小二討針線,後來看到隔壁住進一位美麗雅緻的姐姐,料想這樣有氣質的姐姐一定備有針線便冒昧來借。
尤蓮一聽這樣一位美女誇自己美麗雅緻,心里美得冒了泡,心裡琢磨:這位謝裳妹妹真是自己的知音啊!什麼叫英雌所見略同?這就是英雌所見略同!這樣一想,她在南宮瑞那裡遭受的打擊得到了奇異而快速的治療,很快痊癒了——我很美嘛,看不上我的人是他自己沒福氣!
早上南宮瑞並沒有回來,白衣趕著車帶尤蓮離開內鄉前往南陽城。
臨出發前,尤蓮到隔壁去和謝裳告別,誰知謝裳正在收拾行李,說兄長已回來,早已收拾好馬車,也要出發去南陽城了。
尤蓮忙拉著謝裳的手依依惜別,謝裳仍是一副含羞帶怯的樣子,真是令人我見猶憐。到最後,謝裳兄妹走得比尤蓮還早。
出了內向縣城,馬車一路向東,白衣趕車比西門杉快得多,傍晚時分,兩人已經行至南陽城西的十八里崗。
十八里崗其實是長度大約十八里的高低起伏的丘陵地帶,官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樹林,雖是冬季樹葉都凋落了,但因為丘陵起伏很大,因此看上去頗為險要。到了此地,白衣接連摔了幾次鞭子,想讓馬車再快一點。
剛翻過一個高崗,尤蓮忽然聽到前面有叱罵的尖利聲音,掀開簾子往外一看,原來前面停著兩輛撞在一起的馬車,看來是撞車了,幾個人正圍著一男一女在吵嚷呢!仔細一看,那個女的不就是謝裳!
「白衣,停車!停車!」
白衣百般不情願地把馬車停在了一邊,尤蓮打開車門跳下車,白衣也跟著跳了下來。
圍著謝裳和一位灰衣年輕男子的是四個彪形大漢和一個錦衣少年,此時便嚷嚷著叫罵著邊用手去推緊緊靠在一起的謝裳和那位灰衣男子。
謝裳看起來是嚇壞了,縮著肩膀,用衣袖遮住臉,任憑這五位推搡。
尤蓮馬上衝上來,大喊一聲:「住手!」上前推開兩人擠了進去。
「誰敢再動一下,我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尤蓮氣勢很足,她知道白衣武功很高,而且她自己也有防身之物。
圍著謝裳的五個人,其中四個穿著青布棉袍,看起來很彪悍的樣子,另外一個錦衣少年眼睛又細又小,鼻頭卻很大,長長的馬臉,看起來就很猥瑣,見前來英雌救美的是一位英雌,還是一位貌美的英雌,不由□道:
「妹妹,難道你也看上我徐洋了?」
尤蓮連忙作出嘔吐的樣子。這位叫徐洋的惡少馬上上前一步,粗短的手指便要摸上尤蓮的臉頰。尤蓮一巴掌把他的手給打落了下來。
徐洋不由惱羞成怒,罵道:「不識抬舉的小賤人!想我徐洋,在南陽城可是響噹噹的人物,從沒人敢在我面前說半個不字!」後退一步,「小的們,給我上!」
四個家丁便圍了上來,尤蓮剛把手指放到戒面上正待按下,謝裳已喊著「姐姐救我」撲進了她懷裡。
說時遲那時快,白衣已快如閃電的出手,把五個人定在了那裡,然後腳尖踢起,五個人「噗通噗通」都被踢到了道旁的溝裡。
謝裳已被嚇得花容失色,撲進尤蓮懷裡就痛哭起來。她比尤蓮還要高半頭,這樣子撲在尤蓮懷裡哭實在是有點奇怪。
尤蓮伸出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妹妹別怕,有姐姐我呢!」
好容易把謝裳安頓下來,這才和與謝裳在一起的男子廝見。
原來灰衣青年便是謝裳的哥哥,名喚謝川。這謝川看上去二十四五年紀,皮膚甚黑,五官平淡,真看不出他會有謝裳這樣一位傾國傾城的妹妹。
廝見完畢,謝川去看自家的馬車才發現馬車的前轅已經徹底撞壞了,尤蓮連忙招呼謝裳坐自己的馬車。於是謝裳上了尤蓮的馬車,謝川解下馬車上套的馬,騎著跟在車後,一行人就此出發。
在馬車上,尤蓮又是遞衣服,又是送腳爐,生怕自己這位謝裳妹妹給凍著了冷著了。謝裳甚是感激,雖然還是很害羞,但被尤蓮摸著小手的時候也不再抽出,任憑尤蓮握住。
尤蓮這下看謝裳看的更仔細了。
謝裳初看覺得很美,美得沒有一點瑕疵,近看呢,還是很美,可是尤蓮發現她胸有點平,手比尤蓮的還大。頓時,尤蓮覺得這世上真的沒有完美無缺的人啊,連這樣傾國傾城的美人也有一點點的不足,不過,對寫上更加憐惜了。看著謝裳,想到謝裳剛才的遭遇,覺得謝裳這樣美,類似的麻煩一定很多。
「妹妹,你經常遇到今日這樣的事嗎?」
謝裳一聽,立刻眼淚欲滴:「妹妹我,我只不過是一個薄命的女子罷了!自從離了家,這樣的事情……」話沒說完就哽咽難言。
尤蓮連忙輕拍她的背安慰她。尤蓮想了想,拿出荷包,從荷包裡掏出蘭珂送的毒瓶,對謝裳說:
「妹妹,我送你一件防身的東西。」然後將毒瓶的用法詳細的告訴了謝裳。謝裳接連推辭:
「姐姐,不行,不行,送給了我,你拿什麼防身呢?」
尤蓮舉起自己的手指讓謝裳看蘭琛送的黃金蓮花紅寶戒指,用手指虛虛按著戒面:
「妹妹,我這個也很厲害的!」
謝裳瞪大了眼睛,一副驚奇萬分的樣子,這才收下毒瓶,放在了自己的荷包裡。
兩人在馬車裡談天說地,尤蓮問謝裳有沒有落腳的地方。謝裳的眼圈頓時紅了,低聲道:
「無非是客棧罷了。這輩子注定身如浮萍漂泊不定了。」
尤蓮一看美女傷心,內心的英雌氣概馬上爆發:
「住我家好了!」又想了想道,「不過,我家並不是什麼有錢的富戶,不知妹妹你意下如何?」
謝裳非常感激,馬上拉著尤蓮的手道:
「姐姐,真的謝謝你!」又輕輕拭去眼角的淚,「姐姐,以後你要不嫌棄的話,你在哪裡,妹妹就跟到哪裡,我們倆永世不分開!」
尤蓮也豪氣衝天連拍胸脯:「有姐姐的,就有妹妹你的!」
過了一會兒,尤蓮想到:那如果我和謝裳妹妹永遠在一起的話,我怎麼成親啊?
不過,尤蓮是不會讓自己不愉快的,馬上把這想法拋到腦後,又興高采烈起來。
很快,南陽的西城門遙遙在望了。
斷腸聲裡憶平生
尤蓮連忙掀開車簾,對趕車的白衣道:「你送我們到城裡的王府大街狀元胡同的尤記木器行就行!」
白衣邊趕著馬車邊道:
「公子有令,命我先帶姑娘回御劍門。」
尤蓮正待再講,謝裳拉了拉她的衣襟道:「姐姐,按禮……」
她欲言又止,但尤蓮已經明白了,按禮是應該到御劍門拜見一下城主和夫人的,於是不再多說。
馬車轉而向北行駛,一頓飯功夫就到了獨山腳下。往北有一條白楊小徑,馬車駛上白楊小徑。白楊小徑的盡頭是一片白楊林,因落葉而稍顯蕭瑟的白楊林中是一個古老的莊園。
到了莊園的門口,馬車停了下來,尤蓮扶著謝裳下了車。這時謝川也下了馬。早有幾個小廝上前,有的牽馬,有的拉馬車,有的拿行李。
尤蓮和謝裳等人立在門前,只見高高的古老的朱門大開,上面的匾額上題著「御劍門」三個大字,門內是一面高大的影壁,上面爬滿了乾枯的藤蔓。整個御劍門給人一種低調的奢華的感覺。
蘇瑞和朱影迎了出來,看到尤蓮兩人都是非常熱情。尤蓮一向喜歡這兩位,看到他們也是歡喜,連忙又引見介紹謝川謝裳兄妹。
蘇瑞只是寒暄而已,朱影看到謝裳,瞪大了眼睛,上前牽著謝裳的手道:「天下居然有這樣標緻的妹妹,我今兒算見到了!」
謝裳含羞低頭,悄悄掙脫開她的手。
朱影含笑對尤蓮說:「小蓮,這下子你可被比下去了!」
尤蓮也是與有榮焉的樣子,臉上笑嘻嘻的。
「哎呀,你看我這記性,二弟去江南還沒回來呢,捎信讓我們好好招待你呢!走吧,先安頓下來再說。」
尤蓮忙道:「我還是先去拜見蘇老太爺,城主和夫人吧!」
朱影牽著尤蓮的手:「先去拜見老太爺吧!」過了一會兒低聲道:「爹和娘過江去逛武當山了。」
尤蓮覺得怪怪的,想了一想:「朱姑娘,不,蘇少夫人,恭喜恭喜!」又忙向蘇瑞行禮:「大公子,恭喜恭喜!」
朱影和蘇瑞相對一笑,萬千默契都在不言中,尤蓮不由大為羨慕。
到了正房,只見五間清廈連著卷棚,四面出廊,綠窗油壁,很是清雅。蘇瑞朱影引著眾人來到一扇青色門前,敲了敲門道:「祖父,客人到了!」
「請進來吧。」門內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蘇瑞推開門。
原來是書房,四周有好幾個書架,書架前的籐椅上,坐著一位面容清瘦的老人,頭髮花白,年約花甲。
「見過老太爺(見過蘇老門主)!」
眾人廝見完畢。
老太爺似乎興致不高,略談了兩句就吩咐朱影安排大家去休息。
朱影答應著,然後問道:
「祖父,這兩位姑娘安排在後園可好?」
老太爺擺了擺手:「你婆婆已經不住後院了,收拾一下讓這兩位姑娘住吧!」
出了正房,蘇瑞自引著白衣和謝川去了。朱影帶著尤蓮和謝裳往後園走,一個年輕的御劍門弟子和一個小丫鬟拿著尤蓮和謝裳的行李跟在後邊。
進了垂花門,是超手遊廊,順著遊廊步入一個夾道,沿著夾道往裡走,前面是一個虛掩著的小門,推開門,是一片蒼翠的竹林,竹林中間有一條小徑,小徑的盡頭是一個破舊的竹亭,再往前就是一片果樹林了,因是冬季,果樹也只剩下殘枝枯幹。進入果林中的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走沒多長時間,前面出現一座很舊的依稀可以看出朱漆的二層木樓。
朱影開始介紹:「這是我婆婆未出閣的時候住的,別看外面簡陋,裡面住著很舒適的。」
引著二人踩著吱吱呀呀的樓梯上了二樓。二樓是一個前後都有窗的屋子,兩扇窗戶大開著。後窗窗前擺放著一個書桌,書桌邊上擺著一個花瓶,裡面插著幾支幹枯的花,中間胡亂放著幾本書。床放在屋子的中央,素紗帳子,一陣風吹過,紗帳輕揚。床右邊擺著一架屏風,上面畫著四季花卉。
床後的窗前放著一個妝台,上面放著一個大大的菱花鏨銀銅鏡,鏡前是一個妝匣。
尤蓮正在打量著這個房間,朱影笑著說:
「小蓮姑娘,這個房間婆婆好多年沒住過了,二弟過來的時候就住在這裡。不過,他好幾年沒來過了,這樓一直空著。」說到這裡,彷彿意有所指道:
「你要住在這裡也不枉了!」
尤蓮神經大條,毫不所覺,倒是謝裳看了朱影一眼,低下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好了,你們先歇息一下,等一會兒我命一個丫頭來請你們!」
朱影帶著人離開了。
尤蓮拉著謝裳開始看這個房間。
後窗大開,尤蓮站在後窗往外看,窗外是一條不知伸向何方的小路,小路的兩旁是沒有葉片的蕭瑟的白楊。白楊小徑空無一人,綿延曲折彷彿伸向無窮無盡的不可知的遠方,那遠方隱隱約約有著高聳蒼茫的山峰。
尤蓮最喜歡這樣空曠悠遠的景物,忙拉謝裳來一同觀看。
「妹妹,你們江南一定很漂亮吧?!」尤蓮問謝裳,「我都沒有過過長江,一直在北方打轉,好想去江南看看,聽說呀,江南是『草長鶯飛,雜花滿樹,依馬斜橋紅袖招』!」
聽了尤蓮的胡言亂語,謝裳只是一笑,望著窗外悠遠的山巒,悠悠道:
「江南是很美。」
「呀,別說了,我都想去看看了!」
謝裳望著尤蓮,眼含深意:「姐姐,一定有機會的!」
「嘻嘻!」尤蓮笑了,她覺得自己以後回到爹娘身邊,也就是就近找戶人家嫁了,一生也就這樣罷了,哪有機會到江南去?但也不願掃了謝裳的興,只是轉了個話題:
「妹妹,這房裡只有一張床,我們今晚可以大被同眠聯床夜話了!」
晚餐吃的很豐盛,尤蓮和謝裳剛回到後園的閣樓,發現被縟枕頭等都已經換成新的了。兩扇窗戶也關得嚴嚴的,床後霧氣蒸騰,原來早有丫鬟準備好了洗澡水。
尤蓮和謝裳謙讓一番,最後謝裳先洗。
尤蓮坐在床上看書,聽到撩水聲,忙喊道:
「妹妹,要不要我幫你搓背?」
謝裳依舊很害羞的樣子:「姐姐不要!」
尤蓮知道她害羞,即使自己和她一樣同為女子,謝裳換衣服以及方便也避著自己,因此也就不再多言。
過了一會兒,謝裳洗完澡,邊擦著長長的頭髮邊走出來。
尤蓮一看到她就呆住了,因為剛洗過澡的緣故,謝裳的臉白裡透紅晶瑩剔透,身上散發著如蘭似麝的幽香。
「妹妹,你好香!用的是什麼香料啊,讓我也用一點吧!」
謝裳含笑道:「我自出生身上便有這種香味,天一熱就更明顯,只是我聞慣了,自己倒聞不著。」
「真的嗎?有這麼好的事?」尤蓮忙撲到謝裳的身上嗅呀嗅的,「傳說有一個皇帝的妃子身帶奇香,被稱為香妃。妹妹,難道你也要入宮為妃麼?」
謝裳推開小狗一樣的尤蓮笑道:「聽說當今天子的身體可不怎麼好,我如果進了宮盡等著守寡了!」
「哦,也是,」尤蓮道,「那你還是別入宮了!」
「姐姐,你還不去洗澡?我叫丫鬟換一桶水吧!」
尤蓮趕緊擺手:「不用不用,不要麻煩人家了!我用你的水就行,說不定能沾點香氣,我也變得香噴噴呢!」
尤蓮拿著換洗衣物繞到床後,飛快脫下衣物就跨進澡桶。
雖然謝裳已經洗過了,但水溫依舊很高,水裡果真帶有謝裳身上那種香味。尤蓮靜靜坐在桶裡,任水淹到自己的脖子。
剛泡了一會兒,就聽到謝裳的聲音:「姐姐,熱水來了,我幫你洗頭可好?」
「嗯。」尤蓮答應了一聲。
謝裳提著一桶熱水就進來了,看來她長得雖柔弱,力氣卻不小。看到尤蓮,她似乎愣了一下,馬上含笑道:
「姐姐,我幫你洗頭吧?」
「唔。」
「那你閉上眼睛。」
尤蓮閉上眼睛,感覺到謝裳解開了自己的發髻,接著一瓢溫水澆下。頭髮濕透之後,忽然感覺有冰涼的東西敷在了自己的發上和頭皮上,一股清香頓時發散開去——原來是洗髮的香脂。
謝裳的手輕輕揉搓著尤蓮的長發,同時指腹輕輕按壓尤蓮的頭皮。她的手法甚是到位,尤蓮舒服極了。謝裳把尤蓮的頭髮用清水沖淨後拿布巾包起來,又問:
「姐姐,頭髮洗完了,我幫你搓搓背吧!」
「好!」尤蓮答應一聲,直起身子,露出上半身,方便謝裳搓背。誰知過了好半天謝裳都沒有搓,尤蓮感到有點冷,正要問,謝裳笑著說:
「沒想到姐姐的胸如此……」她似乎羞澀的說不下去了。
「如此豐滿對不對?」尤蓮好不容易有個超過謝裳的地方,連忙炫耀,「以前才豐滿呢,我都懷疑是D罩杯,後來生病,現在大概只有C罩杯了!」
「罩杯?」
「呵呵!我發明的了,就是說胸的大小啦!」
「我的就太小了。」謝裳似乎有點遺憾。
「妹妹,我告訴你秘訣哦!」尤蓮老早就想把自己豐胸的秘訣告訴「太平公主」謝裳了,「你多喝紅棗花生燉豬腳,還有南方的木瓜也可以燉來喝!」
「哦。姐姐,我好羨慕你,我能不能摸摸?」謝裳怯生生問。
「當然可以!我和你是什麼關係?當然可以!」尤蓮回身挺起胸,「妹妹,摸吧!」
謝裳微笑著,如同吃到小魚的貓兒,慢慢伸出手,一手一個,摸住了尤蓮的豐滿:「姐姐,真的是一手無法掌握啊!」
「呵呵!」
謝裳輕輕捏了捏,彷彿在試試手感,尤蓮頓時覺得說不出的怪異,忙推開謝裳的手:「好了好了妹妹!我都有點冷了!」說著就沉到了水裡。
謝裳似笑非笑道:「姐姐害羞了?怕什麼,我們都是女子。」
「我洗完了,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了!」尤蓮結結巴巴的對謝裳說。
謝裳低首一笑就離開了。
兩人洗漱一番就睡下了。
床挺寬的,尤蓮疊了兩個被窩。謝裳已經脫下了外面的棉衣鑽進被窩裡了,尤蓮還在磨磨蹭蹭不肯入睡。
「姐姐,怎麼還不睡呀!」謝裳輕聲問道。
尤蓮一副為難的樣子,最後鼓起勇氣問謝裳:
「謝裳妹妹,睡覺時如果開著窗戶你意下如何?」
謝裳仰著嬌媚如花的臉笑了:「姐姐,你大晚上不睡就在煩惱這個嗎?我最煩晚上關窗戶睡了!」
「真的嗎?」尤蓮有點驚喜莫名,從白雲城出來的一路上,她曾和韓鏡花一個屋住過,大夏天的也不讓開窗戶,把尤蓮給悶的!
尤蓮一蹦三跳的竄過去把前窗給打開了。她在謝裳面前特別放鬆,總是表現出最真實的一面。
彷彿是在夢裡,窗外的白楊樹下,嗚嗚咽咽,裊裊悠悠,發出一縷簫聲,如此淒涼,如此感傷,令尤蓮在夢中也流下淚來。她從夢中醒來,從床上坐起。
作者有話要說:呵呵 大家幫我想一下,《春水流》改名為《小丫鬟的獵愛之旅》如何
只嫌今夜月偏明
清冷的月光從窗口進入,室內一片淡淡的白月光。
旁邊的謝裳似乎睡得很香,紅緞被子緊緊圍著脖子,烏溜溜的長發散在枕上。
尤蓮拿過棉襖披在身上,悄悄走向後窗,打開窗子,向窗外望去。
只見白楊樹之下正立著一個身材修長的青衣男子,在如此冷寂的月光之下,尤蓮只覺得詭異極了,她趕緊輕手輕腳回到床邊叫醒謝裳:
「謝裳,醒醒!」
謝裳睜開眼睛,呆呆的看著尤蓮。
「外面有人,你聽這簫聲!」
謝裳的雙眸很快恢復了清明,掀開被子,連襖都沒披就下了床。
「你的棉襖!」尤蓮拿著謝裳的棉襖追了過來,兩人擠在窗口往外看,可是奇怪極了,窗外的白楊樹下空無一人,連剛才那憂傷的簫聲也消失了,只留下蒼涼的尾音。
尤蓮有點目瞪口呆,連忙解釋:
「我沒有騙你,剛才的確有個青衣人立在那棵白楊樹下!呶,就那棵!」
尤蓮忙不迭的解釋,她怕親愛的謝裳妹妹認為自己消遣她。
夜晚的謝裳和白日看起來好像不太一樣,個子好像更高了,身子的線條也硬朗了不少,她回頭懶洋洋的望了尤蓮一眼:
「沒事我們就去睡吧!」
說罷拉著尤蓮就要去睡。
尤蓮覺得怪怪的:
「剛才那個人不會是鬼吧?」
「睡吧!睡吧!哪裡有什麼鬼怪
謝裳拉著尤蓮去床上睡。
到了被窩裡,尤蓮和謝裳分別鑽進了自己的被窩,尤蓮還是覺得怪異,但是謝裳說她白天累著了,說要幫她按摩一下,誰知謝裳的手藝實在好,還沒按幾下,尤蓮已經沉沉睡去了。
謝裳起身,在尤蓮臉上拍了拍,尤蓮睡得死沉,一點反應也沒有。謝裳雙袖輕揚,如流水般一揮,騰身而起,接近窗口的時候她不知怎麼變換了一下身子,如飛鳥一般鑽出了窗口,向東疾逝而去。
尤蓮醒來的時候,謝裳還睡的正香呢,尤蓮輕手輕腳穿著衣服,生怕驚動了她。
尤蓮剛盥洗完畢,正要疊起自己蓋的被子,謝裳就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她帶著一種很可愛的忡怔表情,看起來似乎特別的幼稚。尤蓮笑了笑:
「你再睡一會兒吧!我等一會兒就下去端早飯。」
謝裳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御劍門還能沒有丫鬟,你不要下去,等著吧,讓她們來。」
尤蓮覺得這個妹妹特別可愛,伸出手摸了摸她枕邊堆的烏髮笑道:
「你以為我是什麼身份?我不過是蘇少夫人的九師弟的前丫鬟!你聽,關係聽起來夠遠的吧!蘇少夫人如此待我,不過是看她的九師弟的面子。如今我和小王爺已經解除了主僕關係,她其實沒必要這樣對我的。」
謝裳靜靜望著她,不發一言。
尤蓮一想:謝裳知道自己的丫鬟身份,會不會覺得和一個丫鬟混在一起掉了身價?
「謝裳妹妹,我忘了告訴你這些事,我不是故意的,你如果覺得……」
謝裳望著尤蓮,伸出手摀住尤蓮的嘴:「姐姐,你是我的恩人,你我之間,說這些干嘛呢!」
尤蓮頓時輕鬆了很多,就把自己那點倒霉事向謝裳講述了一遍。
謝裳靜靜聽著,很少插話。聽罷,披著棉襖坐了起來:
「那姐姐你有什麼打算?」
「我打算回到家裡,再招個上門女婿,一輩子也就這樣過了唄!」
「哦,就這樣啊!」
「妹妹你呢?」
謝裳這時突然起身穿衣,尤蓮忙把她的衣裙都拿了過來。
尤蓮看她正穿著衣服,就下樓取來丫頭送來的盥洗用具,又取出自己的妝盒,回頭看謝裳已經穿好衣服,就過來幫她盥洗沐櫛。
尤蓮當了幾年丫鬟,不由自主的就開始侍候別人。現在忙著忙著,就又恢復了原來的習性,好像她是謝裳的丫鬟一樣。謝裳呢,也是被侍候慣了的感覺,對於尤蓮的照顧真是坦然受之。
尤蓮打開妝盒,準備幫謝裳梳妝。
謝裳隨便望妝盒裡看了一眼,就發現裡面都非凡品,一支黃金鳳凰明珠釵,一對碧玉蓮花簪,最不濟的也是一支古樸的黃金蓮花簪,另外還有幾對臂環耳環,非金即玉。而那些香脂香油香粉之類也都是白雲城出品的最好的。
她垂下眼簾,含笑道:「姐姐,你可不要再說自己是小丫鬟了,看看你的妝盒,可都是價值不凡啊!」
尤蓮平時只是用一根銀簪暫住頭髮,不太注意這些細節,邊幫謝裳梳頭髮便笑著說:
「都是別人送的,這些東西我還多著呢,等一下我都拿出來你挑幾樣。」說著就取過黃金鳳凰明珠釵插在了謝裳的發髻上:「妹妹,這個還是你簪上好看!」
梳妝完畢尤蓮讓謝裳挑選珠寶,謝裳無論如何也不肯挑選。
尤蓮實在很喜歡這個美麗的妹妹,在白雲城她始終是個下人身份,頭一次遇到謝裳這樣美而且願意和自己結交的姑娘,和謝裳在一起她一直覺得自在極了,什麼心裡話都願意和謝裳說,因此恨不得所有的好東西都要和謝裳分享。
她本來就是個大方豪爽的人,小王爺給她留下的金銀珠寶著實不少,她一向覺得生活不用太講究,自己覺得舒服就行了,因此這麼多金銀珠寶對她用處不大。而她覺得謝裳兄妹家道敗落投親不著,應該會需要的。
她想直接給謝裳銀子,又怕謝裳誤會,就在心裡默默籌劃著。
用過早飯後,一上午後園裡只有尤蓮和謝裳,到了中午朱影才派一個小丫頭來請尤蓮和謝裳到前院參加家宴。
因是家宴,參加的人並不多,只有蘇老太爺,蘇瑞朱影夫婦,謝裳,尤蓮,謝川,白衣以及幾個御劍門的弟子。
菜色很豐盛,只不過味道很普通。尤蓮看到謝裳吃得很少,就悄悄對她說:
「等到了我家,我給你做菜,我會做幾味杭州菜。」
謝裳看了尤蓮一眼:「真的嗎?」
「那當然是真的,你等著瞧吧!」尤蓮做出一副豪氣衝天的樣子。她一直是有點男孩子化的,只不過遇到的都是南宮瑞趙宗實西門杉這樣的性格強一點的,顯得她有點女性化。可是在謝裳這樣一位外表如嬌花照水弱柳扶風,性格卻乖巧爽利的妹妹面前,她一下子變得豪爽起來。
一時賓主盡歡。
飯後喝茶的時候,尤蓮再次向朱影提出要回自己家了。
朱影似乎另有打算,無論尤蓮怎麼說她總能找到理由駁倒,最後尤蓮只好道:
「那至少得給我爹娘報個平安啊!」
朱影滿口答應了。
誰知謝裳低聲道:「你一時半會兒回不去,知道你回來了你爹娘不著急嗎?」
尤蓮一聽,趕緊道:「那就先不要告訴我爹娘了,到時候我給他們製造一個驚喜。」
到了晚上,雖是冬日,月光如水,灑在窗內。尤蓮和謝裳坐在窗前聊天。
看到這樣的圓月,尤蓮忙算了算,原來不知不覺已經是臘月十六了!
尤蓮這下真有點著急了,對謝裳說:「妹妹,這下我一定的回家了,我明天就走!你呢,也跟我回去好嗎?」
謝裳低頭不語。
尤蓮以為她不願意跟著自己回去,就起身到自己的行李裡扒拉了半天,拿出了一個錦袋,走過來對謝裳說:
「妹妹,姐姐不和你客氣,姐姐我歡迎你去我家做客,不過,如果你確實有事的話,我想給你點東西,」把錦袋遞給謝裳,「這裡有二十兩銀子和幾件首飾,你帶去盤纏吧!」
謝裳抬起頭望著尤蓮,眼底幽深,但手卻堅決推開了錦袋:
「姐姐,你我有緣,你到哪裡,我就到哪裡!」
尤蓮感動極了,張開手臂:「妹妹,抱抱!」
兩女緊緊抱在一起。
尤蓮覺得有點疑惑:「妹妹,你最近是不是又長個子了,好像比我高了不少。」
謝裳嫣然一笑:「沒有呀!」
尤蓮站到她旁邊一比,還是只高一點啊!
大概該才是錯覺吧,竟然覺得謝裳比自己高得多!
尤蓮心裡暗自算了算,如果自己是166的話,謝裳應該是170,可是剛才尤蓮和謝裳擁抱的時候,尤蓮居然有個錯覺,覺得謝裳比自己高了不少,大概都有175以上了。
錯覺啊,錯覺!
心事解決了,尤蓮又開始八卦起來。
「妹妹,昨晚後窗外白楊樹下的那個人你也說是真的人不是鬼了,那會是什麼人呢?」
謝裳望著遠處月光籠罩的蒼茫群山,悠悠道:
「二十年來江湖上有一個傳說,和這御劍門以前的大小姐,如今的白雲城主夫人有關。」
尤蓮的八卦情懷高漲:「妹妹,八一八吧!」
謝裳淡然一笑:「我也是和哥哥流落江湖,聽那些江湖人說的,其實我自己也不能肯定這是不是真的。」
「管它真假呢,講講吧!」尤蓮都拖著謝裳的手撒嬌了。
謝裳帶笑不笑的看著尤蓮:「真想聽?」
「嗯,」尤蓮老老實實承認,「我這人就這麼點缺點,如果讓我知道有傳奇八卦而不告訴我,我會很痛苦的!」
謝裳垂下眼簾:「那你得親我一下。」
這有何難?尤蓮想自己的咪咪都被謝裳妹妹摸到過了,自家姐妹親一下算啥?
於是尤蓮湊到謝裳臉上,馬馬虎虎親了一下:「快講!快講!」
謝裳斜睨了尤蓮一眼,眼風中帶著說不出的嫵媚,尤蓮頓時身子麻了半邊:「妹妹,不帶你這樣的啊,有這樣的眼風你送給哪位少俠去吧,別再飛給妹妹白白浪費了!」
「這位城主夫人年輕的時候據說既是南宮世家的家主南宮向晚的情人,又和當今天子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雖然後來嫁給了白雲城主,可是江湖中都傳說她有一個寶匣,裡面不但有南宮向晚贈送的武林聖地東海天外天的武功秘籍,還有當今天子贈送的宮廷秘藏寶物。但是這些東西夫人總不能帶到白雲城吧,所以江湖中人都說這御劍門有寶。只不過,御劍門內有女婿白雲城主,外有南宮世家近在咫尺,因此無人敢動罷了。」
尤蓮肖想了一下西門杉的母親蘇夫人年輕時的風流韻事,大為羨慕,嘆了口氣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蘇夫人活到這份上,端的是驚天地,泣鬼神,不愧為一代名女子,真的令人羨慕啊!」
一向淑女笑不露齒的謝裳目瞪口呆望著尤蓮。
尤蓮無限神往:「謝裳,難道你不羨慕嗎?」
謝裳一頭黑線:姐姐,你會不會聽人家說話啊!
清早起床,尤蓮還沒來得及向朱影告辭,在御劍門一件大事發生了。
最憶西窗同翦燭
半夜時還月明如水,誰知早上醒來就彤雲密佈了。不多時,天上就紛紛揚揚下起雪來。
尤蓮收拾好東西,拉著謝裳去找朱影辭行。
誰知一到前院就發現氣氛有點低沉,趕緊找到朱影,發現朱影正在和蘇瑞在書房裡商量著什麼。
尤蓮連忙笑著撇清:
「少夫人,我可什麼都沒聽到哦!」
朱影苦笑一聲,迎上前道:「家裡出了點事,有點忙亂,招呼不周還請多多擔待!」
尤蓮嘴快,馬上問道:「出什麼事了?」
朱影看了看蘇瑞,蘇瑞點了點頭。
「我和相公成親的時候,婆婆給了我們點東西,原本放在相公書房裡的,誰知一夜就不見了,只留下了這個。」朱影手裡拈著一朵乾枯的水仙花讓尤蓮和謝裳看。
尤蓮想起夏天在長安發生的案件,便道:「莫不是梵音教做的?」
朱影苦笑一下:「相公正在調查呢!」
尤蓮想起前天夜裡看到的吹簫人,不知該不該給朱影說,就看著謝裳,誰知謝裳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少夫人,我有一件事,不值當講不當講。」尤蓮吞吞吐吐道。
朱影一雙眼睛轉了一轉:「小蓮妹妹,你想說……」
尤蓮想: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說出來又怎麼。就說出了前天夜半時分窗外吹簫的青衣人。
誰知朱影聽了,神情有點奇異,含含混混道:
「這人沒有什麼惡意的。」然後就岔開了話題。
尤蓮乘機提出趁著雪還不大要和謝裳謝川兄妹一起離開的話。
誰知朱影這次倒爽快的答應了。只不過尤蓮等人準備出發的時候,發現趕車的人依舊是白衣。
尤蓮剛說了句「白衣你在家裡歇歇吧」,白衣就冷冷道:「二公子命我保護你!」尤蓮沒法子,只好任他去了。
「白衣,先到城裡王府大街狀元胡同,我去看看我爹!」
蘇瑞朱影等人送到了大門口,眼望著在漫天的飛雪中,馬車一路向南,很快消失在雪幕之中。
南陽城內狀元胡同的尤氏木器行門口,尤木匠正指揮著幾個夥計往外抬幾件精巧木器呢:
「小心點!這可是胡管營家小姐的陪嫁,一定要輕拿輕放!」
說著話尤木匠不經意一回頭,發現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趕車的大冬天的只穿著一件白布裌衣,他就多看了幾眼,誰知車馬拉開,兩個身披披風的女子跳下了車,尤木匠渾不在意正待吆喝夥計,忽然,跳了起來:
「我的大姐兒哇,你可回來了!想死你爹了呀!」
其中一個女子奔上前撲進他懷抱:「爹,我回來了!」原來是尤蓮!
父女兩個眼圈都紅了。
尤木匠放開女兒,追問尤蓮的狀況。尤蓮趕緊打斷他:
「爹,你沒看到有客人嗎?」
尤木匠趕緊招呼跟隨尤蓮一起過來的客人,把客人讓進了店後堂。
賓主寒暄之後尤蓮就對尤木匠說要先回家去看娘,尤木匠連忙表示要和閨女一起回家,於是一行人重新冒雪出發。
尤蓮家住的村子離城並不遠,再加上雪下的還不算大,觸地即化,因此,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尤蓮家。尤大娘看到尤蓮又是痛哭一番自不待言。不過,尤大娘看到謝裳,馬上把女兒扔到了一邊:
「我的天啊,世上居然有這樣標緻的姑娘!」
又追著問:「家住哪裡?多大年紀?有婆家沒有……」
把謝裳問的含羞低頭。
看到白衣和謝川,尤大娘看了又看,看了再看,最後尤蓮煩了:
「娘,這位白衣大哥是小王爺的二師兄的屬下,這位謝大哥是我的謝家妹妹的哥哥。」
尤大娘明白了,可是看向白衣和謝川的眼神依然熾烈,把這兩位看得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最後,尤蓮只好小聲解釋:
「我娘怕我丫姑終老,看見哪個適齡男子都這樣的。」
其實尤大娘這幾年不見尤蓮,早已心如死灰,就等過繼叔伯兄弟家的孩子了,誰知尤蓮居然又回來了,還獲得了自由,心裡馬上又燃起了無窮的希望,只不過有點操之過急罷了。
尤大娘雖然盼女婿盼得急切了點,但飯做得還真好吃。
午飯尤大娘包了白菜肉餃子,煮了一鍋濃香的牛肉湯,味道比御劍門的飯食不知強了多少,眾人都放開大吃,讚歎連連。
到了晚飯,尤蓮親自下廚,除了糯米蓮藕,文武魚頭,杭州醉雞,杭州老鴨煲這四個杭州菜外,又做了個牛肉青菜砂鍋。
謝裳沒想到尤蓮真的會做杭州菜,誰知一嘗,發現味道也很地道,不由讚歎:
「姐姐,真沒想到你有這本事!」
謝川和白衣雖然沉默,但下筷子比平常快了很多,可見尤蓮做的菜真的好吃。
尤蓮笑嘻嘻道:「這一路行來,一直在客棧打尖,做的飯菜真叫一個難吃噦!我也老早就想自己做著吃了!我可是有一個本事,只要吃過什麼菜,我基本都能自己做出來!」
謝裳望向尤蓮的眼神都帶有崇拜之情了。
尤蓮覺得驕傲了很多:「說吧,有什麼想吃的,儘管告訴我!」
晚上尤蓮把住處安排好了,白衣和謝川住東廂房,尤蓮和謝裳一起住在尤蓮原來的房間。
尤蓮去爹娘的房間了,謝裳獨自呆在房中,一時百無聊賴,走到窗前,打開了前窗,凜冽的風夾帶著雪花撲了進來,差點把蠟燭吹滅,她趕緊關上窗子,走到後窗邊打開了後窗。
窗外是尤蓮家的後院,此時花樹灌木都掛滿了雪,地下也早成了雪白的一片,上午還是細細的雪粒子,現在早已變成了鵝毛般的雪花。
謝裳記得尤蓮不喜歡關窗睡覺,就開著後窗在房內參觀。
前窗邊是一張妝台,木料雖然普通,但雕工很精緻,妝台上放著一個有點舊但是很精美的妝匣,妝台上還有一個小架子,上面放著筆墨紙硯文房四寶。妝台旁邊是一個書架,妝台和書架之間是牆角,放著一個花盆架,上面擺著正在盛開的水仙花,嫩黃的花散發出淡淡的幽香。
書架上面放著一些詞譜詩集之類的書,甚至還有一本泛黃的周易。
書架旁邊是兩個紅漆大衣箱,上面都落著鎖。
尤蓮的床也製作得很精緻,尤蓮的娘把床鋪的厚厚的,被子床單和枕頭都是白棉布製成的。被子雖是普通的白棉布被面,可是很大很厚很香;枕頭呢比一般的枕頭大得多,裡面天的大概是棉花和月季花的花瓣,又軟又香。
白色的繡著一叢綠竹帳子四周還懸著裝乾花的紗囊,因此床上有著幹花特有的香氣。
謝裳坐在床上,隨手拿了一下枕頭,卻發現枕頭下是一個小小的很精緻的木匣子,木匣子上掛著一把小鎖,謝裳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輕輕一捅,「咔逹」一聲,小匣子就打開了,原來裡面裝著兩排總共十二個小巧精緻的空的水晶瓶子。
謝裳隨便拿出一瓶,拔出瓶塞,發現是水仙花的香味,又拿起一瓶,散發出的是蓮花的芳香。
謝裳把水晶瓶子放好,重新鎖好小匣子,坐在床邊,若有所思。
這是白雲城出品的香精,價比黃金,尤蓮整整擁有十二瓶,再加上尤蓮的那些華貴的珠寶,謝裳覺得尤蓮應該是一個複雜世故的女人。
可是尤蓮看上去卻是那麼的天真稚氣!
「妹妹,我回來了!」尤蓮的聲音很輕,大概是怕她已經睡著了。
「我還沒睡呢!」謝裳含笑起身迎著尤蓮。
因為被子太大,尤蓮和謝裳就睡在了一個被窩裡。兩人一起睡下後,一時睡不著,便點著蠟燭鑽到被窩裡聊天。
謝裳說起了她的家鄉杭州。
她的話非常簡練,可是很生動,尤蓮嚮往極了,謝裳就說:
「杭州既然被稱為人間天堂,自然有過人之處。我哥哥已經決定要回家鄉了,你既然有興趣,不如和我一起回去逛逛散散心。」
「好啊!」尤蓮恨不得舉雙手雙腳贊成,可是又一想,就道,「我明天和爹娘商量一下再說吧!」
「尤蓮,你的家鄉在江湖上可是大大有名的。」
「是啊,有御劍門,有菩提寺,有南宮世家——」尤蓮扳著指頭在算。
「其實真正稱得上是武林聖地的只有南宮世家吧!」謝裳語氣裡透出濃濃的遺憾,「我很小就常聽家裡大人講述南宮世家的故事,可惜我從來沒有機會去南宮世家瞻仰一下。」
尤蓮半天沒有接話。
謝裳側頭看著尤蓮,發現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只是眼睛裡似乎漾滿水汽。她悄無聲息的嘆了口氣,直起身子看著尤蓮:
「尤蓮姐姐呵,我遺憾我的你傷心個頭啦!」
尤蓮一笑,頓時開朗起來:「你真的想去南宮世家看看嗎?」
「對啊!不過,去不了也沒關係。」
「嗯。到時候我試一下吧,不一定能辦成。」
謝裳重新躺好,忽然想起了什麼,忙問:
「你為何連冬天的晚上也開著窗戶睡覺啊?」
尤蓮摸摸自己的鼻樑:「我這裡出了問題,屋子裡空氣悶一點我就出不來氣,天氣一邊化就容易生病。在白雲城還好,基本上一次都沒犯過,誰知一下山,犯了好幾次,頭疼得厲害。」
謝裳側著身子伸手在尤蓮鼻樑額頭和頭頂上按了一會兒,問尤蓮:
「你現在感覺怎樣了?」
尤蓮覺得老是不通的鼻子似乎通暢了很多,忙笑道:
「妹妹,謝謝你哦!」
謝裳側著身子望著她:「這只能暫時緩解,其實有根治的辦法的。」
尤蓮笑道:「是不是用刀在鼻腔裡割一割?」
謝裳白了尤蓮一眼:「哪有那麼誇張,只是用一根特殊的針刺入病患部位,然後配以藥浴。」
尤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不知道哪裡有這樣的神醫?」
謝裳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只要找,總會有的。」
尤蓮把腳伸謝裳那邊,誰知剛伸過去就縮回來:
「妹妹,你的腿——」
冷落繡衾誰與伴
誰知尤蓮剛一句「你的腿」,謝裳就乾脆面朝裡縮成一團不理尤蓮。
「謝裳,你怎麼了?」
「謝裳,我不過是開個玩笑。」
……
無論尤蓮說什麼,謝裳都是一動不動。尤蓮仔細看了看,發現她的肩膀微微抖動,趕緊安慰她:
「妹妹,對不起,姐姐一向口無遮攔慣了,今日你就——」
謝裳縮成一團依舊不說話。尤蓮這時打自己的心都有了:
「妹妹,甭哭了,不就是有點腿毛,腿毛有點硬有點長,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謝裳依然沒有反應。
尤蓮決定豁出去了,把自己那點老底給抖摟出來,來安慰美麗溫柔脆弱的謝裳妹妹。她伸手拍著謝裳的背:
「妹妹啊,你長得這樣美麗,有一個小小的缺點又怎麼了?無損你的美麗啊!」
謝裳依舊不動,瘦弱的背看起來很無助。
尤蓮很慚愧自己傷了脆弱的少女心,一不做二不休,準備來個更驚悚的:
「妹妹,你摸摸我的胳膊!」
「你摸摸看!」
謝裳一手捂著臉,一手摸向尤蓮。
她摸來來去,摸了又摸。
尤蓮以為她沒發現,就忙著解釋:
「汗毛是不是有點長?我小時候覺得自己汗毛長,就拿把刀子給刮了,誰知越刮越長,結果就這樣了!」又拿著謝裳的手伸進自己的胳肢窩:「你摸摸,說也奇怪,胳膊上的汗毛一長,胳肢窩倒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話還沒說完,尤蓮就縮成一團狂笑起來,原來謝裳的手忽然在尤蓮的胳肢窩胳肢起來,尤蓮被胳肢得亂動亂笑,這才發現謝裳的臉上漾滿笑意,哪有哭過的痕跡,這才知道自己剛才上當了,剛要撲過去想反胳肢回去,誰知謝裳很快背過身縮成一團,讓她無隙可乘。
兩人玩玩笑笑,很開尤蓮就累了,墮入夢鄉。
謝裳起身,「哧」的一聲,蠟燭熄滅了。
早飯尤大娘燒了大米稀飯,準備的小菜是糟魚塊和泡小黃瓜。尤蓮他們剛吃過飯,尤大娘就著急著要出門。
「娘,你幹嗎去呢下這麼大的雪?」
尤大娘披上蓑衣:「中午你做飯啊!我要去參加消業大會!」
尤大娘急匆匆的踏著雪走了。
尤蓮趕緊問尤木匠:「爹,什麼是消業大會?」
尤木匠也準備進城開店去,不過還是很耐心的對尤蓮說:「你娘入了教,今日正是舉辦消業大會的日子。」
尤蓮有點急了:「到底什麼教啊?」
「不就是梵音教嘛!咱村子裡還多人都入了,據說很靈驗的!教導人信教主,消罪業,修來生,我聽你娘和你那幾個嬸們天天嘮叨的!」
這時店裡的徒弟趕著馬車來接尤木匠了,他交代了尤蓮一句就離開了,留下尤蓮獨自在想關於梵音教的事情。
對於梵音教,尤蓮聽朱影他們說起來都是窮凶極惡之徒,暴戾恣睢,胡作非為,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可是,母親加入的梵音教和自己聽說的那一個是不是一個呢?
如果只是找個心靈寄託還好,就怕梵音教真的是邪教!
屋子外面大雪依舊紛紛揚揚下著,屋內卻溫暖如春。堂屋正中擺著一個大大的火盆,裡面燒著一個大樹根,火盆上面從房樑上吊下來一個鐵鉤,鐵鉤上掛著一個水壺,正「嗤嗤」冒著水汽。
謝川和白衣正在對弈,謝裳拿著一本詩集在看,尤蓮本來正在沏茶,可是端著茶杯卻半天沒動。
「尤蓮,你怎麼了?」謝裳關切的問。
「呵呵,沒什麼!」尤蓮笑了一下,馬上又陷入沉思。
過了一會兒,尤蓮問謝裳:「你聽說過梵音教沒有?」
謝裳目光閃爍了一下:「怎麼了?」
「我娘入了梵音教!」尤蓮沮喪地說。
「入了就入了唄,有什麼大不了的!」謝裳不怎麼在意的說。
「我不是怕梵音教鼓勵我娘他們自焚什麼的嘛!」尤蓮憂愁地說。
謝裳望著尤蓮,眼神如同望著一個外星來客,「你都聽誰說的呀,怎麼這麼多奇怪的思想?」
尤蓮更愁了:「一路上聽那些武林俠客說的唄!」她還真沒從西門杉南宮瑞的口中直接聽說過梵音教的不是。
謝裳決定對尤蓮來一次世界觀的重塑教育,她用很優雅的姿勢喝了一口水,把杯子輕輕放下,擺出長談的姿勢:
「尤蓮,你知道嗎,人聽到的不一定是事實,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理解。話說梵音教,你聽到的都是它的敵人的話,這些話你有沒有想過是假的,或者說是摻了很多水分的?
「譬如,有一個饅頭被扔在地上,一群白螞蟻上去了,佔領了,可是又來了一隻黑螞蟻也要上去,那麼白螞蟻讓黑螞蟻上嗎?不會的!為什麼呢……」
謝裳第一次這麼耐心的講解,誰知說得唾沫橫飛口乾舌燥之時,尤蓮拉了拉她的手:
「妹妹,雪停了!我帶你去看看我種的那株臘梅吧!」
謝裳半天沒有反應。
尤蓮乾脆站起來用力拉她:「走吧!走吧!」
雪不知什麼時候停的,整個世界早已成了銀色的世界。院子裡積著厚厚的雪,早上被謝川和白衣掃過的走道也已經覆上了一層薄雪,院子裡的大樹的枝條也都銀裝素裹。
尤蓮拖著謝裳到後院賞花。
後院的積雪並沒有清掃,尤蓮一腳踩下去馬上深深陷了下去,她用力把腳拔出,深一腳淺一腳的往牆角跋涉。
還沒到牆角,謝裳就聞到了一股幽香,抬頭一看,牆角果然種著一株臘梅。
此時臘梅花正在開放,一個又一個精緻的彷如黃色的蠟做成的小小的梅花綻放在大雪之中,襯著周圍白色的世界,顯得特別的精緻美麗。
距離臘梅越近,香氣越濃。
臘梅的香和蓮花菊花月季花不同,是一種清幽的香氣,能傳出很遠的距離。
「我昨晚睡覺時聞到香氣才知道臘梅開花了呢!」尤蓮站在臘梅樹前,低頭輕嗅,發出驚喜的讚歎。
尤蓮今日穿著一件淺黃的繡襖,白色的百幅裙,俏生生立於花前,人面梅花相映,謝裳有點移不開眼睛似的,立在一旁淡淡的笑。
過了一會兒,她移開了眼睛,望向東北角的一株梧桐樹,笑容也隨之離開。
年前很是熱鬧了一番,尤蓮也拉著謝裳要到城裡去逛逛。於是臘月二十二這天,因為謝川幾天前出外辦事未歸,白衣就趕著馬車送謝裳和尤蓮到城裡去逛。
馬車壓在未融化的雪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尤蓮掀開簾子往外看,只見一望無際的丘陵都被白雪覆蓋著,只有樹林和灌木叢還露出黑色的痕跡。
一路上進城採買年貨的人很多,有騎馬的,有跨驢的,當然更多的是步行的,整個路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從西門進了城,到了城中,發現各個路口有很多南宮世家的紫衣騎在盤查路人。尤蓮一打聽,方知南宮世家昨夜被盜,丟失了家傳的寶物。
聽到這個消息,尤蓮趕緊去接著打聽,誰知人們都只知道丟了寶物,卻沒人知道丟的是什麼寶物。
尤蓮忽然覺得特別煩躁,也沒了逛街的心情,因此早早買了些布料就回家了。
到了家門口,尤蓮一下車就發現大門洞開著,裡面似乎吵吵嚷嚷的。尤蓮趕緊往院子裡跑。
聒碎鄉心夢不成
尤蓮離大老遠就聽到文昌娘子的大嗓門:「老嫂子哎,你咋不好好想想呢?」尤蓮聽到提自己的名字,連忙停了下來,謝裳也在她的身後停住了腳步。
「老嫂子,這不是三年前了,那時你家大姐兒是黃花大閨女兒,自是可以找我家四郎那樣的少年郎。現在呢,剛從王府回來,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再說了,她進了王府,不就是那個什麼小妾了,出來再嫁只有做填房的命,這還得是有嫁妝傍身才行!」
尤大娘沒開口,只聽文昌娘子又問:「嫂子,尤蓮從王府出來,身上到底帶出來多少金銀細軟啊,說清楚點,我們也好幫忙籌劃!」
聽到這裡,尤蓮一霎那覺得心被凍成了一坨,她的心臟猛地收縮,疼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渾身顫抖。謝裳上前用力握住她的手。
只聽尤大娘也帶著顫抖的聲音:「你出去吧!我們家閨女不稀罕高攀這樣的人家!」
「哎呀呀,嫂子你咋這樣呢?你——」
「你走吧!」
文昌娘子一出來就看到尤蓮和一個極端美麗的紫衣姑娘站在一起,她正要和尤蓮打個招呼,那個紫衣姑娘眼如寒水靜靜掃過,不由打了個寒戰,竟然覺得渾身冷颼颼的,忙低著頭離開了。
尤大娘正坐在堂屋裡發愣呢,看到尤蓮和謝裳進來,忙帶笑站起身來招呼:「吃飯沒有?」
「娘,我剛聽到文昌娘子的話了!」尤蓮打斷尤大娘的掩飾,直截了當的說。
尤大娘頓時說不出話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娘,你不要擔心!我——」尤蓮說不下去了,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要和自己的娘說些什麼好。
回到房中,尤蓮坐在妝台前,解開頭髮慢慢梳理頭髮。謝裳坐在床邊,靜靜望著她的背影。兩人誰都沒有說話,房中靜悄悄的。
門被輕輕推開了,尤大娘走了進來,搬著把凳子走到尤蓮面前坐下。
「大姐兒,我想了一下,做填房也沒什麼不好的,鄰村的張大戶剛剛死了娘子,雖說前頭留下幾個孩子,可是你嫁過去就是正室,還不用自己急著生,就有了幾個便宜孩子。到時候,我和你爹再多陪你點嫁妝,你在家裡就——」
「娘,」尤蓮微笑著打斷尤大娘的長篇大論,「你還不知道呢,我們今天進城去,遇見濮王府的管家,原來王妃要我還去侍候呢!過完年就走!」
尤大娘將信將疑:「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問謝裳妹妹。」尤蓮笑著示意謝裳。
謝裳含笑安撫尤大娘:「大娘,是真的!他們王妃要去江南遊玩,命人教尤蓮還去呢,連我都會跟著去討一口飯吃呢!」
謝裳的長相實在太過美麗,再加上話語中總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尤大娘一下子就全相信了,這才滿意的離開。
「謝裳,你知道嗎,我離開家,就老想著家,把家想的那麼美好,真的回來了,卻發現,原來我早就已經離開家鄉了,再也回不來了!」
尤蓮回頭對著謝裳嫣然一笑:「我想,我還得離開。」
謝裳也笑了:「我們一起去江南。江南氣候濕潤,你的鼻子的病應該會改善,再說,我聽說江湖有名的神醫杏林子就隱居在西湖。」
尤蓮走到她的身前,抱住她,在她背上拍了好幾下:「謝裳,謝謝你!」
謝裳用力抱了抱她。
新年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度過了。大年初二那天謝川回來了,說初三就出發去江南。尤木匠夫婦雖說很捨不得尤蓮,可也不願尤蓮在老家嫁給個中年人做填房,於是尤蓮和謝裳決定初三就出發。
白衣說什麼也不離開尤蓮。後來聽說尤蓮要出發到江南,他平常毫無表情的臉上竟然有了幾分雀躍,弄得尤蓮很奇怪。後來一想,西門杉不就在江南嗎?這才明白過來。
離開時和回來時一樣,謝川騎著馬,白衣趕著車,尤蓮和謝裳坐在馬車裡。
馬車駛上村東的大道,離開了村子,一路向東南而去。
尤蓮掀開簾子,望著越來越遠的家鄉,心底有一絲黯然。她這一走,再回來不知又是何年了。
傍晚,馬車到達了唐河縣城。
在謝川的安排下,尤蓮等人並未進城,而是歇在了城外官道旁的一家客棧。
尤蓮和謝裳還是住在同一間房,謝川和白衣住在另一間房。吃過晚飯,謝裳在房內洗澡,尤蓮因為心情不是很好,就到院中來散步。
她沒有目的的閒逛著,發現這唐河縣水土養人,馬廄餵馬的小廝,廚房裡洗菜洗碗的丫頭,甚至在門房裡閒坐的大娘看起來都是眉清目秀的。尤蓮一時很感興趣,就坐在門房裡和大娘攀談起來。正談得高興,忽然一個人影從尤蓮眼前一晃而過,尤蓮趕緊站起來追了出去。
追到門外後,尤蓮看到人影閃到客棧的院牆東邊,剛追過去,就聽見「撲棱棱」的聲音,原來那個人剛剛放飛了一隻鴿子。
「白衣,你幹什麼呢?」
尤蓮問剛放飛了鴿子的白衣。
白衣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放信鴿啊!」
尤蓮很有耐心的問:「我想問的是,你要給誰送信啊?」
白衣用「你是白痴嗎」的眼神望著尤蓮,並不說話。尤蓮明白了,原來是給西門杉送信,她還算有良心,好歹記起了西門杉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順便問了一句:
「二公子到杭州做什麼呀?」
突然又想到了,忙道:「我記起來了,是要和梵音教教主比武!對了,我記得日期是正月十五!呀,這下該怎麼辦,時間太緊我們趕不到呀!」
白衣淡淡道:「比武延期了,改到了二月初一。」
尤蓮看著白衣,她再遲鈍,也發現白衣對自己的不樂意了:「白衣,二公子為什麼讓你跟著我啊?」
白衣默默望著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心卻在滴血:公子呀,你的審美觀何其扭曲啊!
看到白衣的反應,尤蓮雖然不明白,可是還是灰溜溜離開了。
睡到半夜,尤蓮搖醒謝裳:「謝裳,白雲城那個彆扭的二公子是不是在暗戀我?」
謝裳本來睡眼惺忪,一聽到這句話馬上清醒了:「二公子?西門杉嗎?」
「對啊!」尤蓮擺出長聊的架勢,「我覺得一些跡象表明他似乎在暗戀我哦!」
謝裳兩眼在黑暗中閃著光:「嗯,我記得令堂有讓鄰村剛喪妻的張大戶做女婿的打算。」
尤蓮本來想到有一個冷峻堅毅,武功高強,英俊瀟灑的世家公子有可能在暗戀自己,自信心稍稍膨脹了那麼一點點,卻被謝裳提到了自己平生的奇恥大辱,剛鼓起的勇氣一下子全洩了出去,嘟囔了一聲「不要再提張大戶啊,再提我跟你急」就躺下了。
謝裳的大白牙似乎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謝裳妹妹,其實,」尤蓮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裡特別清晰,「在西安養病那幾個月,我過得特別平靜,特別安寧。我就想,如果能永遠那樣那該多好,一個小小的院子,滿院的花草,平靜的生活。」
謝裳靜靜聽著,她知道這是尤蓮難得的講述自己的心事的時候,平常她都是聽別人在說,很少說自己。
誰知尤蓮頓了頓,接著道:「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個漂亮的不像真人的美男子陪著,即使天天喝苦藥吃難吃的飯也幸福啊!」
謝裳有點後悔自己剛才的同情和理解了。
「不過,我知道這些想法都是不現實的。」尤蓮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苦澀,「我只是一個小丫鬟,出身也低,又不聰明,未來的白雲城主怎麼會看上我?那些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所以我想回家鄉找個好男人嫁了,誰知,這樣的願望也無法實現!在那些鄉鄰眼中,我大概只是只破鞋罷了!」
聽著尤蓮悲傷的聲音,謝裳平生第一次有了類似後悔的感覺,她伸出右手緊緊握住了尤蓮的手。
馬車駛向信陽的路上,尤蓮拿出一塊布料,用炭筆在上面比來划去。
「幹嘛呢?」謝裳斜躺著懶洋洋的問。
「我想做兩件男式袍子呢!」尤蓮頭也不抬的回答。
「咱們衣服不是帶夠了嗎!」謝裳突然坐直了,「你不會是想給白衣做衣服吧?」
尤蓮優雅的搖搖頭。
「難道是謝川?」
「乖,應該叫哥哥!」
靠!謝裳怒了:「你不會真的看上我哥哥了吧?」
尤蓮抬起頭,疑惑的望著謝裳:「話說咱倆感情這麼好,當姑嫂又有什麼不好?」
謝裳望著尤蓮,表情之奇特之千變萬化難以描述。
尤蓮哈哈大笑起來:「你不會以為我喜歡上你哥哥了吧?」
謝裳背脊挺直,甚至有點僵硬。尤蓮伸手拍拍她的背:
「親愛的妹妹,放心吧,我不會荼毒你的兄長的!」說完對謝裳眨眨眼睛:「他不是我的那杯茶!」
說完尤蓮就微笑著掀開車簾往外看。
謝裳有點懊惱,她看著尤蓮的側臉,知道尤蓮是假裝在笑,她想解釋,可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凜冽的風逼退了尤蓮的淚水,她笑嘻嘻坐正,繼續擺弄那些布料。過了一會兒,尤蓮慢慢道:
「我老覺得來到這世上一回,不見見世面實在可惜。眼看就要到江南了,聽說江南佳麗名揚天下,我呢,想陪著你去領略領略這溫柔鄉的滋味!」
說罷舉了舉手裡的布料:「這是我在南陽城的瑞和祥買的,褐色帶福字紋的給我爹留下了,這匹白羅做成袍子咱倆一人一件,到時候兩位白衣公子瀟瀟灑灑風風騷騷逛青樓去也!」
謝裳望著尤蓮,有許多話想說,可是到口邊卻變成了:「你會做男裝嗎你?」
尤蓮得意一笑:「這你就小看我了!我們小王爺的大部分衣服都是我做的!還有二公子,我也給他做了幾套,穿上別提多好看了!」
謝裳盯著尤蓮:「你給他們都做過什麼衣服?」
尤蓮想了想:「什麼都有呀!」
「那我也都要!」
尤蓮望著謝裳那彆扭的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妹妹,咱們穿上袍子和靴子一般人就看不出來是女的了!」
謝裳嘀咕了一句就不再說什麼了,可是表情是不滿意的。
尤蓮還是覺得很好笑:謝裳妹妹越來越彆扭了,真像爭糖吃的小孩子啊!
到合肥的時候,白衣收到了西門杉的信,特地拿來讓尤蓮看。
尤蓮拿到信的時候,心裡還在疑惑:二公子的信讓自己看幹什麼呢?
作者有話要說:我開始每年一度的夏季旅行了
更新上我會儘量保證的
手挼裙帶那時情
尤蓮展開小小的信紙,上面是西門杉的筆跡,只有一句話:「萬望妥善照顧,令之安穩至杭。」
尤蓮看完信紙,把信紙摺疊好收進了隨身的荷包。
一直到晚上回房後,謝裳才似笑非笑的望著她,就是不說話。尤蓮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訥訥道:
「你不知道二公子這個人,能讓他寫出這樣的話多麼不容易……」
「姐姐你明明和那個西門公子彼此有意,還欺騙妹妹……」
尤蓮覺得奇怪,正要解釋,謝裳冷笑一聲,甩上門出去了。
尤蓮覺得有點奇怪,自己和謝裳確實親如姐妹,但謝裳這樣的反應就有點怪了,難道謝裳對西門杉有意?不會啊,他們根本沒有見過面。
最後尤蓮又想到一種可能:難道謝裳妹妹不愛武裝愛紅妝,不愛哥哥愛姐姐,愛上了自己?
呸呸呸!尤蓮想到這裡自己都覺得不可能。
尤蓮等了一會兒,謝裳還沒回來。她想到謝裳的美貌,趕緊追了出去。
在客棧後院前院找了個遍,別說謝裳,就連謝川和白衣都不知到哪裡去了。尤蓮一著急就衝出了大門口向街上衝去。誰知剛衝出大門口,因為拐彎拐的太急,尤蓮一下子踩在自己的裙襬上,身子就向前倒了下去,尤蓮閉上眼睛,只聽「砰」地一聲響,尤蓮覺得胸前火辣辣的,四肢劇痛,疼得說不出話來。
突然她的眼前出現一雙黑色的牛皮靴子,尤蓮抬起頭,發現眼前居然是南宮瑞那張清俊的臉。
南宮瑞俯下身,臉上表情很疑惑:「尤蓮,我覺得見到我你再驚喜,也好像不用行這麼大的禮吧,都五體投地了。」
尤蓮垂下頭氣得幾乎要用力錘地了。
南宮瑞輕笑一聲,繞道尤蓮身側,手伸到尤蓮脅下,把尤蓮抱了起來。
尤蓮又羞又惱:「快把我放下!」
南宮瑞把尤蓮放在地上,彎腰幫尤蓮撣掉身上的土,誰知剛碰到尤蓮膝蓋,尤蓮就「哎呀」一聲,疼得直抽氣。
「先跟我到客棧去吧!」南宮瑞又要抱起尤蓮。
「別,別,我還得找人去呢!」尤蓮連忙阻止他。
「尤蓮,把你要找的人的名字,外貌告訴他們。」
尤蓮回頭一看,南宮瑞身旁立著兩個紫衣騎。尤蓮忙把謝裳的特徵又敘述了一遍。紫衣騎領命而去。
南宮瑞攙著尤蓮走回客棧。原來他也住在這個同福客棧。尤蓮想到白雲城的人每次住店住的都是同福客棧,也猜到了同福客棧應該是白雲城的產業。
攙扶著尤蓮坐到床上之後,南宮瑞蹲在尤蓮面前,脫下尤蓮的鞋襪,檢查了幾下,腳倒沒有什麼事。把尤蓮的裙子和裡褲捲起來才發現兩個膝蓋都蹭破了。
南宮瑞起身洗手之後拿來一個小瓷瓶,扒開塞子,倒出淡綠色的液體輕輕塗抹在尤蓮的膝蓋上。他的力道雖然很輕,尤蓮還是感覺有點疼,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別怕,一會兒就好,這個藥效果很好的,等藥晾乾之後,我再幫你包紮。」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如同尤蓮初見他的溫柔沉默。
「你來合肥做什麼?」尤蓮尋找話題。
「南宮世家丟了獨山玉礦礦脈圖的事,江湖上大概快要傳遍了。」南宮瑞向尤蓮的傷口輕輕吹氣。
「有什麼線索嗎?」尤蓮繼續找話題,她記得一般偵探小說中都要談到這個話題的。
「有一點。」南宮瑞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怎麼回答。
尤蓮看到他的神色,趕緊說:「呵呵,你不用講了,再說我也不懂這些的!」
南宮瑞側首看了尤蓮一眼,眼神馬上閃開。尤蓮比年前在丹江渡口見面時氣色好了很多,沒了病時的黃白之色,面色紅潤,髮色瑩潤。他暗暗嘆了口氣:
「尤蓮,你到合肥做什麼?」
「我和剛才提到的那個謝裳妹妹到杭州去玩呢!」
「謝裳?你跟她很熟嗎?你知道她的底細嗎?」南宮瑞盯著她問道。
尤蓮幾乎要笑了:「我和她是很好的姐妹,很好的!」她眼波一轉:「再說,我有什麼好讓人騙的,騙色,還是騙財?」
南宮瑞忽然用力捏住她的手,尤蓮急著掙脫卻掙脫不了。
南宮瑞緊盯著她:「你為什麼不在南陽好好呆著?」
尤蓮突然一股怒氣湧起,也沒過腦子就嚷道:
「你憑什麼管我?你是我什麼人?」
南宮瑞眼神一黯,手卻鬆開了。
尤蓮想想自己有點遷怒於人了,不知怎麼的,看到南宮瑞時心情總是特別複雜。她緩了口氣,解釋道:
「我這次回來,本來想在家鄉找個上門女婿呢,可是人家都嫌我不是黃花閨女,我只有離開家鄉避一避了,」尤蓮覺得很憤怒,「我是不是原裝的關他們什麼事!」
南宮瑞靜靜望著她:「尤蓮,是誰在傳謠言?」
尤蓮仰首望著他:「多了去了呢!你想怎樣?人家說一句閒話你就殺了人家?你可是南宮世家未來的家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俠少!」
南宮瑞盯著尤蓮,半天沒有說話。尤蓮從來沒有怕過他,也瞪著他,和他針鋒相對。
南宮瑞盯了尤蓮半晌,發現根本沒有面對下屬時的震懾力,呵呵輕笑兩聲:「我不會怎麼著人家的,只不過喝喝茶聊聊天罷了!」說完笑著看著尤蓮:「我相信你是原裝的,尤處女!」回頭又嘀咕了一句:「這樣彪悍,誰能下得了手才怪!」
尤蓮氣得渾身發抖:「你的嘴怎麼這樣賤啊!」右手就揮了出去,只聽「啪」的一聲清脆無比的耳光聲傳來,南宮瑞的左臉頰上頓時起了五個紅紅的指印。
尤蓮沒想到南宮瑞躲都沒躲,這下子傻了眼,愣愣看著他。
南宮瑞摸摸左臉,神色怪異:「我的臉還是平生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不過,有點不公平,只打了左邊,來,尤蓮,來這邊再打一次,不然多不平衡!」他真的把右臉伸到了尤蓮面前。
尤蓮一把推開他:「少來,把你的尊臉拿走,我不稀罕打!」話剛說完,自己也掌不住躺倒在床上笑了。
南宮瑞也坐到她身旁,看著她,帶著紅指印的臉上帶著微笑,看起來有點怪異。尤蓮側身看到他的樣子,忍不住又笑起來。正在這時,房門「咣當」一聲被推開了,南宮瑞扶著尤蓮坐起身,白衣立在門後,後面是謝裳。
多情情寄阿誰邊
白衣站在門口,看著並排坐在床邊上的尤蓮和南宮瑞,一句話也沒有說,可是眼睛冰冷如水,死死盯著床上這兩位。
尤蓮也覺得有點尷尬,想站起身,可是光著腳沒辦法。誰知白衣的眼睛跟著移到了她的赤腳上,眼睛彷彿要噴出火來。
「姐姐!」謝裳裊裊婷婷走上前來,「那會兒我出去,白衣公子擔心我就跟了過去。剛才遇到了南宮世家的紫衣騎,一聽說你和南宮公子一起離開了,白衣公子就非要追了過來,我攔都攔不住!」
尤蓮招呼謝裳:「妹妹,你過來坐我旁邊,我膝蓋跌傷了,」又轉向南宮瑞,「你先過去吧!」
南宮瑞笑著起身。
謝裳走到尤蓮身邊,緊挨著尤蓮坐了下來:「傷在了膝蓋?讓我看看!」說著就湊上前捲起尤蓮的裙子和褲子,仔細觀看尤蓮的膝蓋。
「疼死我了。」尤蓮嘟囔。
謝裳輕輕摸了一下,尤蓮疼得直抽氣。謝裳輕輕往上面吹了口氣:「姐姐,你也太嬌氣了!」
尤蓮都要哭了:「你不知道,我是疼痛敏感型體質,同樣的傷,別人疼一分,我就要疼十分。」
誰知接下來謝裳就這樣低下頭,伸出舌頭在傷口上飛快的舔了一下。房中幾個人頓時發出抽氣聲。
這下尤蓮話都說不出來了:怎麼這樣噁心啊!不帶這樣的啊!呆望著謝裳:「妹妹,我這兩天可是沒洗澡啊!」
謝裳嫣然一笑,如同蓮花盛開,百媚頓生:「姐姐,聽說唾液有助於傷口癒合!」
白衣在一旁也呆住了,他本來很氣憤尤蓮的水性楊花,很為自己家的西門公子吃醋,誰知這尤蓮竟是男女通吃,看著這謝裳姑娘的樣子,她們二女指不定有什麼齷齪呢!
想到這裡,他覺得噁心極了,扭頭就跑了。
剩下南宮瑞立在那裡,眼睛看著尤蓮,又看看謝裳,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妹妹,你扶著我先回房去吧!」尤蓮受不了房內奇怪的氣氛對謝裳說。
謝裳抬頭望了南宮瑞一眼,俯身拿起尤蓮的鞋襪,仔仔細細幫尤蓮穿上襪子,然後綁緊襪帶,再穿上鞋子,最後拉下白色的裡褲和裙子。整個過程她做的真是夠仔細的。
南宮瑞一直望著她的動作,嘴角微彎,但是並沒再多說話,任由她帶走了尤蓮。
一直到早上出發,白衣都化成了冰凍小人,渾身散發出冷冷的氣息,拒人於千里之外。
尤蓮自從謝裳那一舔,心裡一直覺得怪怪的,因此也不怎麼和謝裳說話。謝裳呢倒是一切如常。
馬車剛剛走上官道,尤蓮就聽到窗外傳來南宮瑞彬彬有禮的聲音:
「白衣,好巧,又遇見了!」
白衣心想:做得這麼明顯,還說「好巧」,這表少爺的臉皮倒是一年比一年厚了。不過自從見了謝裳那一舔,他不由自主就把南宮瑞從主子情敵名單上划去了——不是還有更驚悚的謝裳嘛!
知道南宮瑞製造了「巧遇」,尤蓮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謝裳倒是老神在在,笑眯眯的對尤蓮說:
「南宮公子已經追上來了,西門公子正在杭州相候,不知道趙小王爺在不在杭州,沒準正在路上趕著路等著巧遇呢!」
尤蓮想著事兒,沒接腔。謝裳笑得更燦爛了:
「不知道姐姐還有沒有別的傾慕者?」
尤蓮瞥了她一眼,以毒攻毒道:「有啊,還有蘭琛蘭珂一對雙胞胎呢,我可是一向桃花燦爛啊!」
謝裳一頓,竟被尤蓮的話給噎著了,瞪了尤蓮一眼,撩開車簾往外看,竟不再多說了。
尤蓮得了片刻清閒,就開始盤算起來。
到了湖州,一行人還是歇在了同福客棧。尤蓮知道湖州過後就是杭州了,心裡有了點想法。她一進客棧安頓住就招呼大家先去休息等自己回來做飯,自己叫上店小二去菜場採購了。
最後尤蓮燒了東坡肉、宋嫂魚羹、響油鱔絲和絲瓜筍乾四個菜,又做了個西湖純菜湯 。菜端上桌之後,尤蓮又燙好一壺上好女兒紅端上。
尤蓮叫上南宮瑞、白衣、謝川和謝裳一起坐下。
「這是我學做的杭州菜,大家嘗嘗好吃不好吃!」尤蓮心裡有了想法,臉上也和緩了好多,笑容滿面。
眾人都有心事,到此時也都暫且放下了,尤蓮的菜滋味甚美,火候也到位,因此一頓晚飯吃的也算賓主盡歡。
等尤蓮一行到達杭州,已是正月二十七了,距離西門杉和梵音教教主的決戰只有四天了!
冬天的杭州和北方很不相同,北方的冬天干冷乾冷的,而杭州給尤蓮的感覺是有點陰冷。剛進杭州城,天上就開始飄起了冰冷的冬雨。
對於尤蓮的去向,在進入杭州城後產生了矛盾。
白衣雖然冷著臉,不過大概是因為西門杉的指令,還是堅持要尤蓮先到白雲城杭州分舵去見二公子西門杉。
謝川兄妹堅持要尤蓮一起回自己的家。
尤蓮早有打算,她雖然非常喜歡謝裳,可也只是喜歡妹妹那種的喜歡。她不煩女女之戀,可是這幾天想了又想,覺得自己還是對帥哥梗有感覺,於是決定暫時不讓這種禁忌之戀發生在自己身上。因此尤蓮雖然面帶微笑,但是很堅決的表示按理自己得先去看望救命恩人西門杉。
謝裳看尤蓮實在堅決,就和謝川打著傘黯然離去了,離開的時候,謝裳回頭看尤蓮好幾次,眼睛裡滿含埋怨與不捨。尤蓮也不忍心,但想到有可能的女女之戀,就低下頭裝著沒看見。
對於尤蓮和謝裳的依依不捨難捨難分,白衣目不斜視,等謝裳上了車,就趕上馬車向白雲城的杭州分舵而去。
馬車停在了分舵門前,尤蓮拉開車門剛跳下車,就發現分舵門前的大松樹下立著一個打著傘的青年男子。
看到尤蓮,那人嘴角上揚,微微一笑。
尤蓮一陣心跳——她什麼時候見過西門杉笑,而且是這樣魅惑的笑?
分舵大門兩側掛著一對大大的紅燈籠,上面寫著「白雲城」三個大字。因是傍晚,燈籠早已點上,雖隔著細細的雨簾,但燈籠映出的紅紅的光,籠罩在西門杉俊美的臉上,有一種令人恍惚的如同非人間的美。
尤蓮乍看到他,猶如雨中玉樹,靜靜立在那裡,尤蓮就忽然心如鹿撞,彷彿被什麼東西擊中一樣,這樣的感覺她曾經有過,那是她第一次遇到南宮瑞。
「見過二公子。」尤蓮上前福了一福。
西門杉只是微微頷首,緩步上前,用傘罩住了尤蓮,擋住了冰冷的雨滴。
西門杉和尤蓮打著傘並肩向裡面走去,白衣站在後面看過去,只覺得堪為一對璧人,只是納悶中間怎麼出現那麼多破壞者呢!
晚飯已經擺好了,都是尤蓮愛吃的幾個家常菜。尤蓮洗了手就坐在桌前,正要開吃,發現只有西門杉坐在自己對面,白衣還站在西門杉身後呢。
「白衣,來,一起吃!」尤蓮忙招呼白衣。
白衣看了一眼西門杉,西門杉微一頷首,白衣就斜簽著身體坐了下來。
尤蓮一看白衣只有半拉屁屁坐在椅子上:「白衣,坐好坐好!」白衣的小屁屁這才端端正正佔領了整張椅子。
尤蓮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嚼嚥下了;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嚼嚼嚥下了;又夾了一筷子香菇青菜,嚼嚼嚥下了……四個菜都嘗完之後,尤蓮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舌頭了,決定讓它自由發言一次:
「二公子,今天這菜都是你炒的吧?」
西門杉默默點了點頭,雖然看上去還是面無表情,但是熟悉他的白衣還是看出了他內心的雀躍,誰知尤蓮的下一句話就把白衣和西門杉一起踢進了失望的深淵——「我猜也是,畢竟能把菜炒的這樣難吃的人我認識的只有一個!」
尤蓮說完,繼續不漏一盤的品嚐桌子上的四盤菜,留下食不甘味的西門杉和滿腔同情的白衣一起品嚐苦水。
容易語低香近
當天晚上,尤蓮就被安排歇在了白雲城杭州分舵內院的後園。
尤蓮睡前大略看了看,分舵內人員來往雖多,但除了貼身侍候西門杉的白衣,都不踏進後園半步。因此後園裡只住著西門杉和尤蓮。而且尤蓮的房間就在西門杉的隔壁。
看到這樣的安排,尤蓮很開心——有西門杉這樣的「保鏢」住在隔壁,安全自然有了保障啊!
早上醒來,白衣聽到喜鵲在叫,覺得今日一定有喜事發生。他到廚房吃早飯,誰知到廚房一看,不由大喜,原來在廚房裡忙碌的正是尤蓮!
白衣最近很討厭尤蓮,覺得尤蓮仗著有幾分姿色招蜂引蝶水性楊花,對他家公子實在是不夠專一啊不夠專一。
可是,尤蓮的一個大大的優點,令他常常陷入公子是選擇尤蓮還是放棄尤蓮的深沉糾結之中。
這個優點就是尤蓮精湛的廚藝——俗話說,胃是通向男人心靈的鑰匙,尤蓮無疑擁有了通向白衣心靈的鑰匙,他太愛尤蓮燒的菜了!
於是今天早上,白衣再度陷入深深的糾結,他決定就婦德問題找時間和尤蓮進行一次深入而和諧的對話。
等西門杉也被請來的時候,尤蓮已經把飯菜端上桌了。看得出,早餐是尤蓮精心準備的——香油拌榨菜,素燒腐竹,香菇燒青菜,熘魚片,另外熬了一鍋大米粥,配著雜面小饅頭。
白衣發現除了熘魚片是自己愛吃的外,其它都是自家公子愛吃的。
吃過早飯,尤蓮自在廚房收拾。
西門杉在書房裡會見客人,白衣在書房門外站著,正覺得無聊,就看到尤蓮托著托盤過來了,托盤裡放著白瓷茶壺和茶杯。
白衣揭開茶壺一看,碧綠的茶水茶香四溢。
「我泡的是上好的龍井。」尤蓮忙解釋。
看到尤蓮這樣乖巧,白衣覺得怪怪的,可又說不出為什麼。
午飯尤蓮還是很用心,炒了清炒黃豆芽,梅乾菜燒茄子,孜然羊肉三個菜,又燒了個什錦菌菇雞湯,配著蒸得一粒粒豎起直立的上好米飯。三菜一湯中除了孜然羊肉是白衣愛吃的,其它三樣都是西門杉的口味。
白衣吃的是口舌生香,偷偷看公子一眼,發現他依舊很平靜的樣子,慢慢的吃著。白衣想: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
吃完午飯,白衣陪著西門杉回到房裡,發現西門杉的房間被收拾的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甚至窗前的書桌上還放著一個古樸的陶制花瓶,裡面插著一支含苞待放的梅花。
白衣再次覺得尤蓮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對尤蓮的行為開始警惕起來。剛想告訴公子,誰知就看到西門杉立在桌前,盯著那一枝梅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白衣正要說出自己的懷疑,就看到西門杉匆忙地拿起一本書坐下來裝作看書。
他剛坐下,門外就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白衣打開門一看,原來是尤蓮笑盈盈的臉,他不由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專心」讀書的西門杉,決定什麼都不說了。
尤蓮是來送茶的,白生生的瓷杯裡是碧生生的茶水,這次泡的是鐵觀音。
西門杉喝著茶,尤蓮就請示二公子是否要洗衣服。西門杉微一點頭,尤蓮就利落的收拾了起來。西門杉的衣服不多,連內衣在內也就那幾套,尤蓮很熟悉,不一會兒就把要洗的衣物都收拾了去。
晚飯依然豐盛,尤蓮燒了四個菜,分別是高湯蕨菜,紅燒豆腐,菜心炒豬肝,豆豉魚,配著尤蓮自己烘烤的玉米餅和熬的稀稀的綠豆湯,令人胃口大開。
白衣雖然心裡犯嘀咕,但看到自家公子依舊平靜如常,就不再多想,開始大快朵頤,不由在心裡稱讚:這尤蓮的廚藝真是好啊!
吃過晚飯,尤蓮把西門杉和白衣請到書房,奉上了普洱茶,白衣這才知道,原來尤蓮今日這番作為果真是有目的的。
尤蓮俏生生立在西門杉對面,笑盈盈問道:
「二公子,三餐可合口味?」
西門杉靜靜望著她,點了點頭。
「房間收拾的還算乾淨?」
西門杉還是靜靜點點頭。
「衣服洗熨的還算可以吧?」
西門杉依舊點了點頭。
尤蓮很誠懇地問:「那您覺得我做一個貼身管家合格不合格?」
西門杉點了點頭,眼睛明亮亮的盯著尤蓮,等待尤蓮下一步的動作。
尤蓮一笑,拿出一疊紙遞給西門杉:「這是兩份貼身管家合約,您先看一看,我再做一點介紹。」
西門杉拿過合約,掃了一眼就放了下來,示意尤蓮接著講。
「您知道我曾經在濮王府做丫鬟,侍候過您的九師弟,我……」以下省略尤蓮侍候趙小王爺的工作總結及工作期間的優異表現四百八十一字。
「我認為您需要一個貼身管家,管理你的日常生活,使您的生活更方便,更有條理,更……」以下省略尤蓮說服西門杉聘請一個優秀的女性貼身管家比如尤蓮的話語四百二十五字。
「我在您的九師弟身邊伺候的時候,每個月的月錢是十兩銀子,但是現在物件上漲,再加上杭州物價猶其高,杭州居大不易……」以下省略尤蓮說明為何自己要求每月十五兩銀子月錢的原因四百八十九字。
尤蓮剛說完,西門杉拿過毛筆在硯台沾了沾就要簽字,尤蓮忙攔住他:
「二公子,合約您看清楚了嗎?」
西門杉沒說話,只是揚眉看她。
尤蓮提醒他:「我再提醒你一次,簽了字之後,如果你辭退我的話,除了正常月錢之外,還需要付給我的違約金是我服務的月數乘以我的月錢!」
西門杉面無表情望著她。
尤蓮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說道:「另外,如果我服務滿十年,你需付給我養老金五百兩銀子,滿二十年就是一千兩,滿三十年——」
「我都知道了!」西門杉打斷尤蓮的話,拿起毛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還得按上手印!」尤蓮趕緊遞上印泥。
西門杉簽完名按完手印,尤蓮自己也照辦了,然後招呼白衣:「作為見證人你也得簽名按手印!」
白衣很鬱悶的上前簽字按手印。
一切都忙完,尤蓮把一式兩份的合約交給了西門杉一份,另一份自己摺疊好揣進了懷裡。
白衣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尤蓮卻又笑眯眯的說:
「按照合約每月先預付一月月錢的!」
白衣不等西門杉下命令,連忙捧上十五兩銀子:
「尤蓮姑奶奶,您收好啊!」
尤蓮很開心的揣著銀子和合約離開了。
尤蓮一離開,西門杉就示意白衣離開。
白衣剛走出西門杉居住的內院,又想起了一件事需要去請示一下西門杉,誰知剛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哈哈哈」的狂笑聲,白衣一驚,沖上去把門一腳踹開,就看到西門杉正背對自己站在書架前,房內並沒有別人。
「公子——」
西門杉回過頭,面如沉水目如寒星,冷冷道:
「還有什麼事?」
「沒有沒有!」白衣一身冷汗,趕緊告退。
難道剛才自己產生了幻覺?白衣有點百思不得其解。
尤蓮擔任西門杉貼身管家正式上任第一天,就接到小廝來報:「南宮表少爺來訪!」
天上仙音心下事
西門杉和南宮瑞在書房中密談。
尤蓮泡了毛尖端到書房門口,把托盤交給白衣就離開了。
白衣望著尤蓮的背影,覺得很是欣慰。
尤蓮回到後園,收拾好爐火,就接著縫製和謝裳說好的一起穿的男式袍子。剛縫了幾針,就有人在窗外咳嗽一聲。尤蓮探出頭一看,原來是白衣。
白衣的臉繃得緊緊的,拿著一個小瓷瓶隔著窗子遞給尤蓮:「南宮少爺讓轉交給你的!」
尤蓮接過瓶子,放在了桌子上,揚首微笑:
「謝謝了!」
說完又對著白衣笑了笑,關上了窗子。
南宮瑞的傷藥甚好,尤蓮膝蓋的傷口早已結痂,只要不碰一點都不疼了,因此尤蓮在這裡做飯洗衣打掃衛生都不礙的。
尤蓮拿著瓷瓶,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然後拔開塞子聞了聞,真的是很好聞。她撩開衣服露出膝蓋,倒了一點在手上,抹在膝蓋上揉了揉,香氣在房內飄散,很香很香。
可是,過了一會兒香氣就淡了很多;又過了一會兒,香氣已經淡得快要聞不見了。尤蓮起身把小瓷瓶收起來,放進放藥的荷包裡。
從下午開始,分舵變得熱鬧起來。
先是蘇瑞朱影夫婦率御劍門幾位弟子趕到,接著韓鏡花韓水月在一群奴僕保鏢的簇擁下來到。
看到朱影和蘇瑞尤蓮很是開心,朱影看到尤蓮卻一點也沒有驚訝,只是很高興的樣子,兩人聚在一起寒暄了一會兒。
韓鏡花韓水月姐妹和在白雲城時大大不同了。在白雲城的時候,因為城主嚴令,弟子中除了趙宗實趙小王爺外,都不許使奴喚婢,所以韓氏姐妹在白雲城還算樸素。現在回了一趟家,兩人都是珠圍翠繞衣飾華貴。韓鏡花外面披著大紅羽紗面白狐狸裡的鶴氅,裡面穿著玉色繡花衣裙,更襯得一張小臉清麗難言。韓水月早已脫去貂衣,只穿著家常的豔色衣裙,個子似乎又長高了一些,看到尤蓮很是開心,拉著尤蓮的手又笑又叫:
「小蓮姐姐,好開心見到你哦!」
又問:「小蓮姐姐,你怎地在二師兄這裡?」
尤蓮知道韓水月素有心計,再看韓鏡花雖裝作不在意,但耳朵豎得高高的,便有意含糊道:
「在長安城裡多虧二公子救了我,現如今我伺候你們的二師兄呢!」
韓水月正待再問,朱影已過來拉著她們姐妹的手寒暄起來。
一起跟著白衣到內院安排住處的時候,朱影悄悄一拉尤蓮的手,笑道:
「妹妹,我今兒可是幫你解了圍啊!」
尤蓮不以為意,笑著捏了捏她的手:「我的姐姐,謝了哦!」
白衣把這些人都安排在了分舵的內院,自有廚子丫鬟小廝等侍候,尤蓮只負責西門杉住的後園。
韓鏡花一安頓下來,就派從東京家裡帶來的貼身丫鬟傲霜來叫尤蓮。
尤蓮到了韓鏡花房中,只見韓鏡花坐在椅子上,手捧著一杯茶在暖手呢。
尤蓮忙上前見禮。
過了一會兒尤蓮的腰彎的都有點難受了韓鏡花才懶洋洋說了聲「起身吧」。
尤蓮望著韓鏡花,只見韓鏡花盯著手裡的杯子,半天沒有一句話。尤蓮知道她想問什麼,正要開口,韓水月就走了進來:「哎呀,小蓮姐姐,正要找你玩呢!我給你帶了些禮物也要給你呢!」說罷拉著尤蓮的手就進了裡屋。
她帶來的禮物無非是些玉石戒指內用宮花之類飾物,她邊展示禮物邊告訴尤蓮:
「九師弟要當太子了!聽說娶了那個高滔滔之後,甚得曹皇后信任,當今令他改名為趙曙。還有呢,我和姐姐離京前聽爹爹說剛下的文書,九師弟被任命為岳州團練使,也算一方諸侯了。不過,明年才去上任呢!」說罷,又拿出一個小包裹遞給尤蓮:
「九師弟讓捎給你的。」
尤蓮接過包裹,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個小小的木盒,一按彈簧木盒的蓋子就彈開了,裡面還包著一層白色的絲綢。尤蓮揭開白色的絲綢一看,原來裡面是一根紅色的蝴蝶簪。
尤蓮拿起簪子端詳,韓水月湊上來看了看道:
「材質是紅珊瑚,不過雕工不夠好,可惜了這上好的紅珊瑚!」
尤蓮把簪子包好收了起來。
韓水月又問道:「二師兄就要和梵音教教主決戰了,現在他還好吧?」又自嘲地笑笑,低聲道:「你不知道我那姐姐,心裡痴著呢,我也是為她……」
尤蓮最羨慕這樣的姐妹情深,便老老實實回答:
「二公子看著還行啊,就是每日客來客往的,沒見他練過武功倒是真的。」
韓水月一聽,竟眉開眼笑聲音都大了一些:
「那就不用擔心了!二師兄一向是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自己心裡有數的那種人,他既然不在意,說明很有把握!」
尤蓮從裡屋出來的時候,看到韓鏡花又擺出皇商小姐的譜兒倒也不膩歪,她甚至有點同情韓鏡花,她一直覺得喜歡西門杉不能就這麼坐等著,韓鏡花的戰略是不對的!
正月的最後一天,杭州城變得熱鬧非凡,各路江湖豪傑雲集杭州城,等著看白雲城少主和梵音教教主這江湖兩大頂尖人物的巔峰對決。
傍晚,白衣來後園找尤蓮:「尤蓮,公子呢?」
「今天一天都沒見客,應該還在後園的樹林裡吧?」
白衣拔腿就要走,忽然又回過頭對尤蓮說:
「尤蓮,公子這次比武,關係甚大,你,你能不能——」
「白衣,你到底想說什麼?」
白衣乾脆對尤蓮說:「來,咱倆到亭子裡詳談吧!」
白衣和尤蓮來到後園的小亭子裡坐下。
「你也知道,公子醉心於武學,對這次的比武看得比較重,我怕他情緒緊張,就想著怎麼給他疏導疏導。」
尤蓮盯著白衣,心想:該不會把我送到西門杉的床上去幫他疏導疏導吧?
白衣一下子拉著尤蓮的手:
「尤蓮,你會彈琴嗎?」
「一定要彈成曲子嗎?」
白衣點了點頭。
尤蓮很乾脆的回答:「我不會彈成曲子,亂彈我會。」
「你會彈箏嗎?」
「不會。我都分不清箏和琴!」
「你會彈琵琶嗎?」
「如果有人配音的話,我會!」
「你會吹笛嗎?」
「笛是橫吹還是豎吹?」
……
「那,你會唱曲嗎?」
「我只會唱流行的那幾個詞牌,比如蝶戀花,比如虞美人,比如……」
白衣很頭大:「那就唱曲給公子聽吧!」
尤蓮很誠懇的問:「誰給我伴奏?沒伴奏我老跑調的?」
白衣:「……」
尤蓮來到西門杉房中,果真在書架上找到了那根白玉簫,她拿著簫向小樹林走去。
西門杉果真在小樹林裡,他就站在竹林前面,望著竹林,不知在想些什麼。
尤蓮慢慢走過去,在他身後的枯草地上坐了下來。
西門杉也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西門杉,」尤蓮側臉望著西門杉,「二公子,我叫你西門杉可以吧?」
西門杉沒有出聲,看了尤蓮一眼繼續看前面的竹林。
「西門杉,我想唱曲。」尤蓮把玉簫遞給西門杉。
西門杉接過玉簫,試了試音,嗚嗚咽咽的簫聲響起,正是蝶戀花的調子,尤蓮慢了一拍,沒有跟上,西門杉又重新吹奏,尤蓮方輕輕跟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西門杉反反覆覆就只是蝶戀花,尤蓮也就只唱歐陽修
這一首。
天很快就暗了下來,西門杉停止了吹奏,只是靜靜坐在那裡。尤蓮望著他,聲音已有些低啞:
「明日傍晚還在這裡唱曲可好?」
西門杉握住玉簫,低下了頭,很快抬起來,望著尤蓮,黝黑的眼睛熠熠生光:
「好,明日傍晚。」
星影搖搖欲墜
到了晚上,西門杉蘇瑞帶著白衣和白雲城屬下出去了。
尤蓮正欲睡下,門外響起敲門聲,打開門一看,原來是朱影和韓氏姐妹。
朱影未言先笑:「小蓮妹妹,杉弟央我們來陪你了!」
原來西門杉與梵音教教主比武的風雨樓位於西湖西北角的孤山之上,西門杉和蘇瑞、白衣一起去采看地形了。
朱影和韓水月韓鏡花陪著尤蓮,四人在燈下聊天。
朱影新婚燕爾,談起丈夫來雖然含蓄,可是依舊甜蜜無比,韓水月打趣她,笑她身為武林俠女,武功高強,成親後卻以夫為天,成了徹底的小女人。
尤蓮笑她:「這就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笤帚抱著走』了!不過,大公子那麼優秀,對少夫人又體貼,少夫人當然成了幸福的小女人了!」
朱影含羞而笑。看著她尤蓮直感嘆:女人因可愛而美麗,朱影長相雖平常,可是她聰明卻寬厚,精明而善良,理應獲得幸福。
大概是想起了西門杉,韓鏡花有點憂鬱,只是望著手上的寶石戒指,一言不發。韓水月則摟著尤蓮,追問西門杉救她的細節。
尤蓮推說當時已經昏迷過去,什麼都不知道。
韓水月閒閒道:「二師兄英雄救美,尤蓮你怎麼沒有以身相許啊……」
尤蓮迅速看了一眼韓鏡花,微笑道:「我不過是個丫頭,二公子哪裡會看上我?」
朱影朝尤蓮擠了擠眼,使了個眼色。
尤蓮垂下眼簾,並不多話,頓時就有些冷場。尤蓮忙道:「已是子時,大家都已累了,明日還要看二公子比武,不如早些安歇吧?!」
朱影有些遲疑:「二師弟臨走前特地囑咐我等陪伴保護你——」話未說完就被韓鏡花鼻孔裡發出的一聲哼打斷了。
尤蓮賠笑:「都子時了,我這裡又會出什麼事?大家都去安歇吧!」
朱影看她實在堅決,而自己近日來身體倦怠,容易睏倦,看韓鏡花還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就和韓氏姐妹一起離開了。
尤蓮梳洗罷也就睡了,因心中有事,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剛朦朦朧朧睡著,就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誰呀?」
「尤蓮,是我!」
門外是謝裳的聲音。
尤蓮整個大腦還處於混沌之中,躺在床上呆滯了幾秒鐘,方才起身穿衣下床。
打開門,星光之下立著黑魆魆的一個人,彷彿是謝裳的形容。尤蓮揉了揉眼睛,果真是謝裳!
「謝裳,這麼晚你來幹嘛呀?」尤蓮側過身讓謝裳進屋,「外面有點冷,到屋裡來說吧!」
謝裳沒有說話,尤蓮回頭看她,只見謝裳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詭譎的光,尤蓮還沒來得及說話,謝裳的右手食指迅疾刺向尤蓮頸部。頸部一麻,尤蓮身子軟了下去。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小船的船艙裡,外面傳來嘩嘩的水聲,船似乎還在水中前進。
尤蓮手一撐坐了起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空無一物。
她剛坐起來,船艙掛著的竹簾子就被掀了起來,有人鑽進了船艙。尤蓮抬頭一看,原來是謝裳。
謝裳身上穿著初遇時那身藍色衣裙,髮髻上插著尤蓮贈送的黃金鳳凰明珠釵,容貌依然高貴美麗,即使身處狹小低矮的船艙之中,氣質還是那麼清新淡雅。
她彎著腰俯身望著尤蓮,微微一笑:「姐姐,一會兒我需要你幫一個小忙,請不要拒絕哦!」
尤蓮抬頭望著她:「妹妹,要我幫忙直說就是了,我又怎麼會拒絕你?」
謝裳低頭在尤蓮對面跪坐下來,輕輕擊了一下掌,竹簾子被掀開,一個青衣人端著托盤鑽了進來。
謝裳提著陶制酒壺斟酒,她的手白皙修長,手指上戴著一枚紅寶石戒指,倒酒的時候,
蘭花指翹的高高的。
尤蓮盯著她高高翹起的蘭花指,一言不發。
「這是杭州特產,上好的花彫。聽說你偏愛喝黃酒,特地為你準備的。」謝裳把一杯酒遞給尤蓮。
尤蓮接過酒杯,放在了面前的矮桌上。
謝裳冷冷望著她:「妹妹你還是端起來喝掉的好!」
尤蓮瞪著她,不說話,也不喝。
謝裳雙眼微眯,左手一伸,捉住了尤蓮的手腕,右手迅速擼下了尤蓮手腕上戴著的黃金蝦須鐲,然後伸到尤蓮面前,讓尤蓮仔細觀賞蝦須鐲在謝裳的手中被揉成一團然後再拉伸再揉捏的過程。
於是尤蓮老老實實端起了酒杯。
謝裳笑吟吟如同戲鼠的貓兒望著舉杯欲飲的尤蓮。
尤蓮頭一揚正要飲下,忽然手一鬆,酒杯裡的酒就全倒在了衣服上,因起的急,薄襖並沒有扣上,此時白色中衣的前胸頓時都濕透了,淺綠的抹胸在濕透的衣襟下若隱若現。
謝裳看都不看,又遞過來一杯酒,尤蓮接過來一口飲下。酒液順著嗓子滑下,尤蓮很快就發覺自己發不出聲音了。
謝裳盯著尤蓮,眼睛陰冷如蛇:「這是清音散,如果十二個時辰不解毒的話,你這一輩子再也別想說話。你只需按我要求的做,我自會給你解毒。」
尤蓮張了張嘴,卻發現發不出一點聲音,她悲哀的望著謝裳,終於點了點頭。
謝裳起身離去了。很快一個青衣女子進來幫尤蓮換衣服梳頭髮,幫尤蓮畫了一個淡妝後為尤蓮罩上了白色的面紗。
尤蓮任其擺弄,她想起了上次被西門杉救後西門杉說的話,她知道只有留下性命,才有被救的希望。
小船靠岸之後,謝裳在前,兩名青衣少女在後挾持著尤蓮上了岸。
此時已近辰時,冬日已經在東方升起,給陰冷的天氣帶了一絲暖意。
尤蓮被挾持著沿著一條小路到了山頂。一路上,各路武林豪傑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其中有不少蒙著面紗的女子,因此蒙著面紗的謝裳和尤蓮並不引人注意。
到了山頂,兩個青衣少女在前引領,謝裳挾著尤蓮來到一個被一群人嚴密圍著的山石之上。山頂上到處都是人,尤蓮站在高台上向四周望去,只見風雨樓樓高三層,依山而建,雕樑畫棟雖經歷歲月風雨,但卻更顯韻味。風雨樓前的窪地裡建起一座木製的高台,看來,梵音教教主和白雲城少主這兩位黑白兩道的後起之秀的比武即將在這高台上進行。
尤蓮聽到山頂上觀戰的武林人士議論比武在辰時開始。還有人在說這次比武關係甚大,恐怕是不死不休。另外有人反駁說白雲城與梵音教鷸蚌相爭,南宮世家卻坐享漁翁之利,恐怕沒這麼便宜的事,一定會有變故產生。又有人反駁說白雲城少主是出了名的武痴,怎麼會半途而廢?
……
太陽越升越高,辰時越來越近,看客們的聲音越來越高。尤蓮的心卻懸在了半空,她悄悄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辰時來到的時候,整個山頂忽然靜了下來,尤蓮睜開眼睛,發現台上已經出現了一黑一白兩個身影。
一身白衣的是西門杉。
尤蓮眼神很好,西門杉身上穿的正是尤蓮在長安城為答謝他的救命之恩為他做的白色常服!尤蓮記得下襬處繡著的那叢杉葉。
他黑色的長發披散著,在山頂的冷風中隨風飄拂,他的側臉,如雕像般精緻,依舊沒有一絲表情。
他對面的黑衣人的臉部輪廓看起來要柔和很多,面容高貴美麗竟似女子,黑色的長衣寬袍大袖,在風中獵獵作響,衣擺處竟繡著一朵白蓮。
他對著觀眾微微一笑,頓時如同朝花初綻,清麗不可方物。人群發出「呀」的歡呼聲驚嘆聲。尤蓮在這一瞬間忽然覺得這位梵音教主看起來是那麼的熟悉。
尤蓮聽到有人議論:
「不是說梵音教主是女子麼?」
另有人回答:「看樣子,大概是女扮男裝吧!」
人群議論著,可是圍著尤蓮和謝裳的這些人卻一言不發。
尤蓮馬上仔細觀察身邊的謝裳,只覺得不知什麼地方有些相似,可又說不出什麼地方。
看到尤蓮看自己,謝裳冷笑一聲,抵著尤蓮腰眼的手指微微用力,尤蓮頓時感到鑽心的疼痛,張口欲呼缺發不出一點聲音。
平台上的西門杉和梵音教主相對一揖,靜峙一秒後雙方迅即出手,稍一接觸即雙雙躍上半空。
觀眾發出高亢的驚呼聲。尤蓮不懂武功,只覺得兩人輕功都是極高,姿勢都極為美妙。
第一場比武整整持續了半個時辰,鑼聲響起,兩人後退一步,又是相對一揖。原來戰成了平手。
白雲城這邊,蘇瑞上前遞上白玉簫;梵音教這邊,一名青衣男子——尤蓮認出是謝川——上前遞上一柄窄窄長長的刀。
鼓聲響起,西門杉與梵音教主又齊齊躍起。頓時刀影簫管虛虛實實快如閃電,尤蓮看不懂,但是依舊能夠感受到誰在何時佔了上風——謝裳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腰眼,只要鑽心疼痛那就是西門杉佔了上風!
黑和白徹底分開的時候,尤蓮看清楚了,西門杉的白玉簫抵在了梵音教主的咽喉處,而梵音教主的刀則指著西門杉的肩部。
山頂上靜極了,沒有人出聲,也沒人敢動。
尤蓮腰眼一疼,面紗被人用力扯了下來,身子已被推上前去,謝裳朗聲道:尤蓮姐姐,這比武可真夠精彩的啊!」
她的話音未落,西門杉和梵音教主身子都動了一下。西門杉忽如閃電般格開窄刀,身子如同大鵬展翅向尤蓮這邊山頭飛了過來。
謝裳早有準備,一揮手,前面馬上出現一群人擋在前面,她挾著尤蓮向崖下跳去,正好落在接應的小船上。船帆升起,風勢正大,小船帶著尤蓮遠去。
尤蓮最後看到的是西門杉立在山石之上,黑髮飄舞,一個個黑衣人慘叫著落入水中。
西門杉只是靜靜望著已經逝遠的小船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漸漸再也看不見,消失在水面上。
他回身,一列白衣人已經立於他的身前。
「公子,追蹤已經展開!」
作者有話要說:捉蟲子來了
漸覺雖悔難追
作者有話要說:小修了一下(發現有被和諧的地方)
最近在論壇上看到不少親們推薦《春水流》的帖子,好開心!謝謝,再次感謝!
作為超級冷文的作者,即使淡定如我也要感覺幸福了!
有知音真的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啊!
還有就是請求不要霸王啊,露出頭留個言吧!拜託拜託!
小船很快靠了岸,岸上停了數輛一模一樣的馬車。謝裳挾著尤蓮上了其中的一輛,幾輛馬車同時駛出。
尤蓮乘坐的馬車車速很快,尤蓮聽到外面傳來的吆喝聲說話聲叫賣聲,知道是在市井間穿行。
不久,馬車就停了下來,謝裳挾著尤蓮又登上了一輛裝飾和式樣完全不同的馬車。
在不到兩個時辰內,尤蓮總共被謝裳挾持著換了五次車,最後坐在一頂小轎上被抬進了一個大宅院的後門。
轎伕走得很快,抬著小轎一路小跑,大約一盞茶工夫才停了下來。謝裳攬著尤蓮走出了轎子就把尤蓮往地上一扔:
「關起來!」
立刻圍上來兩個青衣少女,一人一邊拖著尤蓮的胳膊就走。尤蓮踉踉蹌蹌勉強跟上他們的腳步。
走過了猶如迷宮般的道路後,尤蓮被拉進了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中間有一座假山。其中一個青衣少女在假山壁上按了幾下,假山發出「紮紮」的機械聲,很快出現一個洞口,洞口內是一個向下的石梯。
青衣少女一前一後押著尤蓮下了石梯,走了大約十米的石梯後前面出現一條通道,通道兩側是一個又一個帶著窗子的單間牢房。每個牢房的窗前都高高掛著一盞油燈,照得通道甚是明亮,但牢房裡就沒有燈了,顯得非常昏暗。
青衣少女打開其中一間的門,把尤蓮扔了進去,鎖上門就離開了。
地上很乾燥,鋪著一層稻草,發出稻草特有的發黴的氣味,牆角放著一個便桶,味道極其難聞,其它什麼也沒有。
尤蓮把地下散落的稻草收集在一起,鋪在遠離便桶的靠牆的地上,然後倚著牆坐了下來。
有了上次被綁架的經驗,她鎮定了很多,大不了一死罷了。如果連死都不怕,其他害怕什麼呢?
沉靜下來之後,尤蓮恢復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她想了一會兒,歸結出三個疑問:
一,擄她的人是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謝裳?
二,擄她的謝裳和梵音教教主是什麼關係?
三,對他們來說,尤蓮還有什麼利用價值?
尤蓮基本可以肯定,從白雲城杭州分舵帶走自己的人不是自己的謝裳妹妹。
兩人長達一個月的親密相處,尤蓮熟悉謝裳的一些細節,比如謝裳雖然很女性化,但從不翹蘭花指,可是挾持她的那個謝裳端酒杯的時候翹起高高的蘭花指。
比如謝裳從不戴戒指,尤蓮給她戴上她很快就會取下來。可是挾持她的謝裳手上戴著一個尤蓮感覺非常熟悉的紅寶石戒指。
比如謝裳雖同是女性,卻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吃尤蓮豆腐的機會,她的眼神尤蓮非常熟悉,是一種小孩子看到想了好久的糖的眼神,可是挾持她的謝裳眼神太冷,對尤蓮彷彿充滿了不屑。
不過,如果不是真的謝裳的話,怎麼解釋一模一樣的外表和衣飾?還有,那支黃金鳳凰明珠釵正是尤蓮所贈——想到這裡,尤蓮又覺得鬱悶起來:為什麼善良的人總是受傷害?
她此時倒也想明白了,自己和謝裳的相遇根本就是梵音教導演的一場戲,想起自己和謝裳相處的點點滴滴,尤蓮覺得真是一個笑話,可是想來又有一些悵惘——兩世都是獨女的尤蓮真的喜歡謝裳,美麗優雅大方可愛爽朗促狹的謝裳——尤蓮馬上掐了自己一下,發出感嘆:唉,我真是天生的東郭先生啊!
尤蓮在牢房裡無事可做,只好東想西想轉移注意力,可是不管怎麼轉移,飢餓的感覺還是不請自來。
尤蓮很餓,餓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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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的時候,她只是覺得肚子有點空,但是還能忍受。後來,肚子發出「咕咕」的叫聲,尤蓮就起身勒緊腰帶。最後,尤蓮實在難以忍受,只好用睡眠來緩解。可是,餓著肚子實在難以入眠,尤蓮正面朝下趴在稻草上,用力擠壓肚子,可還是餓啊!
最後大概因為睡得太少太累了,尤蓮終於在飢餓中進入了夢鄉。
尤蓮再次被餓醒的時候,發現還是沒人來送牢飯。
過道里的燈光從窗□了進來,昏暗的牢房根本看不出時辰。
大概自己被人遺忘了吧!尤蓮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這次恐怕死不了。
或許飢餓使人清醒吧,以前尤蓮一直不願去想的事情現在在腦海中不停閃現。
尤蓮相信對於梵音教來說,自己一定還有利用價值,不然他們不會費勁功夫把自己帶回這裡關起來。
她也相信西門杉不會不救自己的。
為什麼會這樣肯定呢?尤蓮審視自己的內心:你為什麼就這樣信賴西門杉?
是的,尤蓮沒想過南宮瑞來救他,也沒想到謝裳妹妹來放了她,就理所當然的認為西門杉會來救她。
為什麼?
尤蓮開始思索自己對西門杉的感覺。
她從第一次遇到西門杉想起。
西門杉留給尤蓮的第一印象,是他從溫泉中站起的背影,淺褐色的皮膚,濕淋淋的長長的黑髮,高高瘦瘦的身子,看起來很有彈性的小屁屁……
尤蓮感覺鼻孔一熱,有液體流了下來,趕緊用手堵住,就著窗□進來的昏暗燈光一看,原來尤蓮肖想美男流鼻血了!
尤蓮拉起裙裾擦了擦血,暗自鄙視自己:都什麼時候了,還這樣好色,真是se情狂啊se情狂!
這時候,尤蓮感覺自己的胃餓得抽疼起來,繼續轉移注意力吧!
第二次見到西門杉是什麼時候呢?記憶力並不好的尤蓮努力思索。
想起來了,那是尤蓮為了配合韓水月撮合韓鏡花與西門杉,和韓水月蘭珂一起去給西門杉送酒菜。尤蓮想起了西門杉一開門那一霎那的驚豔——西門杉雕像般精緻的臉和修長細緻的身材!
不過,尤蓮印象更深的是他的挑食——不吃苦瓜,不吃蒜。
對於一個食客來說,尤蓮大愛苦瓜;對於一個廚師來說,尤蓮大愛大蒜——西門杉是多麼不討她的喜歡啊!還有他對韓鏡花的冷淡,以及飯後喝茶的習慣!
肚子又「咕咕」叫了兩聲,尤蓮扶著牆壁,再次用力緊了緊腰帶。
第三次見到西門杉是多麼浪漫多麼旖旎啊!
那是在通往演武場的荷塘邊,月光之下,微風輕送,風中帶來蓮花濃郁的香氣和青草濕潤的清香,耳邊傳來此起彼伏的蛙鳴,還有令尤蓮靈魂浮起的美妙樂音——尤蓮想起來了,她並沒有見到西門杉,她睡著了,只不過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一件帶著木香的白色衫子,尤蓮還記得衣領內用綠色絲線繡的隸體「杉」字——她早就懷疑是西門杉的衣服了!
喔,還是很餓。尤蓮躺在稻草上努力地想第四次遇見西門杉的情形。
哦,想起來了,好糗!那日一大早,小王爺就在樓前緊緊抱住尤蓮,可是,他身後的青石板路上,靜靜立著西門杉!西門杉幽深的雙眸和尤蓮四目相對,然後,扭頭走了。
他的眼睛生的真是好看啊!基因好就是沾光啊!尤蓮想起了白雲城主和城主夫人,發出感嘆:真是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啊!
尤蓮感覺肚子好像不怎麼餓了。她繼續努力的想和西門杉有關的一切。
對了,西門杉第一次救她是在那個塞外小鎮的客棧。尤蓮還記得客棧叫全福客棧,和白雲城全國連鎖的同福客棧只差一個字。
色狼的髒手摸過來臭嘴啃過來的時候,尤蓮才發覺女子在體能上是多麼的弱勢啊!幸虧有西門杉!他的表情雖然依舊很冷,卻是那樣的體貼。
尤蓮記得月光下的胡楊樹,記得乾燥的沙漠,記得青青的草原,記得那條清澈的小河,還記得河水洗滌身子的感覺,還記得背對著自己的西門杉的簫聲——他真的是一位君子啊!尤蓮發出長長的感嘆。
肚子居然一點都不餓了,可是尤蓮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躺在稻草上,繼續想和西門杉有關的一切。她想起來了,自己被西門杉救回來醒來西門杉的第一句話是「把藥喝掉」,第二句呢?尤蓮努力地想,想不起來了,好像是一句很惡毒的話——他的嘴巴還真是惡毒啊!
尤蓮記起了西門杉怎樣照顧病重的自己,也記起了尤蓮養病時兩人共處的幾個月,還有西門杉做的巨難吃的飯和熬的巨苦的中藥——尤蓮想:我為何會記得這樣清楚呢?
她努力地問自己,我為什麼把和西門杉有關的一切記得這樣清楚?難道……
尤蓮沒有找到答案,她終於不再感到飢餓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修了一下(發現有被和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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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超級冷文的作者,即使淡定如我也要感覺幸福了!
有知音真的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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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不似多情苦
在半夢半醒中,尤蓮彷彿聞到熟悉的香氣。
究竟是什麼香味呢?尤蓮猜了又猜,最後想起來了,就是水仙花的味道!春節時尤蓮在家裡,她的房間裡就放著一盆水仙,就是這個味道。難道又回家了?可是,現在應該是春天了吧,水仙花貌似冬天才開的?
尤蓮睜開了眼睛,但馬上又緊緊閉上。
昏暗的光線下,穿著黑色男衫梳著男子髮髻的謝裳正俯身看她。
「我知道你醒了!」謝裳的聲音還是有一點沙啞。
「……」尤蓮睜開眼睛,想發出一點聲音,可是嗓子卻像被打了麻藥一樣,又像塞滿了痰,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謝裳從身後拿出一個小小的銀壺,蹲下身,右胳膊伸到尤蓮頸後,托起尤蓮的頭,左手拿著銀壺,壺嘴對準尤蓮的嘴巴就灌了下去。
很清甜的液體,很好喝!
可是液體流到尤蓮空空的胃裡面胃竟有些疼痛。尤蓮吧嗒吧嗒嘴,還想要。謝裳把銀壺扔到一邊,銀壺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尤蓮很生氣:看成色應該是銀製品啊,怎麼能這麼浪費呢?
可是她還是發不出聲音。
尤蓮很憤怒:這是不是真的解藥啊?不會是新的毒藥讓我雙重中毒吧?我不一定值這兩種毒藥的荼毒呀!
大概看明白了尤蓮憤怒焦灼的眼神,謝裳笑得很可愛:
「喝瞭解藥還要等一會兒才能說話!」
尤蓮閉上眼睛不去看他。
過了一會兒,尤蓮感覺嗓子好像不那麼堵塞了,試著「啊」了一聲,雖然沙啞難聽聲音也低,可是畢竟能發聲了。
「……」尤蓮努力發出聲音。
「你說什麼?」謝裳耳朵湊上去。
「……」聲音依舊很低。尤蓮表情都有點猙獰了。
「再說一遍吧,我聽不清!」謝裳看她這麼著急,自己也有點急。
尤蓮閉上嘴,努力瞪著他,積聚下一次爆發的力量。
終於,力量積累完成,尤蓮發出壓抑的低沉的嘶啞的怒吼:「他娘的我要吃飯——」
謝裳終於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放倒尤蓮,起身對著窗外喊了一聲:「還不上飯!」、
窗外有人答道:「屬下謹遵教主之命!」
謝裳緊接著大聲修正:「要雞湯!」
已經走了幾步的屬下大聲回答:「屬下遵命!」
謝裳接著再次修正:「要不燙的!」
已經到洞口的屬下的聲音遙遙傳來:「遵命!」
當不燙的溫度正好的雞湯被謝裳喂進尤蓮口中之後,尤蓮飽經飢餓折磨的胃終於好受了一點。
喝完雞湯,尤蓮的第一句話就是:「這雞湯八角放太多了,有點奪味。」
謝裳無言,想了想才說:「那下回我交代廚房少放一點八角。」
尤蓮掙紮著又加了一句:「別忘了放桂皮!」
謝裳又好氣又好笑的望著她:「我記住了!」
尤蓮一副唾棄的表情:「還有,我比較不愛喝雞湯,我愛喝牛肉湯。」
謝裳:「……」
過了一會兒,尤蓮逐漸有了一點力氣,在謝裳的幫助下靠著牆壁坐了起來,就著昏暗的光線盯著謝裳看了一會兒:
「你是謝裳妹妹吧?!」
聽到「妹妹」二字,謝裳有些尷尬,摸了摸耳朵。
尤蓮肯定的說:「你是謝裳妹妹!你怎麼變成男的了?」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謝裳,對謝裳全身上下進行了雷達式的掃瞄,彷彿要找出謝裳變性的痕跡。
謝裳一臉無奈:「尤蓮,我本來就是男的啊!」
尤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顫顫巍巍伸向謝裳的胸部,用力摁了摁,很平很堅硬;再用力捏了捏,很小很微型。
尤蓮悲摧了:蒼天啊,你是男的你還佔我便宜!大地啊,你吃了我那麼多豆腐,你還是不是男的呀!
謝裳彷彿也有點不好意思,一臉遺憾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確實是百分之百的男人!」說著就要扯開衣襟讓尤蓮當場驗證一下,「不信的話我解開衣服你看一看!」
「停停停!」尤蓮趕緊打斷他的暴露狂行為,「你的喉結呢?」
謝裳扯開衣襟,尤蓮看到了明顯的喉結;謝裳衣袖一揮,擋住了頸部,衣袖移開,尤蓮再看,他喉嚨下面該凸起的地方已經沒有了喉結。
謝裳望著尤蓮魅惑一笑,頓時萬種風情一朝展現——又化身為千嬌百媚的美人兒一枚。
尤蓮頓時覺得喉嚨有點干,努力嚥了口唾沫:「你難道是雙性人?」眼睛已經盯向謝裳的□。
謝裳連忙用衣袖擋住尤蓮的目光:「你不要視奸我!」
尤蓮很有探究精神的說:「嘿嘿,我只是有一點懷疑而已。」眼睛還是掃來掃去。
謝裳很有男子漢氣概的站了起來,第三次拉開衣襟:「要不,我讓您徹底檢驗一下吧,我的小尤蓮!」
尤蓮翻了個白眼,歇了一下,盯著謝裳一字一頓的說:
「謝裳,咱倆明明是敵人,裝什麼和諧呢!說吧,為什麼接近我?我有什麼是你們能夠利用的?」
謝裳身子變得筆直,眼睛深邃起來,剛才的油滑氣息一掃而空:
「你既然這樣說了,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第一次注意到你,是我們與興王府結盟,介入了朝廷儲君之爭,你是跟隨趙宗實好幾年的貼身丫鬟,我們想從你那裡得到一些趙宗實的秘密。」
謝裳表情有點唾棄:「誰知你什麼都不知道,對我們一點用都沒有,於是,我們就把你扔給屬下處理了,」他俯身居高臨下盯著尤蓮的眼睛,「尤蓮,你知道嗎,你差點被□,然後扔進長安城最低賤的窯子!」
「多虧西門杉救了你!」謝裳直起身子,「我們沒想到白雲城少主會親自來救你,他的武功可真是深不可測啊!」
「為了對付西門杉,我們加緊了尋找武林秘籍的進程,」謝裳望著尤蓮嘴角上揚,「小蓮姐姐,你可幫了我大忙!」
「沒有你,我接近不了西門杉……的行李!」
謝杉得意的大笑起來:「從南宮瑞給西門杉的信中,我發現你還真是有用,」謝裳盯著尤蓮,輕輕背誦:
「『兄有故人名喚尤蓮,自宛與令九師弟之白雲城。然天下之變故多矣,如逢其者,惟望深賜矜憐而已。足下有所聞,輒以告我』,多深情啊!我都要鼓掌了!尤蓮,還有趙宗實的信呢,你要不要聽一聽?」
他停頓了一下,望著尤蓮漸漸發白的臉,慢慢背出趙宗實的信:
「『杉兄如唔,故姬尤氏,自幼相伴,孰料變故突生,消息斷絕。某自夏至秋,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嘩之下,或勉為笑語;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感離憂之思。望兄代為覓之,弟泣拜』,哼,『故姬』,真夠肉麻的!」
謝裳的眼睛漸漸尖銳,眼神惡毒:「你可真有行情,尤蓮!」
尤蓮的心一陣抽痛,她不知道趙宗實會在信中說出這樣的話。
看到她眼中透出的痛苦,謝裳更加得意:
「沒有你,我進不了御劍門,他們防的可真嚴密,除了武功秘籍,我還在御劍門發了不小的一筆財呢!白雲城的蘇夫人對自己的養子可真大方!」
謝杉的表情詭譎:
「沒有你,我進不了南宮世家,得不到獨山玉礦的礦脈圖!武林第一世家我早就想進去瞻仰一下,可是一直沒有機會。尤蓮,你知道我是怎麼進入南宮世家的嗎?」
謝裳望著尤蓮,愈加帶著惡意:「我模仿你的字跡,給南宮瑞寫了一封情書,約他在蓮渚會面——你的字可真醜——他信了,我扮作你去赴約了,他居然滿臉痛苦的一直說『對不起』——你和他到底什麼關係?說!」
尤蓮一句話也說不出,謝裳的手已緊緊扼住了她的脖子!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捉蟲子!
收藏滿200的話,加更一章
哈哈 好像不太可能啊
我又來捉蟲子,兼修改造成太多誤會的第二十一章
知君此際情蕭索
尤蓮沒有掙扎,只是看著他,眼神清澈靜謐。
謝裳慢慢的鬆開了手,但是長長的手指還是環在尤蓮的脖子上。
他望著尤蓮,眼神中漸漸流露出悲哀。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謝裳站了起來,身子頓時筆直如松。
腳步聲在地牢門前停了下來,一個男子的聲音稟報:
「稟報教主,流金堂武堂主侯見!」
謝裳背著雙手:「進來吧!」
吱呀一聲,牢門打開了,挾持尤蓮的那個女謝裳站在門口,後面跟著兩個青衣女子。
「流金堂堂主武媚參見教主!」她的聲音不再模仿謝裳,已經變得和謝裳不同,並不沙啞,反而帶點清脆圓潤的感覺,非常悅耳。
謝裳背對著尤蓮,手輕抬了一下,沉聲道:
「事情都辦完了?」
「屬下幸不辱命!」
謝裳的聲音淡淡的:「天晚了,下去休息吧!」
尤蓮抬起頭望著這個女謝裳,只見她還是白天的裝束,看起來就是自己的謝裳妹妹似的,只不過現在和謝裳站在一起差別就明顯起來了:她的臉比謝裳的要圓潤一點,鼻頭圓了一點,嘴唇稍厚了一點,個子也沒有謝裳高。
「屬下告退。」女謝裳偷覷了尤蓮一眼,躬身退下。
謝裳回身望著尤蓮,眼底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尤蓮不再看他,回身躺倒在了稻草上。
小小的地牢裡空氣非常渾濁,尤蓮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她的頭又開始疼了。她知道自己鼻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忍不住伸手按壓太陽穴,這樣才能好受一點。
謝裳湊上前蹲了下來,伸出手幫她按壓頭上的幾個穴位,很快,疼痛緩解了很多。
他垂下眼簾,眼睫毛又黑又長。
「尤蓮,你要記住,我是謝傷,傷心的傷!」說罷起身打開牢門就離開了。
門外的腳步聲都消失了,四周空的可怕,也靜得可怕。尤蓮陷入深深的孤獨之中,她想起了自己遠在家鄉的爹和娘,後悔自己走得匆忙;想起了自己這幾年的經歷,尤其是自己做過的那些傻事。
有些人想起自己做過的不太聰明的事,會覺得羞愧或者會想著要吸取教訓,下次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尤蓮想起自己被謝傷欺騙利用的經過,卻沒有羞愧或者難過的感覺。她覺得,如果再來一位或美麗或柔弱或可愛的女孩子需要自己的幫助,自己一定還會去幫她的;如果一位弱者出現在尤蓮眼前,尤蓮一定還會伸出援手的。尤蓮知道自己似乎天生就是這個樣子的,她見不得小孩老人和女子受苦。沒見到就算了,如果見到,就一定會盡力去幫。
尤蓮都數不清自己前世今生幫過多少人了。
雖然已到二月,可是天氣依舊很冷,這地底下的牢房更是又陰又冷,再加上空氣污濁,尤蓮剛剛得到緩解的頭疼又嚴重起來。眼珠的後面彷彿被什麼壓迫著,疼極了。
尤蓮趴在稻草上,幾欲死去。
又一陣腳步聲傳來,牢房的門又被打開了,渾濁的空氣中似乎飄過水仙花的清香。
尤蓮再次幸運的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尤蓮發現自己處在一個相當奇妙的環境之中,她覺得是在做夢,就又閉上了眼睛。
「不是夢,睜開你的眼睛吧!」謝傷的聲音自尤蓮身後傳來,「不過不要亂動,我正在幫你扎針。」
尤蓮嚇得一激靈,一動不動,謝傷在她頭頂上擺弄著什麼,尤蓮的頭頂有好幾處都鈍鈍的麻麻的,有點疼。
澡桶裡的水大概是藥液,深褐色,散發出濃烈的中藥味,水溫很高,水蒸氣霧騰騰的。
尤蓮此時已經發現自己全身光溜溜的狀況,想說什麼,想到謝傷正在扎針,就緊緊閉上了嘴巴,一言不發。
謝傷的手法似乎很純熟,他在尤蓮頭頂擺弄完了之後,又來到尤蓮身側,拿著一根銀針就要自太陽穴刺入。
看到他手裡的針的指向,尤蓮嚇得渾身發抖,結結巴巴道:「謝傷,等等,你先等等,我覺得咱倆近日無冤往日無仇——」看到謝傷戲謔的眼神,她趕緊改口:「要說有仇也是你對不起我,不過我這人向來是以德報怨,不會找你報仇的,你大可不必——」
「我是幫你針灸。」謝傷左手伸出固定住尤蓮的腦袋,右手的針已經緩緩刺入。尤蓮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放鬆,放鬆,一點都不疼。」謝傷邊安慰尤蓮邊扎針。
他的聲音低沉緩慢,自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尤蓮慢慢放鬆了下來,最後尤蓮覺得針灸並不是很疼嘛!
謝傷在尤蓮另一側的太陽穴也如法炮製。
等尤蓮滿頭紮滿銀針的時候,謝傷拿起一個搖鈴搖了搖。不久,就響起了敲門聲。
謝傷走過去打開門,很快就舉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木桶走了回來。
尤蓮目瞪口呆的望著他的小細腰小細胳膊:「謝傷,我算明白什麼叫人不可貌相了!」
謝傷很輕鬆地把木桶放到尤蓮正泡的木桶邊,連氣都不喘的:「尤蓮,換換桶泡,那桶水快涼了。」
尤蓮望著桶裡裊裊升騰的水蒸氣,回過神來,瞪著謝傷:「我換水的話,你總得避一避吧?」
謝傷面容平靜無波:「桶這麼深,你自己怎麼進去?再說,」他瞄了一眼尤蓮藏在水底的身子,「我又不是沒看過,有什麼好看的!」
尤蓮瞪著他,咬牙切齒:「我那時不知道你是男的!」心裡一激靈,「剛才誰幫我脫的衣服?」
「我呀!」謝傷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除了我你還以為有誰?」
尤蓮悲憤莫名:「你這裡難道沒有別的女人嗎?不是還有那個什麼武媚武堂主嗎?」
謝傷眼睛笑得彎彎的:「我怎麼會讓別的不相干的人看到你的——玉——體——!就算是女的也不行!」
他笑著靠近,「哪隻眼睛看到,我挖了哪隻眼睛;哪隻手摸到,我砍了哪隻手;哪顆心想著你,我讓他——」他挑眉一笑,「光想看不著!」
尤蓮心裡只有一個想法:變態!赤luo裸的變態!
謝傷靠近尤蓮的耳邊,眉梢眼角一片喜意:
「尤蓮,我真的沒想到,你還是處女,我以為……」他看起來歡喜極了,「我沒想到你竟然為我守身如玉!」
尤蓮見過自作多情的,沒見過如此自作多情的,可是轉念一想,驚道:「你怎麼知道……」
謝傷站起身,姿態很優美的擺了個造型:「我給你查病順便檢查的。」
尤蓮怒:「你檢查鼻子怎麼檢查到……」她又羞又怒說不下去了。
謝傷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作為一名認真負責的大夫,我怎能不認真為你做一個全身檢查呢?」
尤蓮閉上眼睛,默念:「淡定,淡定,淡定,尤蓮,你是病人,謝傷是大夫,檢查全身也是很正常的。他喜歡演戲,你千萬不要遂了他的意,讓他越演越歡快。」
心理建設做完之後,尤蓮睜開眼睛:「謝傷邪(是邪的發音)教主,我餓了,我想吃麵,牛肉麵。」
在牛肉麵到來之前,尤蓮被謝傷逼著先享用了一碗熬得濃濃的火候很夠的其苦無比的藥湯。
喝完藥,謝傷拔了針,把針放回一個錦匣裡。然後拿著一個大大的布巾來到尤蓮面前,很優雅的微笑:
「尤蓮,來,擦乾身體吧!」
尤蓮一把搶過布巾,飛快裹在自己身上,艱難的爬出了澡桶,在謝傷無限失望遺憾的目光中躲到床後擦乾身體,穿上謝傷準備的白色寬袍。
正擦著頭髮,牛肉麵已經被謝傷端了進來。
於是尤蓮吃麵,謝傷站在她身後幫她擦頭髮。
把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碗牛肉麵吃完,湯也喝的乾乾淨淨喝完,尤蓮好受了一點,問身後幫自己梳理長發的謝傷:
「你真的是大夫麼?」
「嗯。」
「那你看看我手心老熱是怎麼回事?」尤蓮想著物盡其用的原則,想讓謝裳順便看看自己的手心老熱的毛病。
「把手伸過來。」
謝傷手指捏住尤蓮的腕子,過了一會兒,
「張開嘴!」
尤蓮聽話的張開嘴。
「好了!」謝傷很醫者父母心的看著尤蓮,「腎虛!」
尤蓮悲憤:「庸醫!庸醫!我還沒有成親!」
謝傷很深沉的問:「聽說過江南杏林子嗎?」
「聽說過,不就是江湖有名的神醫嘛!」尤蓮感覺很沮喪,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不會就是……」
謝傷很專家的點點頭:「正是不才區區在下。」
尤蓮惡寒:「腎虛,你說我腎虛!」
「不要擔心,針灸,藥浴,再加上我特地為你開的鼻安湯,五日後就可以動刀了!你鼻竇裡的問題解決之後,就解決你腎虛的問題。」
尤蓮只聽到「動刀」兩個字:「你說什麼?動刀?」
謝傷伸手在尤蓮垂下的長發上撫摸了一下,內心有點小小的陶醉:「你是蝶竇那裡出了點小小的問題,我用刀把一塊小小的頜骨取掉就可以了——唔,你頭髮真香!」
尤蓮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你的刀在哪裡?」
謝傷在尤蓮發上又撫摸了一下才到床側的櫃子裡取出一個木製的箱子,一彈消息,箱蓋就彈開了,裡面整整齊齊三排形態各異的小刀!
尤蓮眼一閉,暈了過去。
銀屏昨夜微寒
尤蓮身體剛要往後倒,謝傷就眼疾手快在後面用左臂托著了尤蓮的腰,右手馬上在尤蓮臉頰上拍了好幾下:
「尤蓮,醒醒!醒醒!」
尤蓮雙目緊閉,看來確實嚇得不輕,已經暈過去了。
謝傷彎腰抱起尤蓮,把尤蓮放到了床上,然後坐在床邊盯著尤蓮自言自語:
「看來真的是暈過去了,那麼我親一下摸一下她應該不會知道吧!」
邊說邊湊到尤蓮嘴唇上方,正要親下去,尤蓮右手伸出,彷彿要揉自己的眼睛,正好擋住了謝傷要吻下的嘴唇:
「哎呀,我剛才是怎麼了呀?難道暈倒了嗎?」
尤蓮睜開眼睛,用手揉著眼睛坐了起來,看到謝傷帶笑不笑的樣子,尤蓮饒是臉皮再厚也不由得紅了紅:
「哎呀,我剛才是暈倒了嗎?真是不好意思啊,讓你擔心了!」
謝傷摸了摸鼻子,笑了。
正在這時,謝川在外面來請謝傷:
「教主,青木堂李堂主求見。」
謝傷把裝小刀的箱子合上,放回床側的櫃子裡,交代尤蓮好好喝藥好好休息,然後就離開了。他出門之後,尤蓮聽到他交代門口守衛:
「守在外面,不經我同意不要進去。」
他的聲音很平,好像不帶任何感情,但聽上去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尤蓮打了個寒噤。
她不明白真正的謝傷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他太愛演戲了,尤蓮覺得謝傷對自己就像是在逗弄一隻小狗或者一隻小貓或者任何一隻小動物,他就是在玩耍,就是在享受演戲的樂趣。
他有太多面具,面對屬下有一副面具,面對尤蓮有一副面具,成為謝裳有一副面具,成為水仙花盜則還有一副面具。
他到底有多少面具?
尤蓮真的很擔心。
她想來想去,無事可做,就在房內看看走走,權當鍛鍊身體。
這是一個不大但很乾淨的房間。
尤蓮在剛醒來的時候看到臥室就感到奇妙而怪異,只剩下自己以後又感到說不出的恐懼——前窗邊是一張嶄新的妝台,妝台上放著一個精美的妝匣,妝台上還有一個小架子,上面放著筆墨紙硯文房四寶。妝台旁邊是一個書架,妝台和書架之間是牆角,放著一個花盆架,上面擺著一盆茂蘭。
書架上面放著一些詞譜詩集之類的書。
書架旁邊是兩個櫃子。
房間內的床褥鋪的很厚厚的,被子床單和枕頭都是白棉布製成的,枕頭又大又軟又香。
白色的繡著一叢綠竹帳子四周還懸著裝乾花的紗囊,因此床上有著幹花特有的香氣。
這幾乎是尤蓮家鄉房間的複製品。
尤蓮剛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了,但是一直裝作若無其事。
她想,謝傷大概是打算把自己當做一個小動物豢養了。
夜晚降臨了,尤蓮百無聊賴倚在床上看一本詞譜。
門外傳來開門聲,一個青衣丫鬟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還是尤蓮喝過的什麼鼻安湯。
尤蓮拿過碗一口氣喝完,青衣丫鬟馬上遞過來一碗漱口水。尤蓮漱口後她就離開了。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青衣丫鬟又進來了,這次送來了一個食盒。尤蓮打開食盒一看,裡面放著燒腐竹和蘑菇肉片兩個菜,湯是綠豆湯,另外還有兩個小小的素包子。
菜裡蔥姜蒜一概沒有,清淡極了。尤蓮勉強吃了點就不願再吃。青衣丫鬟立在一邊,看尤蓮放下筷子就在一旁輕輕道:
「教主交代,夫人如果不愛吃就告訴夫人,因為五日後要給夫人治病,須忌蔥姜蒜椒。」
尤蓮回頭望著她:「夫人?誰是夫人?」
丫鬟看來只有十五六歲,抿嘴一笑:「夫人和小萍開玩笑呢!」
尤蓮乾脆到床上躺著了。
青衣丫鬟悄悄收拾了碗筷離開了。
尤蓮拉高被子矇住頭,藏在被窩裡縮成一團——她害怕的時候就這樣做。
尤蓮曾經想過要嫁人,可是,她想嫁的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像南宮瑞,像家鄉的李四郎。她喜歡過謝裳妹妹,可是那時謝裳妹妹是美麗可愛爽朗的;她害怕現在的謝傷,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心裡在想什麼。
夜已經很深了,尤蓮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
門被輕輕打開了,一股清淡的水仙花的香氣隨著室外寒冷的空氣飄了進來。尤蓮沒有起身,反而讓自己的呼吸變得綿長而有規律起來。
謝傷也沒有出聲,他在黑暗中脫掉衣服掛起來,然後鑽進了尤蓮的被窩。
他鑽進被窩之後就緊緊挨著尤蓮。他的身體冰冷,身子似乎在發抖,尤蓮吸了一口氣,除了聞到謝傷身上天生的水仙花香氣外,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你怎麼了?」尤蓮掙開他的胳膊坐了起來。
「沒什麼!」謝傷的聲音很低,「讓我抱一會兒就好。」
尤蓮把他又環上來的胳膊拿開,下床點燃了床頭燈台上的蠟燭。
「來,讓我看看。」尤蓮掀開了被子,卻在看到謝裳傷勢的時候發出一聲驚呼。
在燭光映照之下,謝裳被包紮過的胸前已經浸透了血,連中衣上都是斑斑點點的血跡。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尤蓮忙問謝傷。
誰知謝傷竟笑吟吟的:「尤蓮,你關心我?」
「紗布都被血滲透了,」尤蓮沒好氣,「你這裡有藥沒有,我幫你重新綁紮一下!」
「在我放小刀的箱子的下層,有一個白色的瓷瓶和一個藍色的瓷瓶,還有一卷浸過藥水的布,你都拿過來。」燈光下謝傷的臉非常蒼白,似乎失血過多,連嘴唇都有點發白了。
尤蓮拿來瓷瓶和謝傷說的那種布放在床頭小幾上,然後拉開謝傷的中衣,儘量輕輕的解下已經被血浸透的紗布。
揭走紗布後傷口露了出來,尤蓮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在謝傷的左胸處有一個深深的血肉模糊的小洞,已經被上過藥了,但還是往外流著血。
尤蓮的聲音都顫抖了:「疼不疼?傷著心臟沒有?」
謝傷忍不住笑了:「尤蓮,傷著了心臟我會自己跑回來躺在這裡?」
尤蓮忙問道:「這些藥怎麼用你倒是說啊,說那些有的沒的幹嘛!」
「先撕一點布沾著白色瓷瓶裡的藥水清洗傷口。」謝傷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尤蓮先撕了一點藥布,拔出白瓷瓶的塞子,倒了一點藥水在傷口上,感覺到謝傷身體一緊,她停了一下,然後又往布上倒了一點藥水,擦洗傷口周圍的血。
「接下來做什麼?」
「把藍色瓷瓶裡的藥粉倒到傷口上。」
尤蓮拔開藍色瓷瓶的塞子,把藥粉倒在謝傷的傷口上,用藥布包裹著自己的手指,輕輕塗抹均勻。
「再然後呢?」
「用藥布包上。」
尤蓮截取了適當長度的藥布,幫謝傷包紮好,然後到衣櫃裡拿了一件乾淨的中衣,幫謝傷脫了已經被血染污的中衣,換上乾淨的。然後幫他蓋好被子。
尤蓮忙停當之後再看謝傷,只見他神態安詳的躺在被窩裡,只是臉色依舊蒼白。
「我覺得應該還有內服的藥吧!」尤蓮覺得光包紮一下應該不行,說不定傷口要發炎。
「我說個藥方,你寫下來讓小萍取了藥去熬製吧!」
尤蓮連忙去取了紙和硃砂。
謝傷望著尤蓮,輕輕念出:「殭蠶10錢,紫草10錢,大黃6錢另煎,青蒿15錢,敗醬草20錢,甘草3錢,水煎取汁。」
尤蓮拔下頭上的簪子沾著硃砂飛快記下,然後拿到謝傷眼前:「你看一下,有沒有寫錯的。」
謝傷掃了一眼:「比你用毛筆寫字好看多了!」
尤蓮白了他一眼,起身搖搖鈴。
小萍很快過來了,尤蓮把藥方遞給她,交代了幾句小萍就離去了。
尤蓮從保溫的陶瓶裡倒了一杯熱水,扶起謝傷,喂著他喝了下去:「謝傷,生病要多喝水哦!」
喂完水,尤蓮扶著謝傷躺了下去。過了一會兒,謝傷低聲道:「尤蓮,你沒有變,和小時候一樣溫柔。」
「什麼?」尤蓮沒有聽清楚,就問了一聲。
當時只道是尋常
尤蓮其實聽清楚了,可是她不再接腔。
她到這個世界上是帶著前世的記憶來的,她記事很早,可是,她的生活中從來沒出現過謝傷這樣的人。尤蓮清清楚楚記得自己兒時的夥伴沒有謝傷。
還有,她從來不相信十二歲以前的青梅竹馬的感情,沒有情竇初開的男孩女孩會產生影響一生的愛情。
呸!尤蓮才不相信。
她覺得說不定又是謝傷的什麼計策。
謝傷微微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可是,尤蓮直覺覺得他想讓尤蓮追問,於是,尤蓮問道:「你小時候見過我?」
可是謝傷一副很疲倦的樣子,不再說話。
小萍把藥熬好送了過來。尤蓮把藥碗放在冷水裡冰了冰,等溫度降下來了就端給了謝傷。
謝傷喝完藥,尤蓮看看外面,天已經快亮了,就躺在謝傷腳頭想睡一會兒。誰知剛進入夢鄉,就聽見有人在說話,好像說什麼「西門杉」「追蹤」「轉移」這樣的話。尤蓮蒙著頭只是不理。
「尤蓮,醒醒!」
尤蓮已經醒了,卻裝作沒聽見。誰知就聽見謝傷對一個屬下道:「用被子捲起來背上,注意她的安全。」
「是,屬下一定護得夫人周全!」
「出發吧!」
尤蓮被人背在背上,那人武功甚高,背著尤蓮施展輕功騰挪轉移速度依舊飛快,似乎不怎麼受影響。
尤蓮仔細聽著聲音,好像是到了高處,接著光線陡然變暗,溫度下降,耳邊傳來嘩嘩的水聲。
接下來彷彿是登上了一艘小船,在嘩嘩的水聲中小船速度似乎很快。
大概一個時辰之後,光線突然變亮,溫度好像也升高了,水聲也變得舒緩起來。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那人抱起尤蓮跳下了船,如同風馳電掣,迅疾向前。
不到半個時辰工夫,背著尤蓮的人終於停了下來。
「辛苦你了,胡中!」是謝傷平靜的聲音,「把夫人放下來吧!」
尤蓮再次被這句「夫人」雷住了,本來要裝著醒了現在只好接著裝睡。
尤蓮被放在了床上。
「屬下告退。」
尤蓮感覺有人在揭開自己身上棉被。
棉被被揭開之後,尤蓮依舊閉著眼睛裝睡。
謝傷故伎重演,伸手在尤蓮臉上摸了摸,自言自語:「皮膚怎麼這麼好呢,不知道親上去會怎麼樣!」
還沒等他實施,尤蓮就睜開了眼睛,裝模作樣要伸懶腰。
剛要伸出胳膊,斜眼一看,謝傷正坐在床邊笑吟吟望著自己,尤蓮做戲就要做全套,誰知雙手正要伸出就被謝傷按了下去:
「尤蓮,別裝了,等一下早飯來了你吃一點再睡。」
尤蓮看了看他,發現他的臉色更蒼白了,躊躇了一下,就起身下床,拿過一個棉被疊了一下放在床頭,上前攙著謝傷靠著棉被躺了下去,又拿了一個棉被蓋在他的身上。
「你先休息吧!」
大概太累了,謝傷很快就睡著了。
尤蓮坐在床頭照看著謝傷。謝傷似乎正在做一個美夢,嘴角在夢裡也是微微翹起。這個時候他的臉顯得異常美麗,也異常稚嫩,臉白得似乎要透明了,嘴唇卻變得花瓣一樣嫣紅,鼻子裡呼出的氣熱熱的。
尤蓮覺得不對,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有點燙手!尤蓮可以肯定他發燒了。
尤蓮忙起身叫人,可是她是穿著中衣睡覺時被用被子捲著送到這裡的,並沒有帶自己的衣服,想了想,就拿起謝傷的衣服穿在了身上。謝傷的衣服太長,尤蓮穿上之後發現衣擺都拖在了地上,就拿起謝裳的腰帶束了起來,這樣一來雖然腰部往上鼓鼓囊囊,可是卻不拖地了。
來的不是小萍,而是一個個子高高的看起來不到二十的黑臉青年,他一開口尤蓮就聽出他就是那個背自己的胡中。
「夫人,怎麼了?」
尤蓮來不及糾正他的稱謂:「謝傷他好像發燒了!」
胡中一躬身:「屬下這就去叫人。」
大夫很快就來了,是一個五官很平常的中年人。他檢查診斷之後,對尤蓮說:
「教主的傷藥是用對了!大概是被簫之類的傷著了,傷勢較重,又一夜奔波,因此傷口發炎,我重新再開一劑藥吧!夫人你可以先用涼毛巾為教主降溫。」
尤蓮懶得糾正了,大夫離開之後她就開始用涼毛巾為謝傷降低溫度。
不久胡中就端著藥來了。
尤蓮先舀幾勺藥到另一個碗裡,吹涼之後喂謝傷喝下,謝傷一直昏迷不醒,尤蓮就用手掰著他的嘴,舀一點藥液慢慢倒入,等藥都嚥下去了,再舀一勺喂下。
好不容易一碗藥都喂完了,尤蓮放下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想起以前看的言情小說裡面的嘴對嘴喂藥,不禁失笑,總算明白了,原來那樣做的目的不在喂藥而在親嘴啊!
胡中很快端上簡單的菜粥,尤蓮吃完就爬上床擠在謝傷旁邊睡著了。
尤蓮醒來的時候,謝傷早已醒了,正倚在被尤蓮捲成靠枕的被子上看一份書信呢。
看到尤蓮醒了,他就叫了一聲「胡中」。
尤蓮躺在床上還處於迷糊糊狀態,胡中就端著兩碗藥進來了,尤蓮掙紮著要起身卻被謝傷輕輕按住了。
胡中彷彿什麼也沒看到,放下藥就出去了。
「你一碗,我一碗,我們同甘共苦!」謝傷端起一碗藥遞給尤蓮。
尤蓮聞出是鼻安湯的味道,就捏著鼻子一口氣喝了下去。謝傷也把自己的藥給喝了下去。
胡中很快又端上來兩碗菜粥。
「你都睡一天了,趕緊吃點東西吧!」
「我總得下床梳洗一下吧!」
她爬下床,身上穿的還是謝傷的衣服。看到她的樣子,謝傷「撲哧」一下笑了:
「敢問夫人,懷孕幾月了?」
「啊?」聽到他的笑聲,尤蓮回身看他,低頭再看看自己的衣服,頓時明白過來,沒好氣道:
「八個月了,快生了!」
謝傷止住笑,溫柔的說:「你用的東西我已吩咐人去買了,估計就快到了。」
尤蓮在房裡兜了幾圈,發現房間真的是純男性化的,連個梳頭的梳子都找不著,只好解下亂糟糟的發髻,讓長發垂下來用手梳理幾下,想找一根髮帶紮起來。
「尤蓮,」謝傷叫尤蓮,「把我的發帶解下來吧。」
謝傷的發帶是天藍色的,尤蓮上前解了下來,束住了自己的頭髮。回頭再看謝傷,他正在看一封信,烏黑的長發垂在身前,襯著白皙的膚色大大的眼睛和嫣紅的嘴唇,看上去真的像一個絕世的大美女。
尤蓮看著看著就笑了。謝傷不明所以,聽到她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也跟著笑了——他一笑臉頰上還有兩個小酒窩,看上去就更像女子了!
尤蓮就捂著嘴出去了。她覺得自己比謝傷更像男子。
她出去後才發現這是在一個山谷裡面。山谷四周都圍著高高的山,山谷里長滿了果樹,一條小河緩緩流過。謝傷所住的房子就在河岸邊。他的屬下的房子都在樹林的那頭,距離這裡有一段距離。
此時大概是下午時間,春日的陽光格外明媚,照在尤蓮身上暖洋洋的。尤蓮索性在河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在冬日干枯的草中已經冒出了一個又一個嫩黃淺綠的小草芽,河水非常清澈,甚至能夠看到水底的細沙,鵝卵石和游來游去的小魚。
在這樣的環境裡,尤蓮的心慢慢沉靜下來。
下午回去後,謝傷已經睡著了。尤蓮發現房裡出現了幾個大箱子,打開一個一看,原來是都是女子的衣服。
這些上衣都偏重於淺色,卻沒有純白的,大部分是淺藍淡綠粉紫嫩黃輕紅這樣的顏色,裙子則是青、碧、綠、藍、杏黃這樣的豔色。都是春裝,甚至都是成套的,連褙子以及內衣都準備好了。
又打開一看,是男裝之類的,都是深藍青色黑色的,只有內衣是白色的。
第三個箱子稍小一點,尤蓮打開一看,裡面都是女人用的簪環脂粉。尤蓮拿起一盒胭脂看了一看,不由失笑:梵音教和白雲城已勢成水火,可是這些胭脂盒子上卻還有著白雲城的標記。
尤蓮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要是自己的生活儘量變得正常起來。這個下午,她就把時間花在整理衣服打掃房間上了。
謝傷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變了模樣,窗子上已糊上了蔥綠的蟬翼紗,書案上的大花瓶裡插著幾根別緻的枯枝,床前放了一張月下美人屏風,床西邊的小幾上放著鏡台脂粉,床的東邊放了一張美人榻……對於這張美人榻,他產生了一點點對於美好未來的嚮往。
「醒了?」尤蓮端著兩碗藥進來了,「先吃藥,吃完藥再吃飯。」
謝傷眼前一亮,只見尤蓮內穿淺粉抹胸、外罩淺灰對襟長衣,下面穿著碧色八幅裙,髮髻梳的高高的,用一根碧玉簪簪住,看上去清雅嫻靜。
謝傷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簾,也不多話。
喝完藥,幾位堂主進來了,尤蓮就避到了床後,臨走前,彷彿覺得後面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似的,怪怪的。
那些堂主們散去後,尤蓮招呼謝傷洗了手,就端上了飯菜。飯菜都是尤蓮就地取材做的,菠菜雞蛋捲,韭菜菜盒,外加大米粥。
謝傷一看就知道是尤蓮做的家常飯,平常飯吃的很少,這次一下子吃了不少。
吃完飯,謝傷強烈要求出去散步,尤蓮不太相信他的身體,看向他的眼神頓時就帶了點不信任。謝傷一受刺激,馬上就從床上坐了起來,最後尤蓮只得陪著他一起出去散步。
山谷的晚上安靜極了,一彎新月掛在天上,月光下能聽到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音,也能聽到草叢中傳來的小蟲的鳴叫。微風輕送,空氣中洋溢著青草的氣息。
在這樣的環境下,尤蓮的警惕一下子放鬆了,錯後一步跟著謝傷慢慢走著。
謝傷的傷口還未痊癒,走路走得很慢,他似乎也很開心:
「尤蓮,你喜歡這個地方嗎?」
「挺幽靜的!」尤蓮答了一句,隨口問道,「山谷有名字嗎」
「嗯,叫桃花谷。」
「那些果樹都是桃樹嗎?」
「嗯。」
「這是梵音教的老巢嗎?」
謝傷這次遲疑了一下才說:「不是。我們總壇在杭州。」
尤蓮非常驚訝:「這裡不是在杭州?」
「當然不是了。這裡離杭州有好幾百里呢!」
尤蓮一下子被打擊到了。原來已經離杭州那麼遠了。不知道西門杉怎樣了,她和西門杉約好比武之後一起在後花園吹簫唱曲的。
可是,卻這樣錯過了。人,似乎誰也不知道命運在下一刻把自己帶到哪裡去。
尤蓮感到深深的惆悵。
她想得太出神,以至於謝傷悄悄牽住了她的手她也不知道。
小路在月光下向前延伸,前面黑魆魆的似乎是一個小亭子。謝傷牽著尤蓮的手走到亭子裡並排坐下。
「尤蓮,我們成親吧!」
謝傷的聲音在如此靜謐的夜晚顯得那樣的突兀。
年華容易即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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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尤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們成親吧。」謝傷的語氣依然很平淡,但是眼神卻很熾烈。
在很久很久很久的以前,尤蓮在看童話的時候,最愛看的就是男女主人公曆經種種波折之後,男的單膝下跪求婚這個情節。
她覺得只要有這樣一個美好結局,前面怎樣寫怎樣虐都好。
後來,尤蓮來到這個世界,認識了南宮瑞,趙曙,西門杉,她一直渴望會有一個俊秀的男子認真的對她說,「尤蓮,我們成親吧」,即使沒有單膝下跪也是好的。
可是,一直沒有。
現在,終於有人對她說,「尤蓮,我們成親吧」。
可是尤蓮卻沒有立即答應。
因為她不確定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是尤蓮這個人,還是可以借助尤蓮得到的東西。
因為她不知道在沒有家世、內涵、心計的支撐下,男子對女子的青春美貌,對女子的年輕肉體的感情能持續多久。
因為她不曉得老天什麼時候會停止對她的捉弄,讓她獲得完美的感情,尤蓮已經做好準備,如果無法獲得單一純粹的感情,她寧願一輩子做西門杉的婢女,因為,西門杉是位真正的君子,尤蓮起碼每月有月銀可拿。
於是,尤蓮很平靜的看著謝傷,問道:「謝傷,我不知道我還有哪些是你可以利用的。」
謝傷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奇異:「有啊,西門杉已經答應用他改良過的明玉功和步步生蓮來交換你了!」
尤蓮啞然良久,笑了笑,鼓起勇氣遊說謝傷:
「明玉功和步步生蓮,哎呀,太難得了!你不是什麼水仙花盜嗎?這下子不用偷就到手,這該多棒啊……」
「你看看我,年紀一大把,名聲又不好,人又沒情趣,不會彈琴跳舞吟詩作詞,出身又低,還沒有什麼嫁妝,人呢,也不聰明……」
「再說說你吧,你長得這麼俊美瀟灑玉樹臨風,又貴為天下第一大教梵音教的教主,你的支持者那可是千千萬萬,連我老娘都是你的追隨者……」
謝傷微笑著聽著尤蓮滔滔不絕的演講,演講結束後,笑嘻嘻道:
「既然我條件很優秀,你的條件很差勁,那我就權當扶貧濟困娶了你好了!」
尤蓮無語。
良久,她低聲道:「你看上我什麼了?青春美貌嗎?青春美貌總有離開的那一天的!當沒有美貌的時候,我還剩下什麼?」
謝傷伸出手臂把她摟在懷中。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因為對我來說,你是一個女人吧,一個真正的女人。」
他的聲音微微沙啞。
「去年你在長安如意坊西門杉的宅子養病的時候,那時,我就想,如果我身邊也有這樣一個人該多好,不多話,能夠做出很可口的飯,縫製很好很合適的衣服,在院子裡種種花,在井邊唱著曲子洗著衣服,有時坐在窗前看書……西門杉出門從不在外過夜,我想是因為他知道,家裡總有這樣一個人在等著他,只要他回去,那個人就在!」
「後來終於接近了你,你對我真好,幫我縫衣服,給我首飾、銀子,幫我梳頭,甚至幫我洗衣,我不高興你就講笑話給我聽,我開心你也替我高興……」
謝傷的眼神變得悵惘起來,「和你在一起總是很輕鬆,我從來都不怕你會暗算我,我知道,你根本不會暗算別人,別人欺負了你,你也只是躲開了事。我想,與其讓別人來欺負,還不如我自己欺負你!」
他忽然笑了:「還有呢,你的身體很柔軟,和你躺在一起,挨著你的身子,真的很舒服!尤蓮,你不算最漂亮,我自己就比你好看。可是,你是一個女人,就是一個女人……」
月光下的謝傷有種魅惑的美,尤蓮彷彿被他蠱惑了,眼睜睜看著他捧著自己的臉吻了過來。可是,就在那一瞬間,尤蓮想起了今日的晚餐的內容——韭菜!韭菜!韭菜!
尤蓮的大腦和雙手從來沒有配合的這樣默契過,她的雙手接到大腦的命令馬上很快飛快推出,正好推在謝傷胸前的傷口上,把猝不及防的謝傷推倒在地上。
謝傷倒在地上,喃喃道:「尤蓮,我收回我剛才的話,你是一個女人,不過,是一個彪悍的女人。」
晚上睡覺的時候,謝傷毫不客氣睡到了床上,尤蓮無奈只好拿了一副鋪蓋在美人榻上睡下了。可是美人榻畢竟沒有大床舒服,尤蓮在床上翻騰了一會兒,被謝傷聽到了:
「尤蓮,歡迎回到床上來!」
尤蓮嗤了一聲不理他。
謝傷的身體逐漸恢復了,不過越來越忙,為了不打擾尤蓮,他把公事都搬到書房去處理。可是尤蓮的藥卻被他用「同甘共苦」的名義逼著一直喝了十二天。
一天早上,尤蓮正在河邊散步,已經從杭州趕過來的小萍過來叫她,說是教主有請。
尤蓮跟著小萍來到梵音教在桃花谷的議事堂。
到議事堂後並沒有停下來,小萍帶著尤蓮進了議事堂右邊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小門,推開小門,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院子一進門就是蒼翠的竹林,竹林中間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沿著小路穿過竹林,前面出現一個三層的朱色小樓。
一樓的門大開著,尤蓮進去才發現裡面除了謝傷以及那個中年大夫之外,還站著陌生的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都穿著白色粗布袍子。
尤蓮一進去,小萍就離開了。
「參見夫人!」三人躬身行禮。
「你先把這碗藥喝了。」謝傷示意穿著白袍的少女遞過來一碗藥。
尤蓮接過藥聞了一下,氣味和她平常喝的鼻安湯不同,有一股很刺鼻的味道,她有點怕,端著碗遲遲未喝。
謝傷走上前,彎腰看著她:
「尤蓮,乖乖喝了,我不會害你的。」
他的眼睛似乎有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尤蓮不由自主把藥一口氣喝了下去。喝完藥,發現白衣青年推著一個鋪著白色粗布的窄床過來了。
「謝傷,這是什麼藥?」
謝傷嘴角彎起,尤蓮順著他的眼望過去,那個熟悉的小箱子正放在旁邊的檯子上呢。尤蓮想起裡面那三排形態各異的小刀,腿一軟,腦子昏昏沉沉像做夢一樣就倒了下去,眼睛閉上前看到的是謝傷那嘴角翹起幅度很大的嘴巴,聽到中年大夫的話——「這藥對夫人挺有效的」,至於謝傷的回答她就聽不清楚了。
好像是在夢中,一個接一個的夢,大腦不受控制,但是能夠感到有人用刀在自己鼻子裡鑽來鑽去,並不疼,只有很麻木的感覺。
尤蓮醒來的時候,發現八雙眼睛亮晶晶的盯著自己看。尤蓮一睜開眼睛,謝傷就伸出一個指頭:
「尤蓮,這是什麼?」
尤蓮的聲音低如蚊蚋:「禽獸的一根爪子。」
「成功了!」謝傷興奮地笑著對其餘六對眼睛說,「你們也下去休息吧,辛苦了!」然後又端出一個小盤子讓尤蓮賞鑑:
「尤蓮,你看這是什麼?」
尤蓮一看,盤子裡紅紅白白幾顆碎骨頭,還沒來得及說話,謝傷已興奮的說:
「尤蓮,是從你鼻子裡取出來的!」
尤蓮很想暴揍他一頓,可是怎麼用力都動不了,只好讓滿心的憤怒化為眼刀射向興高采烈的謝傷。謝傷渾然不覺,一個勁兒的講述他怎麼配藥,怎麼磨刀,怎麼下刀,怎麼碎骨……
尤蓮再次暈了過去,被噁心的。
再次醒來的尤蓮,真正享受到了病人的待遇。
她再次醒來是疼醒的,鼻子是鑽心的痛,疼得她手腳都沒地方放,顫抖抽搐都沒法緩解。
謝傷坐在床邊緊張的望著她:「尤蓮,你感覺怎樣?」
「疼,疼極了。」尤蓮的鼻子囔囔的,一個鼻孔一團藥布。
謝傷握住她的手:「真的嗎?這樣的病我看了好幾次,做熟練了才給你動刀的,真的很疼嗎?」
尤蓮用指甲掐著他的手,牙齒發出呲呲聲。
「你不是有那種藥,那種讓人昏睡的藥,快點給我!」
尤蓮疼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謝傷握著她的手,臉上焦急萬分:「尤蓮,那種藥不能多喝,會影響身體的!」
「我要喝!我要喝!」尤蓮哭鬧著。
「尤蓮,對不起!」謝傷伸出手指在尤蓮脅下點了一下,尤蓮馬上昏了過去。
尤蓮醒來時鼻子依舊很疼,但是已經緩解了不少,嘴裡還遺留著藥的苦澀。謝傷坐在床邊緊張的望著她:
「尤蓮好點沒有?」
尤蓮看著他,他平素最注重修飾的一個人,可是此時頭髮散亂,眼睛微紅,身上穿的還是開刀時穿的白袍。
「好多了。」尤蓮安慰他。
「真的?不騙我?」
「真的,」尤蓮趕緊轉移話題,「你喂我喝過藥了?」
「嗯,我重新開的止疼消腫的藥。」
尤蓮有點感興趣,「你怎麼喂的?用勺子嗎?」她心想:不會這麼狗血用嘴去喂吧!
誰知謝傷很老實的回答:「用勺子不好喂,我用嘴喂的。」說罷,狡黠的眨了眨眼。
尤蓮剛要生氣刺他幾句,可是看到他那紅紅的眼,到嘴邊的諷刺的話就改成了:「謝傷,你也到床上來睡一會兒吧!」
「一會兒再說,」謝傷拿起桌邊的搖鈴搖了一下,「你先吃點東西再說。」
小萍用托盤端著食物進來了。
謝傷喂著尤蓮吃了一碗雞湯麵,然後就著尤蓮碗裡剩下的湯吃了一個饅頭,上床擠在尤蓮旁邊很快就睡著了。
小萍進來端碗,看到謝傷已經睡著,輕聲道:
「教主已經快三天沒有睡過覺了!」
尤蓮想到謝傷身上的傷,再看他疲倦的神色,如同孩子一樣熟睡的臉,以及即使在睡夢中也緊緊握住自己的手,內心有一片堅持悄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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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吹掠鬢雲偏
開刀已經好幾天了,尤蓮還是疼得整晚睡不著覺,雖然有謝傷開的緩解疼痛的藥,可是只能減輕一點點。
常常晚上喝過藥,半夜又疼得醒過來,尤蓮咬著被角哀哀呼疼。謝傷總是在一旁安慰她,陪伴她。這時尤蓮已經光明正大的佔領了舒適的大床,謝傷則被迫轉移到了美人榻上。
「尤蓮,忍忍就過去了,你想,你以後就不會像以前一樣一冷一熱就犯病了。」謝傷安慰著尤蓮。他其實也很後悔,他不知道尤蓮對疼痛敏感到這種地步,他已經為別的病人開刀治好過這種病了,以為別人沒事,尤蓮也不會有事,誰知尤蓮對疼痛敏感到了這種地步。
謝傷幫尤蓮按摩著穴位,尤蓮的疼痛稍稍得到了一些緩解:「謝傷,你說女人生孩子會不會比現在還疼?」
謝傷默然。
「一定會更疼的對不對?」
謝傷繼續沉默。
「那我將來就不生了!」
謝傷貌似很困惑地說:「以我對人的身體的瞭解,好像一個女人自己是生不出孩子來的。」
「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可是尤蓮的注意力的確被轉移了,她開始和謝傷討論女人生育的問題。
「謝傷,女人生孩子如果生不出來該怎麼辦?」
謝傷白了她一眼:「剖之,取之,貼之。」
尤蓮沒想到謝傷的醫術精高明到這種地步,激動的問:「你說什麼,貼?」
謝傷為了降低尤蓮對未來懷孕生子的恐懼,很耐心的解釋:「我試驗了很多次,把孕婦的肚皮剖開,取出胎兒,在用一種魚皮提煉出的膠貼在切口上,再輔以消腫去毒的藥,不久切口就可以長好。」
「你為孕婦剖過嗎?」
「剖過一次,有一年,當時我在契丹,一位教眾難產昏厥,家裡人來求告,我正好在那裡。」
「成功了嗎?」
「當然,她的孩子現在都六歲了!」
「那你幾歲?」
尤蓮終於問出了這個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但是心裡卻一直在禱告:千萬不要比我小很多!千萬不要比我小很多!千萬不要比我小很多!
「大概二十五。」謝傷有點瞌睡了。
「為什麼是大概?」尤蓮繼續追問。
「因為我是孤兒啊,師父也不知道我準確的年齡,只是說應該是二十五左右。」
「你有師父?你師父呢?」
「當然了,難道你以為梵音教是我創立的……」謝傷終於扛不住睡意,睡著了。
「喂喂,不要睡,我還沒有問完呢!」尤蓮有點抓狂,她白天睡得大概有點多,現在根本沒有睡意。
謝傷變得忙碌起來,常常一天到晚都在處理教內各種事物。尤蓮有一次和小萍去到議事堂給他送東西,進去的時候,謝傷和五位堂主正在議事堂討論如何賄賂拉攏東京某些主管官員,她聽到謝傷在說,愛財就給銀子,愛色就送美人,愛名就使之揚名,總之,投其所好,如果都不行的話,那留著他的命幹嗎。
她離開的時候,議題已經轉向南宮世家與少林寺等名門大派組成的對抗梵音教的白道聯盟。她不願接觸梵音教的隱秘,於是很快就離開了。
此時正是初春時候,桃花谷的桃花全部盛開,一串串,一團團,一簇簇,一枝枝,密密匝匝綴滿了枝頭,整個桃花谷都成了粉紅的世界。小雨細細下著,把山穀草地樹林都淋得濕漉漉的。尤蓮站在窗口,遙望滿山滿谷怒放的桃花,覺得有些孤獨。
正在這時謝傷過來了。他站在尤蓮身後好一會兒尤蓮都沒發覺。
「是不是有點悶?」
「嗯。」
「走,我帶你去看好玩的東西!」
謝傷拉著尤蓮就走,尤蓮試著甩開,但沒有成功。
到了門口,早有人打著傘跟上來,謝傷把傘接了過來 ,擁著尤蓮在雨中漫步。
江南三月的雨,如細絲般扯落著,卻並不寒冷,反而給桃花谷帶來一種朦朧的美。
謝傷不愛穿白衣,今日穿著一件稍稍帶點綠意的春衫,更兼姿容秀美,撐著傘漫步在雨中,靜美如一幅水墨山水。尤蓮望著他的側臉,再一次感嘆造物主的偏愛。
謝傷引著尤蓮來到議事堂後面的小院,穿花拂柳,很快就來到那座小樓前。謝傷引著尤蓮直接上了二樓,到了二樓的門前停了下來。
二樓正中間的門上掛著一把鎖,但是謝傷並沒有拿出鑰匙開門,而是從頭上拔出簪發的玉簪在門上按一定的方位點了幾下,剛點完就聽見「紮紮」的聲音,等聲音完全停止之後,謝傷才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鎖。
二樓更像是一個小型圖書館,裡面整整齊齊擺著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分門別類放著東西。謝傷拉著尤蓮一排排的介紹:
「你看,這一排全是各個門派的秘籍!」
尤蓮拿起一本看了看,原來是一本少林拳譜,再拿起一本,書本很舊,封面上已經有了蟲蛀的痕跡,但是上面有三個大字——「蝕心經」!尤蓮在長安是聽人提起過。放下《蝕心經》,尤蓮拿起一本看起來新一點的,上面寫著《明玉功訣》,她知道明玉功是白雲城武功,因此抬頭看了謝傷一眼,謝傷看到尤蓮的眼神,就帶著點賣弄道:
「我這裡的武功秘籍很全的!」望著尤蓮眼睛含著希冀,「你要學嗎?我可以教你的!」
「我學不會,也不愛學。」
尤蓮搖了搖頭,是真的,她連大學時體育課教的初級劍都及格不了。
謝傷望著她,「我會好好教你的!」
尤蓮嘆了口氣:「我真的不愛學!」
尤蓮對這些不感興趣,拉著謝傷到了擺放古董的架子前,拿起一個顏色暗淡的金步搖,剛看了一下,謝傷就說:
「這是楊貴妃帶過的金步搖,尤蓮,送給你吧!」
尤蓮趕緊放下:「我不要!誰知是不是她死前帶的!」
謝傷無言。
尤蓮又拿起一個小小的羊脂玉瓶,謝傷馬上道:
「尤蓮,這個是漢宮舊物,可以擺在咱們的房裡,插上一支桃花——」
「咱們……」尤蓮斜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轉,似嗔非嗔,謝傷頓時有點呆滯,話就沒有再說下去.
尤蓮略過武器架,直接來到擺放暗器的架前。謝傷看到尤蓮從高到低,再從低到高,知道她在找什麼,轉移話題道:
「尤蓮,最後那個架子是一些珠寶首飾,你不看看嗎?」
尤蓮不為所動繼續尋找,可是就是找不著。
「我那個黃金戒指呢?」
「哪個呀?」謝傷摸摸鼻子又要轉移話題,「外面的雨好像大了一點!」
「就是那個黃金做的,戒面是朵金蓮花,花心鑲著一顆紅寶石那個!」
謝傷不語,起身到放武器的架子上拿了一個碧玉簪和一個竹筒走了過來。
他先讓尤蓮看這個碧玉簪。
碧玉簪很普通,簪身稍稍嫌粗,簪頭雕工也很普通簡單,造型古拙。謝傷輕輕一按簪子,尖頭處馬上射出一個小針,紮在了木架之上,整個過程一點聲音都沒有,可是小針周圍的木頭已經變成了黑色。
尤蓮收下碧玉簪直接插到了髮髻上,卻還是瞪著謝傷。謝傷捏捏耳朵,開始演示那個竹筒。
竹筒的桶身上有一個褐色的小突起,謝傷對準剛才的木架,輕輕一按,「刷」的一聲,一蓬細絲射出,木架上密密麻麻佈滿了黑色的小針。
「這個叫暴雨梨花針,針上帶有劇毒,立時斃命。」
尤蓮接過暴雨梨花針,正要塞懷裡,謝傷立即奪了過來,自去一個架子上拿來一個黑色的皮囊,把暴雨梨花針放了進去,合上皮囊,這才把皮囊遞給尤蓮。
「這可都是我們梵音教的鎮教之寶啊!」
尤蓮很冷靜的伸出右手:「我的戒指呢?」
謝傷忙臉帶諂媚:「尤蓮,你再看看,這個庫房裡的東西隨便你挑!」
尤蓮很堅持:「我的黃金蓮花戒呢!」
謝傷一想到那是蘭氏兄弟送給尤蓮的,心裡就彆扭極了,因此堅持不給,尤蓮堅持要,於是,兩人陷入僵局。
尤蓮氣急,大踏步向門口走去,出了門還要猛的帶上門表示一下自己的憤怒,誰知謝傷飛撲了過去:
「不要關門!」
他的輕功竟然如此之好,總算制止了尤蓮的摔門行為。聽到尤蓮「噔噔」的下樓聲,謝傷擦了擦冷汗:好險啊,差一點就觸動機關了,好在自己輕功到家!
兩人就此開始了冷戰。準確的說,是尤蓮開始和謝傷冷戰。
第一天,尤蓮不和謝傷說話,眼睛不看謝傷,吃飯也不叫謝傷,就好像眼前是一團空氣。謝傷畢竟理虧,只好忍著。
第二天,尤蓮做了四個菜——油燜春筍,龍井蝦仁,荷葉粉蒸肉,清湯魚圓——都是謝傷愛吃的,然後不理會裝模作樣坐在窗前看書的謝傷,招呼戰戰兢兢的小萍和自己一起吃。吃完剩下的全都倒掉了。
第三天,尤蓮在房中裁剪布料製作春服,謝傷一看是男裝,就時不時為自己找個藉口回來看一看進度。傍晚的時候,眼看衣服即將製成,謝傷的小心肝激動得跳啊跳,正在此時,尤蓮叫小萍:「你把謝川叫過來吧,告訴他我給他制了一件春衫,叫他來試穿一下!」
謝傷扛不住了,拿出黃金蓮花戒雙手捧給尤蓮:
「尤蓮,我剛剛找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說過不V的,可是我問編輯要了兩期榜單,承諾了要完結倒入V,真是對不住一直看文留言的朋友。
長期看文留言的那幾位朋友,如果還願意看下去,可以給我留言,我會想辦法送點數的。
記不分明疑是夢
尤蓮接過戒指,仔細看了看,果真是自己那個,就戴在了手指上,然後舉起手指看了又看。
謝傷在旁邊眼巴巴看著。
尤蓮終於欣賞夠了,看了一眼謝傷,問:
「你不沐浴一下嗎?」
這句話讓謝傷產生了一些聯想,帶著驚喜的表情望著尤蓮:
「尤蓮,你莫著急,過幾天我忙完手頭的事情,就帶你回宛城,拜訪……」看到尤蓮薄嗔的眼波,改為了「拜訪令尊令堂!」
尤蓮又拿出一件黑色春服遞給謝傷:
「你先沐浴,我去燒菜。」
「這不是你做給謝川的……」謝傷沒有說完就明白尤蓮戲弄自己,有些尷尬的笑了。
衣服本來就是尤蓮給謝傷做的,是一件絲質的黑色春衫,尤蓮還在右衽內側用銀色絲線繡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謝傷自去洗澡。
尤蓮趁他洗澡,到廚房給他做了他想吃卻沒吃到的四道菜——油燜春筍,龍井蝦仁,荷葉粉蒸肉和清湯魚圓。
謝傷洗完澡來到涼亭,只見涼亭四角掛著水晶燈,正中石桌上擺著四個菜一壺酒。
水晶燈下,尤蓮身著玉色春衫碧色裙子,頭上梳著隨雲髻,簪上一枝碧玉簪,渾身無一件多餘裝飾,俏生生立於燈下,在水晶燈朦朧的光暈之下,如帶露青竹,又如月下芙蕖,他不由有些恍惚,駐足不前。
「謝傷,還不過來?」
謝傷連忙上前,尤蓮坐在一旁,為他斟酒,和顏悅色和他說話,說話時輕聲細氣和聲細語,謝傷何嘗受過她如此對待,不由心下歡喜。
尤蓮甚至喝了一杯酒,喝過酒的尤蓮兩腮暈紅,望著謝傷,眼波流轉,說不盡的風流嫵媚。
謝傷心神一蕩,不由自主伸手要攬過尤蓮。
誰知尤蓮很快起身,走到亭子前招呼小萍來收拾。
謝傷悄悄放下了手,內心還是歡喜的。
一日傍晚,尤蓮閒來無事,拿著一本《義山集》在房前的凌霄花下閒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拿著一根細細的樹枝在剛下過雨的地面上寫寫劃劃。
不知什麼時候謝傷立在了她的身後,他的呼吸聲幾不可聞,又沒有腳步聲,因此尤蓮一直沒發現,直到看到身後飄起的玄色衣帶,才知道謝傷就在自己身後。
知道他在自己身後之後,尤蓮的心開始跳得有點快,自從那一日在涼亭之中之後,尤蓮見到謝傷心跳總是有點快。她努力平靜了一下,想了一個話題:
「你喜歡什麼詩人?我喜歡李義山,哦,就是李商隱。我喜歡他的一些詩,比如《錦瑟》,還有《夕陽樓》都是些朦朧的詩句,又有些憂傷和傷感,還有惆悵……」
尤蓮滔滔不絕地說著,謝傷一直不做聲,他知道尤蓮緊張的時候就有些話嘮。
他立在尤蓮身後,能看到她烏油油的濃髮用一根銀簪鬆鬆挽著,剩餘的長發被撥在右肩垂在身前,襯著她白皙細膩的膚色,只覺豔光逼人。半晌方道:
「尤蓮,你想找個什麼樣子的相公?」
「相公?」尤蓮也開始想了,「首先要能夠同甘共苦,生死不離。」
「同甘共苦,生死不離?」謝傷重複了一遍。
「對啊!不過,」尤蓮又想到一點,「最重要的是,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
「而且,我無法忍受我的丈夫有別的妻妾,」尤蓮起身面對著謝傷,「我只嫁一個丈夫,我的丈夫也只能娶一個妻子。」
謝傷望著尤蓮,只覺夕陽之下的她是那麼美麗:
「尤蓮,我覺得這世界上你是最美的。」
尤蓮望著謝傷彷彿很認真的樣子,有點好笑,她知道自己雖有幾分姿色,但並不是絕色,起碼眼前的這個男子都比自己好看。
尤蓮慢慢往前走了幾步,她想起一個小故事,一個男子的妻子只有一隻眼睛,他覺得妻子很美麗,因此他覺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很醜,因為她們都多了一隻眼睛——尤蓮微笑著回頭望了謝傷一眼。
夕陽下,尤蓮的笑臉在晚霞的映襯下,彷彿一朵蓮花盛開,那麼美,那麼靜,謝傷不覺看呆了眼。
尤蓮撲哧一笑,拿著書本在謝傷頭上敲了一下:
「呆子!」
謝傷依舊很忙碌,每日裡來去匆匆,尤蓮偶爾間也聽到梵音教教眾議論梵音教與白雲城南宮世家等白道勢力之間杯葛不斷。她不知如何自處,只好緘默不言,從不在謝傷面前提起。
江南的春天,常常細雨綿綿。一日,春雨如織,尤蓮在自己開闢的小花圃中栽種謝川從山中移來的蘭草。一抬頭,就見謝傷走了過來。
「你今日如何有空?」
謝傷的臉看起來有點蒼白,他近來忙於處理教內事務,無形中冷落了尤蓮,今日好不容易抽了個空,就想帶尤蓮去山中走一走。他揉了揉額角,正要開口,尤蓮已道:
「我們去山間走一走吧!」
尤蓮看到謝傷疲憊,為了引他歇一歇,才有此提議的。
謝傷望著尤蓮,嘴角彎了一彎,上前牽住了尤蓮的手:
「天氣不太冷,雨也不大,我們就不要打傘了!」
這下換尤蓮望著謝傷微笑了,因為她正要開口說出這句話。不知這算不算心有靈犀一點通。
兩人手牽手並排走著,迎面看到了好久不見的胡中,他本來神色自若的向謝傷行禮,可是眼睛卻悄悄瞄了一眼謝傷和尤蓮牽在一起的手。
尤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用力掙脫了謝傷的手,假裝用手抿了抿頭髮,誰知她今日帶著那個黃金蓮花戒指,這下子就掛著了她的頭髮,謝傷有點好笑,上前替她解開了。
胡中已經走開。
謝傷和尤蓮一起沿著青石山道往上走。尤蓮不由自主打量身旁的謝傷。她以前一直覺得謝傷美麗得女性化,可是現在看去,謝傷皮膚白皙,眉黝黑秀致,雙眼皮明顯,眼尾微微上挑,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高而挺直的鼻子,唇色很紅,上唇稍薄,下唇稍厚,個子瘦高卻不文弱,她實在想不起當時為何看不出謝傷是個男子。想到這裡,就問了出來。
謝傷微微一笑,身形稍動,尤蓮再看,頓覺他身子瘦弱了很多,大大的眼睛蘊含水汽,雪白的貝齒輕咬紅……分明是一位幽怨佳人,尤蓮不由呆住了。
謝傷哈哈一笑,馬上就恢復了原先的樣子。
尤蓮忙拉著他問怎麼回事。
謝傷奇貨可居,任憑尤蓮怎麼盤問,只有一句:
「你嫁給我,我就告訴你怎麼回事!」
尤蓮「呸」了一聲不搭理他。
隔了一會兒,尤蓮偷偷看了一眼謝傷,誰知謝傷也正偷偷看她,四目相對,尤蓮大窘,謝傷的臉也帶了點微紅,低下頭去。
看到謝傷微紅的臉,尤蓮感覺心裡很甜蜜。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拿謝傷和西門杉去做比較。
西門杉如同山中高士,高貴俊潔,可是,對於尤蓮來說,他太完美了,距離過於遙遠。
和他一起生活了那麼長時間,尤蓮覺得還是一點都不瞭解他。
尤蓮知道他武功極高,鑽研武功極其專心,吃飯有點挑食,也知道他愛穿白衣,還知道他愛看書,他對養花種草也有點興趣,可是,除此之外,尤蓮一無所知。他就像一座神像,一座完美的沒有瑕疵的神像,但是,偏偏距離就是那麼遠。可以仰慕,可以崇拜,卻沒有心的交流。
和他在一起,尤蓮常常覺得內心平靜,可是有時也會覺得孤獨。
可是和謝傷在一起卻是不同的。起初覺得謝傷性情不定陰鬱,有些極端,可是相處久了,卻發現他有著孩童般的赤子之心。和他在一起,尤蓮不用刻意表現,只需正正常常做回自己就行,這令她覺得放鬆。
可是她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只好過一日算一日罷了。
上山的路剛開始還是很順的,可是尤蓮穿的繡花鞋很快就不能走了。尤蓮望著前面高高的山峰,再看看自己已經不成樣子的繡花鞋,微微嘆了口氣,咬咬牙,繼續走。
山上微風輕送,尤蓮看看前邊的謝傷,不由又嘆了口氣,同樣是走山路,謝傷就能走的步履瀟灑衣帶翩飛,而自己卻這樣狼狽,低頭繼續走吧!
「哎呀!」尤蓮叫了出來。原來她只顧埋頭走路,一下子就撞在了突然停下來的謝傷背上。
「怎麼突然停了!」尤蓮嘟噥著。
謝傷沒有說話,伸手握住尤蓮的手,微微用力,牽著尤蓮的手往上走。
尤蓮的心跳的很快,手微微顫抖,她望著謝傷,雖然只能看到他的側面,可是內心很平靜,覺得這樣走下去就好。
雨本來如同細絲,拂面不寒,誰知道卻越來越密,越來越大。
山路變得又濕又滑,雖然手被謝傷牽著,可是尤蓮的鞋子已經變得又濕又髒。
謝傷停下腳步,很認真的望著尤蓮:「尤蓮,想讓我背你嗎?」
他的發已被雨打濕,一縷濕髮粘在臉上,看上去有點俏皮,又有點可愛。
尤蓮望著他,微微笑著,就是不答。
謝傷很假的嘆了一口氣,鬆開尤蓮的手,彎下身子蹲在尤蓮前方:
「尤蓮姑奶奶,請上來吧!」
尤蓮想趴到他的背上去,可是看看自己胸前,卻很是尷尬:尤蓮胸部本就豐滿,又是春季,穿得很薄,這樣貼上去似乎不太合適。
尤蓮正在猶豫,可是腳底傳來整整刺痛,恐怕已經磨破了。正在這時,謝傷稍稍後退一點,背起尤蓮就走。
剛開始尤蓮還很矜持的努力把上半身往後仰,可是這樣實在太費力,不久尤蓮就妥協了,趴在了謝傷的背上。
趴在謝傷的背上,彷彿能聽到他心臟強有力的跳動,這種跳動很有規律,不知不覺,尤蓮睡著了。
謝傷沒有施展輕功,依舊慢慢沿著崎嶇泥濘的山路向上走著,尤蓮趴在他的背上發出輕輕的呼吸聲,她的上身緊緊貼著他的背,軟軟的,彷彿軟到了心裡去。
謝傷心裡覺得無限的滿足,他慢慢走著,只願這樣的時光永遠沒有盡頭。他願意就這樣背著尤蓮,香香軟軟的尤蓮,單純幼稚的尤蓮,會燒很好吃的菜的尤蓮,會做出很合身衣物的尤蓮,愛對詩詞古人大放厥詞的尤蓮,就這樣慢慢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走到那生命的盡頭,走到那無涯的洪荒。
他覺得真是幸福,有人這樣信任依賴自己,而這個人,自己又是這樣歡喜,這樣這樣深的歡喜。
雨勢慢慢小了下來,雨中的青山,那些碧綠的樹,各種顏色的花,在斜扯的雨絲中望去,滿目蒼翠如同一幅山水畫,空氣中也帶著草與葉的清香。
謝傷背著尤蓮慢慢走著,彷彿也融入了畫中。
天色越來越暗了。
作者有話要說:捉蟲子
多少襟懷言不盡(西門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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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表罵我,我是跟著大神學著玩的
西門杉那一夜並沒有休息。
對於白雲城世代傳下來的武功,他從開始練就發現有許多地方需要改良。父親一向是支持的,對他說:「白雲城的功夫一直是在不斷的發展和變化的,你如果覺得有必要改,就去試一試。」
他從長安歸來,一路上都在思考「步步生蓮」的改進問題。「步步生蓮」作為輕功獨步江湖,可是西門杉發現,因為過於講究姿態的美妙,「步步生蓮」實用性上打了折扣,因此,他想進行一些改變。
早晨散步,發現睡在柳樹下的人已經不見了,信步走來,誰知就看見這一幕。他一向不關心別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見自己最小的師弟緊緊抱著那個女人,他就是覺得不舒服,內心感到惱怒。
不願去想,他索性離開。
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時,他剛回到白雲城,見過父母就去溫泉泡澡了。原來想著夏天了不會有人來泡溫泉,誰知剛泡了一會兒,就聽見女人興高采烈的尖叫聲:
「我來了!」
接著,一個青春健美的胴體出現在眼前。
雖然溫泉內霧氣騰騰,可是對於內功已臻化境的他來說,那具美麗的身體他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原來女性的身體可以美麗到這個地步!
修長的頸子,精巧細緻的鎖骨,高聳豐滿圓潤的胸,不盈一握的腰肢,腰肢往下是稍稍顯寬的胯和豐滿的翹臀,可是這樣更襯得腰肢的纖細,還有那筆直的修長的腿,白如蓮萼的玉足——真的,原來女人可以這樣美!他假裝閉上眼睛,可是透過濃長的睫毛形成的眼簾,他還在偷偷看著。
看到溫泉池子裡有人,她大概嚇壞了,尖叫一聲跳進了池子,全身只有頭露在水面上。
「你是誰?怎麼在這裡?」她厲聲喝問,可是因為沒有穿衣服,氣勢弱了很多。
「我要叫人了!你趕快出去!」她邊說著邊往後退,一直退到了岸邊。
「聽著,你有兩個選擇:一,你自己上岸穿衣出去,第二,你聽我話自己上岸穿上衣服滾出去!」
這話也太可愛了!他想著。
「好,我還有一個辦法。我上岸穿衣出去,但是你得保證,你一定會閉上眼睛不偷偷看我!」他一定會閉上眼睛偷偷看的!
「哼,你不起來,那我也不起來,看我們誰能熬過誰!」
最後,一男一女就這樣比賽誰能熬過誰。
西門杉斜躺在水中的大石頭上,看著尤蓮忙個不停,用香胰子洗頭髮,用香脂在水下艱難的塗抹身子,玫瑰香氣帶著少女的體香,隨著水蒸氣漸漸飄過來,真的非常好聞!
西門杉相信,自己一定會堅持到最後的,江湖中比他更有耐性的人的確不多。
最後,她熬不住了,提高聲音虛張聲勢:
「我要起來了,你不要看哦!」
看她似乎真的要從水裡出來了,西門杉略一思考連忙自己起身,免得日後見面的話她尷尬。
在離開水的過程中,西門杉總覺得背部熱熱的,好像被人目光灼灼盯著看的感覺。想到她也許在看,西門杉的腳步緩了緩。
到了晚上,大哥派人來叫他,說九師弟從王府帶來的丫頭廚藝很好,今晚大家攛掇著九師弟請客,讓他也去。
西門杉一向不愛熱鬧,再加上他知道九師弟是濮王府世子,一個王府丫鬟能做出什麼好菜?有這時間他不如再想一想步步生蓮的改進,因此就拒絕了。
大哥一向知道他的脾性,笑笑就離開了。
大哥比他大幾歲,雖然不是親兄弟,可是勝似親兄弟,對他這個弟弟一向友愛。
西門杉正在冥思,忽然聽到樓下有人敲門,緊接著是那個有點低啞的女聲:
「二公子,鏡花小姐給您送酒菜來了!」
那個聲音啞啞的,說「二」時還有點咬舌,聽上去特別可愛。
他還沒想好,身子卻已從三樓滑了下去,打開了門。
門外的她發如雲堆,眼如波橫,嘴唇嫣紅,身著淡黃衫子白色絲裙,俏生生立於門口,師弟蘭珂提著食盒立在她的身旁,韓鏡花站在她的前面。
看到他,她「啊」了一聲腳步踉蹌後退了一步。
看來,她認出他了。
蘭珂叫他「小蓮」,原來她叫小蓮!
她燒的菜實在是很可口,很美味,火候也恰到好處。西門杉從小到大,不是吃母親做的極為難吃的菜,就是吃廚房師傅燒的大鍋菜。
開始在江湖上遊歷之後,要麼就在外面酒肆吃油很大的菜,要麼就吃自己燒的粗糙的飯菜,如今吃到她燒的如此美味的家常菜,竟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不過,他還是不愛吃蒜,因此,用蒜拌的兩個涼菜他都沒有吃。他能夠感受到因為他的挑食所激起的她的憤怒。
可是大概礙於身份吧,她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儘量的忍著。西門杉能夠感受到她的呼吸陡然急促,然後慢慢舒緩下來。
吃完飯,她趁機提出要和蘭珂一起離開,可是西門杉偏不讓她如願,於是,就提出要茶。他知道自己這個鏡花師妹是絕對不會親自動手的。
她很會泡茶,雖然步驟並不複雜,可是水溫掌握得很好。這是西門杉喝過的最好喝的毛尖。
泡完茶,她看起來有一點不耐煩,但是竭力忍著。最後,西門杉看出她確實很疲倦了,就令她離開了。
夜間,西門杉在演武場演示白天冥想的結果,返回的時候,發現老柳樹下睡著一個人,仔細一看,是她!
看來,她真的太累了,潔白的雙足還在水裡泡著,就這樣躺在草地上睡著了。
他把她抱起來,放在柳樹後乾燥的草地上,回身在河邊找到她的繡鞋,用絲巾幫她擦乾腳,再幫她輕輕穿上鞋。她一直睡得很熟,被移動了也不知道。
把自己的外衣脫下蓋在她身上後,西門杉坐在她身側看著她的睡容。仔細看,她並不是特別美,她的眉毛是黑黑的一字眉,有點濃,不是時下流行的纖細的柳眉;她的眼睛雖然不小,睫毛也很長,可是兩隻眼睛的距離稍稍有點遠;她的嘴雖然輪廓很美,可是唇稍稍有點厚,並不是時下流行的櫻桃小嘴;她的皮膚很白皙,可是湊近看的話,還是有毛孔的影子——西門杉覺得自己瘋了,這樣仔細的看一個女孩子的臉,目的是為了挑出瑕疵!
可是這能證明什麼呢?
她並不頂美,可是自己喜歡看她!
西門杉覺得在他度過的二十年的時光中,好像頭一次有這種感覺,他開始注意一個女子了!
這種感覺令他極度困擾,西門杉決定離開。
早上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和小師弟抱在一起,在大門口!看到他的出現,她的眼睛裡閃現出害羞,難堪,還有解釋的慾望,可是,他卻覺得如釋重負:原來她和九師弟是這樣的關係,那麼我就有理由再也不要想著她了!
後來,就是一同出發了。
在路上,她其實是很辛苦的。韓鏡花韓水月兩姐妹自然不會多做什麼,能照顧好自己就不錯了,朱影的注意力都在蘇瑞身上。剩下的師兄弟幾個的衣物都是尤蓮在浣洗,乾糧都是尤蓮在準備。大家似乎都覺得理所當然。
有好幾次,大家都休息了,西門杉看到尤蓮圍著住處扶著腰慢慢走著,一臉疲倦——她確實太累了。
所以,在尤蓮又一次收集髒衣服的時候,西門杉接過衣物,望著她:
「尤蓮,你只負責把這些衣服收集起來就行,會僱人來洗這些衣服的。」
她望著他,有點呆,然後慢慢笑了。
她笑的時候眼睛微眯,嘴角翹起,很是可愛。
「謝謝你,二公子!」
她的聲音微微沙啞,卻很好聽。
後來,西門杉發現那些真絲綢緞之類的衣物還是尤蓮在洗。
看到西門杉,正在客棧後院井邊洗衣服的她仰頭微笑:
「我其實喜歡洗衣服,洗衣服的時候我可以專心想一些事情,我做菜的時候也是。」
原來如此,可是也別累著了。
一路行來,人煙慢慢阜盛,可是西門杉漸漸有些擔心。
尤蓮的長相太過水性,容易讓人誤會。有好幾次西門杉注意到有人在打尤蓮的主意,都被他給處理了,白雲城的西門杉,從來都不是善男信女。
可是,還是出了問題。
尤蓮在客棧廚房烤肉的時候,西門杉注意到一個黑衣漢子對尤蓮很是注意,頻頻回頭觀看,就暗加注意。
大哥蘇瑞敬了西門杉一杯酒,西門杉一口飲盡,抬頭卻不見了那個黑衣漢子。
沒驚動其他人,西門杉衝到廚房,卻發現那人正在侵犯尤蓮。
尤蓮的哭泣掙扎彷彿刀片割在西門杉心上。
他點了那畜生的穴位,令他終生不舉,然後扔到了窗外。
尤蓮滿臉是淚,軟在那裡。
西門杉暗恨自己來得遲了,上前抱起尤蓮。
尤蓮的身子是那樣軟,那樣香,西門杉忽然想到:如果能一生都這樣抱著那該多好。
尤蓮在河裡洗澡的時候,西門杉望著月下的胡楊,聽著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音,內心一下子平靜下來,他練的明玉功本來就是偏冷偏靜的功夫,今日他的情緒有些反常。
西門杉聽到尤蓮的啜泣聲,想轉移尤蓮的注意力,不要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可是他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從來不是善於言辭的人。想了想,拿出了白玉簫。
看來這個主意不錯,慢慢的,尤蓮竟然打著拍子輕聲跟唱。她的聲音真好聽呵!
西門杉真願意這樣的時光長長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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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蘼蕪青一翦
作者有話要說:開會回來了!恢復更新!
捉蟲子來了
暮春四月的江南,雖然小雨如絲,但杭州城自是草盛花開,鶯飛蝶舞,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從午後開始,天空飄著小雨,雨霧籠罩著杭州城,可是這層薄薄的雨霧,卻給這如畫的杭州增添了一份詩意。
已是傍晚時分,白雲城杭州分舵後園的廂房裡,正立著一位身穿白衣長身玉立的身影。他默默立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小亭子。
天色越來越暗,西門杉依舊立在窗前。雨越來越大,打在窗前的芭蕉葉上啪啪作響,雨點從窗口進入,落在書案上,打濕了展開在書案上的信紙,旋即一陣風吹過,信紙落在了地上。
西門杉彎下腰撿起信紙,又看了一遍,把信紙團成一團,走了出去。
他到了隔壁,推開門走了進去。
初春時明媚的小四合院,因為暮春繁茂的樹葉深草,顯得極為幽深,再加上大雨如注,因此映得房間內一片昏暗。
西門杉走到妝台前,打開梳妝匣,拿出裡面的脂粉釵鐶一個個細細查看。
尤蓮平常只是在唇上用些胭脂,因此粉盒甚是飽滿,幾乎沒有用過的痕跡。
她的首飾不多,價值也參差不齊。有一枝黃金點翠雙翔鳳釵,看起來甚為珍貴;另有一隻銀蓮花簪,做工甚為粗糙;還有一枝紅色珊瑚蝴蝶簪,材質甚好,只是雕工略遜。
西門杉一件件看完之後,又細心的一件件放回。
他來到床側,打開了衣箱。
裡面放幾件冬衣,幾套春裝。最下面是幾件白色的中衣和抹胸。
尤蓮的抹胸大概都是自己縫製,不管是大紅,粉紅,淺藍,淺紫還是淺綠,上面都是簡單一枝蓮花。
西門杉拿起一件淺綠色的抹胸,放到唇邊輕吻了一下,一股熟悉的馨香幽幽飄蕩。
他頓了頓,把這件抹胸疊好收在袖內。
把尤蓮的房間恢復原狀之後,他關上門走了出去。
雨依舊很大。
可是西門杉依舊不緊不慢走著,他走到了亭子裡。
亭子依舊簡陋,他立在亭子裡,透過雨簾靜靜望著竹林前的草地。那日尤蓮就是在那裡陪著他的。
西門杉耳邊彷彿又想起尤蓮的歌聲: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他從來沒有這樣後悔過,他後悔自己沒有照顧好尤蓮,後悔自己沒有送給尤蓮衣服首飾,後悔自己沒有向尤蓮表明心意。
西門杉覺得有些茫然,他突然很怕,怕再也見不著尤蓮,怕尤蓮遭受折磨,怕尤蓮再次離開。
「公子!」白衣打著傘向亭子走來。
「還沒有消息麼?」
「梵音教在大宋境內的各處巢穴都查探遍了,至今還未有消息。」
西門杉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契丹和西夏有沒有消息?」
「還未傳來,不過——」
西門杉倏地回頭,目如朗星,緊緊盯住白衣。
白衣忙接著說:「大蘭公子和小蘭公子傳了信來!」
西門杉接過白衣遞過來的紙卷,伸展開來,上面只有寥寥數字:
「尤蓮已有確信,盼兄襄助。四月初十富春江柳林渡。」
「襄助?」西門杉淡淡笑了。
白衣往西門杉捏著信紙的左手望去,只見西門杉捏著信紙的手輕顫了一下。
「明日即往柳林渡佈置,切忌打草驚蛇。」
「公子,您去嗎?」
「當然。」
白衣早已離去。
雨勢慢慢小了下來,西門杉依舊立在亭子裡,他手裡拿著一片樹葉,似乎在想些什麼。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打破了院子裡的靜謐。
「二師兄,開開門!我是鏡花!」
「鏡花小姐,公子他出去了!」
「你少騙我!」韓鏡花的聲音有些哽咽,「我這幾日都未見二師兄出來用餐,他是不是——」
白衣的聲音很是無奈,「鏡花小姐,公子他真的不在!」
「為了那個妖精,他還想怎樣?」韓鏡花似乎豁出去了,大聲哭鬧,「說不定是那個妖精和梵音教的妖人早就串通好了,來騙二師兄——」
白衣似乎在勸阻,可是韓鏡花彷彿變了一個人,大家閨秀的體面早就丟到一邊,聲嘶力竭的叫著:「什麼東西,說不定早就失身於賊了,還當寶貝一樣——
「姐姐!」韓水月打斷了韓鏡花的話,「二師兄既然不在,我們先回去吧!」
西門杉聽到這裡,手裡的信紙早已化為粉末,四散開去。他回身向房間走去。
那日尤蓮同謝傷登山,半途在謝傷背上睡著。隱隱約約中好像到了山頂,謝傷把尤蓮背到了山頂的一座屋子,放在了床上,脫去外衣後蓋上了被子。這時尤蓮已經醒了,知道謝傷坐在床邊望著自己,索性閉著眼睛裝睡,誰知真的又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醒了。
她是被外面傳來的說話聲給驚醒的。
那聲音雖然刻意壓低,可是因為這裡實在太安靜了,一點點的聲音就被放得很大,她還是醒了。
「教主,南宮世家這次似乎是鐵了心,各地分舵都受到波及,而且白雲城似乎也在搜尋。」
彷彿過了很久,才聽到謝傷的聲音:
「現在的情況,是白道各股勢力聯合起來,他們的力量過於龐大,我們不宜正面出擊,只須表面退卻,暗裡積蓄力量,進行反擊,一擊即退。」
「教主英明!」
「教主,據報白雲城的目的只有一個,如果把那個還給他們,白雲城就不再插手,白道就失去了白雲城的財力支持,想必……」
「難道要我把自己的妻子送給別人嗎!」謝傷的聲音不高,但是語氣很重。
「教主贖罪!教主贖罪!」
「下去吧!」謝傷的聲音很快變得和平常一樣平靜,可是下屬的聲音都有點顫抖了,回答了一聲「是」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一陣悉悉索索聲之後是長時間的靜默。
尤蓮躺在床上,靜靜躺著。雨早已停了。白色的月光從窗口照入,因是月初,月光不甚明亮,屋內的一切都很模糊。尤蓮坐起身,四周很靜,只聽到陣陣松濤聲。
還是春天,空氣清冷異常。
這麼冷,尤蓮把薄被往上拉了拉,還是覺得有點冷。
「尤蓮?」謝傷進來了。
他俯下身,把臉貼在尤蓮臉上,冷冷的。
「尤蓮,我想和你在一起。」他的聲音低啞,「你願意嗎?」
尤蓮沒有說話。
他尋找到尤蓮的唇,吻了下去。
他的唇涼涼的,滑滑的,有一種奇異的香味,彷彿薄荷一般。他的吻初始溫柔,漸漸強悍起來。
尤蓮心如鼓擂,被動的承受著。
忽然,謝傷停下不動了。
尤蓮也不敢動,她清晰的感覺到下身的觸覺,隔著薄被有一個硬硬的東西戳著自己。
謝傷壓在尤蓮身上,彷彿在極力忍耐著什麼,一動不動。
過了好久,直到尤蓮感覺那個硬硬的物件消失,謝傷才突然起身:「尤蓮,我出去一下!」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去了。
尤蓮躺在床上,用手指撫摸著自己的唇,又想起那個硬硬的東西,臉慢慢變得熱辣辣的。
過了好久,謝傷還沒有過來,尤蓮決定起床。
看來是在山頂上。
已經是晚上了,彎彎的月亮掛在天上,散發著溫潤的光芒。山風陣陣,松濤聲聲,雖然是暮春,可是依舊很冷。尤蓮不由打了個冷戰,四處尋找,沒看到謝傷。
「謝傷——」
「我在這裡!」
尤蓮抬頭一看,月光之下,林梢之上,立著一個青衣如仙,衣帶翩飛的身影。
望著他立在隨風飄動的樹梢,尤蓮覺得他彷彿如仙人一般,瞬間就要飛走,心中有一種不確定感。正在忐忑,謝傷已飄了下來,落在她身前,正對著她微笑。
月光之下,他美麗的臉微微一笑,這笑彷彿有著極大的蠱惑力,令她沉醉。
「冷不冷?」他問道。
尤蓮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脫下外袍,披在她的身上。袍子有點長,他把袍子圍在她身上,然後把她擁入懷中,緊緊抱著。
尤蓮覺得幸福這麼快降臨,就好像做夢一樣,令人不敢相信。可是,她就在他的懷中,感受到他有力的雙臂,雖然勁瘦卻溫暖的懷抱,還有他身上淡淡的男子氣味。
尤蓮想,就是夢也好啊,真的不願意再醒來。她就想在他的懷中,而不用考慮其他的一切。
尤蓮在考慮,會不會是青春期激素分泌的問題?挨著他的身體都會令她產生顫慄感,恨不得貼的再緊一點。
她想起一首詞: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是的,她想,「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自己現在心中想到的就是這句詞。這種感覺令她害怕,可是卻更令她激動。
尤蓮緩緩轉身,和謝傷面對面站立,胸部緊緊貼著謝傷。謝傷靜靜望著她,眸子幽深,驀地低頭吻下。
最後,他推開她:「尤蓮,我明日去做一件事,然後就去向你爹娘提親。」
尤蓮慢慢平靜了下來,她想了想,明白了過來,心中隱隱欣喜。可是,想到西門杉,忽然無限悲傷湧上心來,身子不由顫抖了一下。
謝傷馬上感受到了,緊緊抱住尤蓮:「不用擔心,」他望著前方黝黑的山林,「一切有我,你不要擔心。」
尤蓮依舊難過,她不知道,原來一個女子的心裡,可以放下兩個男子。
作者有話要說:開會回來了!恢復更新!
捉蟲子來了
別有心情怎說
謝傷出發的時候,尤蓮裝作正在睡覺,謝傷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在尤蓮額頭輕輕吻了一下就離開了。
房門一關上,尤蓮就從床上坐起,站在窗前向外看。
大約是寅時,天雖然灰濛蒙的,但是已經很亮了。只見謝裳走在中間,跟隨著他的是一群青衣蒙面之人,有幾位還是女子。
尤蓮此時的心理非常複雜,她雖然不問,但也能猜到謝傷去做什麼,而這必然是她的心裡難以接受的。
尤蓮也知道,謝傷根本不會聽自己的——他是誰也影響不了的,即使是尤蓮。
謝傷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深處。
尤蓮嘆了口氣,走出了房門。
桃花谷的早晨,青草上尚帶著晶瑩的露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猶帶寒氣的清香,尤蓮在桃林中的一條小路上慢慢走著,小萍被她用去議事堂後的小樓取一本醫書的理由給支走了。
她靜靜的走著,思考著一個問題——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
謝傷在谷裡的時候,尤蓮總是很容易受到他的影響,跟著他的思路在走。謝傷離開了,尤蓮才開始思考。
經過南宮瑞之後,尤蓮曾經覺得男女之間不過如此,早已有了獨身到底的想法。可是,如今卻又陷入感情的泥潭,一片糊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尤蓮在一棵桃樹前立住了。桃花早已凋謝,綠葉之中隱藏著一顆又一顆小小的綠色的帶著細小絨毛的桃子,尤蓮想起了杜牧的《嘆花詩》:
「自恨尋芳到已遲,往年曾見為開時。如今風擺花狼藉,綠葉成陰子滿枝。」
「綠葉成陰子滿枝」,尤蓮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一天。在這個世界裡,少女時期以前尤蓮是輕鬆愉快的;從十四歲開始,她就身如浮萍漂泊不定,被命運隨意播弄。
她從來不是一個強悍精明的女人,她如一股春水,隨著命運,緩緩流動,那麼柔軟,那麼不定,最終的走向,她自己也不能把握。
尤蓮正在發呆,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尤蓮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個黑臉青年胡中。
尤蓮知道胡中雖然貌不驚人,但武功甚高,很為謝傷看重,因此含笑招呼:
「胡中,有什麼事嗎?」
胡中上前,躬身行禮,也不說話,拿出一個紙條遞給尤蓮。
尤蓮拿過紙條一看,不由一驚,紙條上只寫著兩個字——「蘭琛」!
她悄悄看了胡中一眼,只見胡中垂著眼簾並不說話。
想了想,尤蓮決定勇敢地試探一回:
「蘭珂最愛吃辣椒,對吧?」
胡中靜靜望著她:「不,小公子從不吃辣椒。」
尤蓮這才相信胡中是大小蘭兄弟的人:
「你是……」
胡中又行了一個禮:「奉兩位公子之命,帶尤姑娘離開。」
尤蓮忽然覺得非常矛盾,她不知道自己是該走還是該留。正猶豫間,胡中道:
「今日一過,教主歸來,恐怕再無機會。」
尤蓮不說話,心裡如一團亂麻,正沒奈何間,胡中道:
「尤姑娘,時間緊急,得罪了!」尤蓮後頸一麻,暈了過去。
等她醒來的時候,發現正處在一個在水上疾逝的小舟之上。她渾身又酸又麻,掙紮著起身,發現胡中正立在船尾掌舵。因是順流,船行得很快,兩岸巍峨的高山和蔥蔥鬱郁的植物瞬即閃過。
「這是哪裡?」尤蓮輕聲問。
「富春江!」胡中沒有回頭。
富春江?尤蓮馬上想到了《與朱元思書》裡對富春江的描寫:
「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
她觀望四周,高山壁立,綠樹葳蕤,不由苦中作樂,心裡想:這倒同吳均描寫的一樣。
船如離弦的箭一般疾逝向前,兩岸的山越來越嶙峋古怪,綠樹已不再是不知名的灌木,出現了一棵棵枝條輕揚的柳樹。
忽然,胡中撐著船,小船在一個渡口停下了。胡中撐著篙跳上岸,把纜繩拴在岸上臨水的一棵老柳樹上,然後回身向尤蓮伸出右手。尤蓮遲疑了一下,扶著他的手上了岸。
這大概是個古渡口,一條碎石鋪成的小路伸向遠方,小路兩側是深深的野草,差點將小路掩蓋。小路處於一個柳林之中,林中柳樹盡皆合抱,看來頗經一番歲月了。
尤蓮站在渡口,回頭一看,胡中正在解開纜繩。纜繩一解開,小船馬上隨著那湍急的流水遠去。尤蓮輕嘆了一口氣,回過頭正準備邁步向前,忽然就呆住了。
前面十步遠的一棵古柳之後,緩緩轉出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男子——正是西門杉!
尤蓮呆住了,望著西門杉,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西門杉也立在那裡,靜靜望著尤蓮,雖不說話,眸子裡卻似包含千言萬語。
尤蓮想笑,可是臉卻似僵硬了一般,根本笑不出來。她勉強牽動臉部的肌肉,強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公子——」她的聲音嘶啞,嗓子艱難的發出聲音。
西門杉慢慢走向尤蓮,在離尤蓮不遠的地方停下了,眼睛一瞬不瞬望著尤蓮,右手緩緩伸出。
尤蓮笑了一下,覺得臉頰有點癢,用手一抹,全是水——原來,不自覺地她流淚了。
尤蓮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抬起頭來,望著西門杉,有些羞澀的笑了笑。
西門杉悄悄把手放下,臉上漾出微笑:
「尤蓮,我們回家吧!」
尤蓮,我們回家吧!
很普通的話,卻在瞬間化解了尤蓮的矛盾和遲疑。她看了西門杉一眼,走上前:
「公子,走吧!」
西門杉悄悄握住了尤蓮的左手,面向胡中,沉聲道:
「你有何打算?」
胡中謙恭行禮:
「蘭陵山莊古鐘,見過西門公子!」他抬起頭望了西門杉一眼,稟報導,「古鐘奉我家公子指令,此事如果完畢,馬上回山莊覆命。」
西門杉只是做了個手勢,真名喚作古鐘的胡中微微躬身,身子一彈,向右逸出。
西門杉看都沒看,拉著尤蓮的手沿著小路慢慢往前走。
大概走了有半裡地的樣子,小路走到了盡頭,前面就是一條寬闊的官道,一個尤蓮熟悉的馬車正停在路口。
看到西門杉和尤蓮過來,白衣從車座中跳下,望著尤蓮粲然一笑。尤蓮心中的負擔不由輕了很多,也望著他笑了一笑。
白衣並不多言,轉向西門杉:
「公子——」
西門杉只有簡單的一個字:「撤!」
白衣長嘯一聲,頓時四周嘯聲四應,很快就恢復了寧靜。
「上車吧!」西門杉低頭看著尤蓮,微微一笑,扶著尤蓮的手,把尤蓮送上了車。然後他也進入車中,同尤蓮並排而坐。
「公子,出發了!」白衣坐在車前趕車,一聲「駕」,馬車向前駛出。
因天氣和暖,馬車上早已換了稀稀疏疏的竹製簾子,尤蓮隔著竹簾的縫隙往外望去,只見兩旁樹林很快後退,官道上的人煙逐漸多了起來,她還是有些忐忑,輕輕嘆了口氣。
西門杉沒有說話,但是一直握著尤蓮左手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尤蓮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安定了許多。她向上抹了抹髮髻,卻觸到了謝傷送的那根簪子,不由在心中嘆了口氣,心情又沉重起來。
馬車一路向杭州而去。
相見唯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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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杭州城已是暮色四合時分。
此時的杭州同白天的清麗雅緻不同,被夕陽籠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紗,憑空多了幾分蕭瑟。
馬車在白雲城杭州分舵門前停了下來,西門杉先跳下車,然後攙扶著尤蓮下來。
尤蓮在地上站定,分舵大門兩側掛著的那對大大的紅燈籠還在,上面寫著的「白雲城」三個大字依舊清晰。燈籠早已點上,紅色的光暈下站著幾個人——蘇瑞、朱影、韓鏡花和韓水月。
看到尤蓮,蘇瑞微微一笑,笑容很溫暖,朱影則是迎了上來,抱住尤蓮,拍了拍尤蓮的背,鬆開後送給尤蓮一個大大的笑臉。
韓水月似乎遲疑了一下,不過還是走上前來,對著尤蓮笑了笑:
「尤蓮,你回來了真好,本來我們都擔心你……」她做出一個有些話語很難說出口的表情。
尤蓮想了想,明白了過來,也笑了笑,沒說話。
韓鏡花一動不動的立在那裡,一雙清麗的眸子恨恨的盯著尤蓮,「呸」了一聲,回頭進了大門。
朱影悄悄拉拉尤蓮衣袖,安慰尤蓮:「別理她。」
蘇瑞此時上前和西門杉寒暄幾句,兩人打前向大門走去。臨邁步,西門杉回頭看了白衣一眼,白衣立刻心領神會,招呼朱影道:
「白衣見過少夫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白衣對少夫人多有想念啊!」
朱影斜了白衣一眼,笑道:
「油滑的傢伙,還不快進去!」
說著拉著尤蓮的手往前走:「妹妹,酒席早已備好,就等你們回來了!」
尤蓮到了此時,心倒定了下來,跟著朱影往裡就走。韓水月也隨後跟了進來。
酒席倒是豐盛,尤蓮也被朱影勸著飲了幾杯,她一向不善飲,因此很快面紅耳赤臉熱心跳。西門杉注意到尤蓮的異狀,看了看白衣,白衣立刻起身道:
「一路車馬勞頓,尤姑娘想必已經累了,屬下先帶尤姑娘回房休息。」
朱影等人自是贊同。
此時月上柳稍,微風輕送,白衣在前,尤蓮跟在白衣身後。白衣邊走邊絮叨:
「尤蓮姑娘啊,幸虧你回來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公子茶不思飯不想整整瘦了一圈……」
尤蓮聽他說的誇張,也不接話,白衣說了幾句,倒也知機,不再多言。
他帶著尤蓮穿花拂柳,很快到了尤蓮過去的房間前面。
白衣推開門進去,用火石點燃了燭台上的蠟燭,然後招呼立在門前的尤蓮:
「尤蓮姑娘,你看,你的房間還是老樣子吧?!公子命我親手打掃,還算整潔吧?」
尤蓮喃喃道:「謝謝。」
白衣呵呵一笑:「尤蓮姑娘,你也不用謝我,你能回來,就是我白衣之福,」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你不知道這兩個月來咱們公子……唉……」
招呼尤蓮安頓好,白衣就告辭了。
尤蓮關上房門,把燈放在床前小幾上,然後躺在了床上。
她並不累,只是想躺下,靜靜地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考慮。
「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門外傳來西門杉的聲音:
「尤蓮!」
尤蓮起身,想了想,快步走到門邊,打開了門,西門杉正立在門前。
尤蓮仰首細細地看他,背著月光,西門杉臉的輪廓並不清晰,可是尤蓮還是看出他的削瘦。
短短兩個月不見,西門杉俊美的臉似乎染上了風霜之色,瘦了不少,線條也變得冷硬,卻更增添了幾分男子氣概。
他望著尤蓮,眸子深沉,啞聲道:
「尤蓮,去散步吧!」
「嗯。」
西門杉在前,尤蓮跟在他身後。
園子裡的草木深了許多,風中帶了月季花的芳香。尤蓮深嗅了幾下,心情變得愉快起來。
西門杉的腳步放慢,漸漸同尤蓮並排行走。
「城主和夫人呢?」尤蓮尋找話題。
「他們一向行蹤不定。」西門杉的回答很簡略。
「大家最近好嗎?」
「都很好。」
「大小蘭有消息麼?」
「他們近日就到。」
「我種的鳳仙花怎樣了?」
「還不錯。」
「大少夫人懷孕了吧?」
「嗯。」
……
尤蓮拚命尋找話題,終於,小亭子快到了,尤蓮不由鬆了口氣,快走幾步,踏著青石台階走了上去。
西門杉在台階下停住了,良久,他低聲道:
「尤蓮,這段時間,你過得可好?」
尤蓮背對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方道:
「我也不知道。」
「是我的錯,尤蓮,這都怪我,我沒有保護好你!」
尤蓮回身望著他,月光之下,西門杉一向少有表情的臉上竟有痛苦之色。尤蓮疾步下了幾級台階,立在西門杉面前,匆匆問道:
「西門杉,」她仰首望著他,眼睛在月色之下晶瑩閃爍,「如果我失身了呢?」
西門杉定定望著尤蓮沒有說話,可是雙臂卻向前伸出,把尤蓮攬在懷中,緊緊抱住。
尤蓮雙手下垂,沒有回應他的擁抱,可是,眼睛卻濕潤了。她想起了不知從哪裡看到的一句話——「人生有時候,總是很諷刺。一轉身可能就是一世」。她不願錯過,因此矛盾,可是眼前就是眼前,怎容許人想那麼多,考慮那麼深?西門杉的懷抱,也是那麼溫暖;他的雙臂,抱的也是那麼緊。
暮春溫暖芳香的晚風輕輕浮動,帶來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
「……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歌聲悠揚動聽,帶著婉轉旖旎的餘韻,激盪著尤蓮的心房……
尤蓮慢慢舉起雙臂,反抱住了西門杉。西門杉馬上感受到了,用力擁抱著尤蓮,彷彿要把尤蓮揉進他的骨血之中。
「尤蓮,你能回來,真好!」
你能回來真好!
尤蓮沒想到冰山男西門杉終有一天會說出這樣的話,眼睛再次濕潤,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前,告訴自己,就這樣放縱一次吧!
大概是喝過酒的緣故吧,這一夜,尤蓮睡得特別沉。第二天醒來已是巳時,梳洗罷走出房門,發現白衣正立在門前等候。
「尤蓮姑娘,先去園子裡用餐可好?」
原來早餐擺在亭子中間的石桌上,西門杉正坐在旁邊拿著一本書在看呢。
尤蓮走過去的時候,西門杉把書放在了桌上,尤蓮定睛一看,書面上寫著「千金方」三個字,知道是本醫書,不由狐疑的看了西門杉一眼。西門杉垂著眼簾,把一雙青竹筷子遞給尤蓮。兩人都不說話,靜靜吃飯。
早餐很簡單,兩個素菜配著稀粥和饅頭。尤蓮吃了幾口,不太合口。誰知西門杉就察覺了:
「尤蓮,我最近沒有注意飯菜……」
尤蓮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嚼嚥下方道:
「中午還是我來做飯吧!」
西門杉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可是尤蓮還是發現他嘴角微微翹起,知道他在笑,就嘟囔道:
「我這人對生活要求不高,只不過這一日三餐麼,真的是很重要的,俗話說的好,『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就發慌』,對我來說,不好吃的飯菜如何下口?只好自己去做了!」
西門杉抬起頭,臉上已經波瀾不驚:
「尤蓮,中午吃魚如何?」
「你不是一向不吃魚的嗎?」
「今天高興。」
「哦。」
過了一會兒,尤蓮才意識到西門杉居然和她說了那麼多話。含著筷子,尤蓮打量對面的西門杉,除了瘦了一點,黑了一點,好像沒什麼別的變化啊,怎麼前後差距這麼大呢?
西門杉咳嗽了一聲,依舊不緊不慢的吃著早餐,可是尤蓮還是從他翹起的唇角察覺了他愉快的心情。尤蓮自己不由得也輕鬆起來。
「中午做個清蒸鱸魚吧!」
「好!」
「我還去後街的市場去買魚吧!」
「廚房自有採買,你吩咐一聲就行了。」
「哦。」
中午尤蓮做了一桌菜,白衣送來一壇花彫,西門杉和她喝了一點酒,邊喝邊說一些閒話,直到未中方散。
回到房中,尤蓮倒頭就睡。這一睡醒來,天已經黑了。尤蓮坐在床上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
白衣指揮著小廝抬來一大桶熱水,尤蓮舒舒服服洗了個澡。
剛洗完澡走出房門,白衣已笑容可掬立在門前,雙手捧著一錠銀子:
「尤蓮姑娘,這是你上兩個月的月錢,總共三十兩銀子!」
尤蓮覺得受之有愧,可是白衣提到自己作證尤蓮和西門杉簽訂的合約書,尤蓮就卻之不恭把銀子給收了下來。
白衣看尤蓮收起了銀子,笑嘻嘻道:
「公子正在房中處理書信,恐怕需要人研磨……」
尤蓮得了銀子,正在興頭上,馬上接道:
「我去好了!這本來就是我的本職工作!」
西門杉正在看一封書信,尤蓮進來之後拿了硯台,找了塊香墨,加了點水,就開始研墨。
墨水研好之後,尤蓮還沒開口,西門杉已招呼尤蓮:「尤蓮,你幫我讀信吧!」
尤蓮接過信,大略看了一下,這是白雲城泉州分舵寄來的申請購買天方的香料的書信,裡面倒也沒有什麼生僻字。
尤蓮唸完信遞給西門杉,西門杉接過信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就放在了一邊。
尤蓮又拿起一封信,原來是東京分舵詢問今年是否為白雲城女眷採購汴繡。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尤蓮有些疲累,西門杉看了看她道:
「尤蓮,今日就到這裡吧!」
過了一會兒又道:「這些本非我所擅長,我如今是勉力為之,早晚要全部交給兄長!」
尤蓮發現西門杉正在為自己悄悄改變,他在向自己袒露內心。想到這裡,她有些感動,注視著西門杉:
「這些,你喜歡就好!不要勉強自己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西門杉望著尤蓮,眼底浮現喜悅:「我聽你的!」
尤蓮望著他的眼睛:「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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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恨新歡相半
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西門杉陷入沉思。他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一直以來,除了修習武功,在別的事情上他都是處於被動接受的地位。
被動的讀書,被動的來去奔波,被動的接受白雲城的龐大產業……
從來沒有人問他: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他望著尤蓮:「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家,過平靜的日子,可以研習武道。」他在心底接上一句:最重要的是,有你在我的身邊。
聽了他的回答,尤蓮的心猛的跳了一下,她沒想到西門杉的願望竟然這樣平凡,同自己的一樣。
尤蓮低下頭想了想,道:
「我去準備晚餐了。」
她落荒而逃。
晚餐過後,朱影過來找尤蓮聊天,西門杉自在房中處理白雲城事務。
一直到躺在床上,尤蓮才意識到這一天一夜自己似乎是被刻意的留在了後園。她再次回憶了一下,發現的確如此,只要她醒著,西門杉等人就會想辦法不讓她出去。
到底為什麼呢?
她想到了謝傷。
她離開桃花谷已有一天一夜,謝傷應該早就發現他的離去。
尤蓮清楚謝傷的偏執人格,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而西門杉又是刻意的在隱瞞。
想到這裡,尤蓮馬上起身,想去問西門杉,可是想了想,又頹然坐下:她怎麼能去傷害西門杉?
這一夜,尤蓮一直是半夢半醒,早上也起得很早。她到小廚房裡準備了簡單的早餐,然後到西門杉書房去喚他吃早飯。
剛到書房門前,書房門就被白衣從裡面打開了,西門杉坐在書案之前,蘇瑞正立在一旁。看到尤蓮,蘇瑞微微一笑,並沒有說話。
西門杉坐著沒動,只是望著尤蓮,眼神溫柔:
「該吃早飯了吧?你先過去,我們等一會兒就去。」
尤蓮剛走出書房,迎面就遇到了韓鏡花。
她回來之後一直沒出內園,因此一直沒見到韓鏡花。
看到韓鏡花,尤蓮趕緊上前福了一福,見禮道:
「尤蓮見過鏡花小姐!」
可是韓鏡花好似沒有看到她,眼睛直視前方,昂首走過。
尤蓮一瞬間有點失落,她知道在白雲城一些人看來,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受寵的丫鬟罷了,即使是將來嫁給了西門杉,可是每個人都還是無法忘記她的出身。想到這裡,她有些難過。
韓鏡花這樣做,只不過提醒她,她只不過是個丫鬟,在要強抓尖,還是一個丫鬟,受到主子寵愛,最高也不過是個姨娘。
「尤姨娘?」尤蓮試著叫了一聲,有點自嘲的笑了。
她永不會去做尤姨娘。
這時,她又想到了謝傷,謝傷說,難道要我把自己的妻子送給別人嗎!
謝傷是要尤蓮當妻子的。
尤蓮突然想知道西門杉的想法。
「尤蓮!」
尤蓮回頭一看,原來是韓水月。
韓水月笑嘻嘻走上前,親熱的攬住尤蓮的腰:
「你這丫頭,站這裡發什麼呆呢?」
尤蓮也笑了一下:「我來叫二公子吃早餐。」
韓水月很可愛的歪著頭:
「二師兄大概在忙著呢。我好久沒有吃你做的飯了,不會不歡迎吧?」
「當然歡迎了,求之不得呢!」尤蓮也是笑臉相迎。
於是二女攜手往後園而去。
尤蓮已經把早餐用紗罩罩著擺在了小亭子的石桌上。
韓水月鬆開尤蓮的手姿態優美的一躍,一下子就躍到了亭子裡。尤蓮不由驚嘆:韓水月的輕功也夠厲害的!趕緊疾走幾步趕了過去。
「水月小姐,你的輕功真厲害!」
韓水月正掀開紗罩看早餐的菜色呢,聽到尤蓮誇獎,頭也不回:
「我這算什麼呀!你老和二師兄在一起,難道不知道他的輕功當世第一麼!」
尤蓮有點呆滯,她是真的不知道。
「二公子的輕功到什麼地步了?不會是像人家說的一葦渡江那樣子吧?」
韓水月大大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見四周除了她和尤蓮沒有其他人了,就拈起一條茄子送入口中。
「唔,好吃!二師兄的輕功叫步步生蓮,和一葦渡江也差不多了,只不過姿態更優美。」
她又伸手拈了一個核桃仁放入口中。
「鏡花小姐的武功和你比誰更高呢?」尤蓮笑眯眯把筷子遞給韓水月。
韓水月接過筷子,夾了一筷子十香菜吃了才道:
「姐姐人雖古板,但是學武極認真,比我好,在用毒上更是得了師父真傳,連二師兄都不如她呢!」
尤蓮一聽,臉馬上發白起來。
韓水月抬頭一看,她本是個鬼靈精,看到尤蓮的臉色如何不知尤蓮的心事?賊忒嘻嘻湊近尤蓮:
「尤蓮,你不會是害怕我姐姐吧?」
尤蓮默然。
「不用怕,我姐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看著厲害,其實沒什麼心眼。將來如果她嫁給二師兄,她是大你是小,她是正你是側,二師兄又寵你,你們兩個一定處得好的!」
韓水月又吃了一口涼拌豆腐:
「如果將來二師兄娶了外面那些不知根知底的,有你受的呢!」
尤蓮笑笑:「你家二師兄娶老婆和我有什麼關係?」
忙轉換話題,問韓水月:
「用過飯,咱倆一起出去逛逛吧!」
韓水月夾了一筷子牛肉絲:「不行呀,這幾天不行!」
尤蓮忙問:「為什麼呀?杭州城這麼繁華,不逛可惜了!」
「昨日南宮世家率領白道群豪圍攻梵音教總壇呢!一般人都不敢出門的,大師兄二師兄嚴令我們不能出門的。據說昨夜真是一夜血戰,雙方都有不少折損呢!白道由南宮盟主的公子率領,梵音教的教主也現身了!」
尤蓮一下子明白了,原來這就是西門杉連園子都不讓她出的原因。
她沉默了一陣子。
「尤蓮,你做的菜真好吃。我中午還在你這裡吃好不好呀!」
韓水月乾脆盛了碗稀飯吃起來。
尤蓮默默坐在她身旁。
「水月姑娘,最後哪一方贏了?」尤蓮的聲音有點顫抖,「是南宮……我是說白道,還是梵音教?」
「大概是白道吧!我聽說蘭陵山莊抓到了梵音教教主什麼把柄來威脅他!」
尤蓮的身子一顫,正在盛湯的手抖了一下,稀飯灑了一桌子。
「尤蓮,你怎麼了?也不小心一點?」韓水月埋怨了尤蓮幾句,不過還是起身幫她擦桌子。
尤蓮的聲音壓抑低沉:「梵音教教主被捉住了嗎?」
「尤蓮,你不如來問我!」西門杉的聲音從尤蓮身後傳來。
花明月黯籠輕霧
尤蓮回頭一看,西門杉一身白衣,正拾級而上。
他走到亭子裡,在尤蓮對面坐下後,伸手在尤蓮手上拍了拍,然後看著韓鏡花:
「水月,你該吃飽了吧?!」
韓水月把碗裡剩下的粥全喝了下去,站起身:「尤蓮,中午做菜別忘了我啊!」說罷,對著西門杉做了個鬼臉,「就知道你嫌我礙事了!」
韓水月已經離開了,園子裡恢復了寧靜。
西門杉拿起勺子盛了一碗粥遞給尤蓮:
「忙了一早上,先吃點東西。」
尤蓮接過碗,拿起筷子攪了一下,還是有點心神不定。
西門杉為自己盛了一碗粥,這才看著尤蓮:
「尤蓮,謝傷並沒有被擒。」
尤蓮的心這才落了地,偷偷看了西門杉一眼,誰知西門杉沒有看她,正低頭夾菜呢!
「以他的武功,如果他要離開,那些人根本拿他沒辦法。」
西門杉的眼底平靜無波。
尤蓮感到有些忐忑。即使是在西門杉的身邊,可是,她還是會為謝傷擔心。
尤蓮並沒有忘記謝傷對她的利用與折磨,也沒有忘記謝傷的偏執與古怪,可是,從前謝傷扮作女子的一路相伴,桃花谷中謝傷對她的悉心照顧,深夜山頂謝傷的內心剖白,所有這些,她無法從心底抹去。
西門杉夾了一筷子核桃仁放入尤蓮菜碟:
「我記得你很喜歡吃十香菜拌核桃仁,特地吩咐人去買的材料。你多吃一點。」
早餐尤蓮做了四個涼菜和一個熱菜。四個涼菜分別是涼拌茄子,風乾牛肉,小蔥拌豆腐和十香菜拌核桃仁,一個熱菜是素炒綠豆芽。除了涼拌茄子,其它都是西門杉和尤蓮共同愛吃的家常菜。
「尤蓮,我們離開杭州,可以嗎?」
離開杭州?
尤蓮有點怔忡。
西門杉又為她夾了一筷子涼拌茄子。
尤蓮夾起放入口中,嚥下去之後才想起這道菜裡有蒜泥,西門杉一向不吃蒜的,忙抬頭看西門杉,只見他正夾了一筷子茄條吃呢。
西門杉把食物嚥下方平靜的說:
「我想,如果我一直不吃蒜的話,將來你做菜放蒜我該怎麼辦?」
尤蓮一時百味陳雜。
「我們先去你家鄉,我想拜訪你父母;然後再去東京見見九師弟;事情完了之後,就回白雲城。」
西門杉抬起頭,望著尤蓮:
「尤蓮,我從沒想過娶妾,我覺得像我爹娘一樣挺好。」
他伸出右手握住尤蓮的手:
「我已經去信稟報了爹娘,我們不在白雲城居住,白雲城將來交給大哥大嫂。天下那麼大,我們一起慢慢找,總會找到一個你喜歡的地方的。」
尤蓮望著他,覺得幸福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她的心劇烈跳動,手也顫抖起來。
西門杉舉起她顫抖的手指,輕輕吻了一下。
尤蓮慢慢平靜了下來,她覺得無限妥帖與溫馨:
「好,我都聽你的。」
幾乎同一時間,兩人都站了起來,越過石桌,擁抱在一起。
幾乎同一時間,西門杉低頭吻下,尤蓮仰首相就,兩人吻在一起。
這是尤蓮和西門杉的初吻。
西門杉的吻缺少技巧但很激烈,尤蓮很快癱軟在他懷中,被他托起緊緊抱著。
不知過了多久,西門杉才離開尤蓮的唇。
早晨的陽光溫和的照在尤蓮臉上,她的眼睛微微閉著,睫毛濃密,嘴唇殷紅。西門杉不由又吻了下去。
等再次放開的時候,發現尤蓮眼波迷離,兩頰緋紅,忍不住又在尤蓮眼睛上吻了一下。
兩人就這樣親啊親的過了好久。
尤蓮覺得很奇妙,和西門杉在一起,擁抱親吻不再是被動承受,而是身體不由自主的反應,那麼甜蜜,沒個饜足。
她笑盈盈望著西門杉,西門杉也笑嘻嘻望著她,兩個人渾然不覺自己的傻氣,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
「我們明天就離開!」
「好!」
「就咱兩人一起上路!」
「好!」
「婚禮不用太複雜!」
「好!」
……
「我說什麼你都說好?」
「好!」
尤蓮翹起腳跟,吻住了西門杉。
兩個傻裡傻氣的人就這樣過了一上午。
中午,韓水月過來嚷嚷:「我的午飯呢!」
尤蓮這才醒過神來,忙推開西門杉,面紅耳赤的去小廚房準備午飯了。
午飯後,西門杉和蘇瑞進書房裡商量了半天,出來宣佈了明日一起離開杭州的消息。
蘇瑞和白衣帶著朱影、韓鏡花和韓水月沿水路直接去東京,朱影準備在東京生產;西門杉帶著尤蓮沿陸路先到南陽城,然後再去東京匯合。
西門杉最後宣佈了他和尤蓮已經訂婚的消息。
蘇瑞朱影白衣早知此事,因此喜氣洋洋的上前祝賀西門杉和尤蓮。
韓水月隱隱猜到,但沒想到西門杉居然會娶尤蓮為妻,因此不免有些呆滯,不過很快上前祝賀。
韓鏡花靜靜站著,一言不發,淚流滿面。朱影上前拉走了她。
看著韓鏡花離去,西門杉上前握住尤蓮的手:
「我們去收拾行李吧!」
兩人手牽手走在回後園的小路上,小路兩旁各種顏色各種品種的月季花競相開放,暮春溫暖濕潤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芳香,微風吹過樹葉,發出嘩嘩的聲響,不知名的小鳥在高樹上鳴叫。
尤蓮只覺得無限幸福,扭頭去看西門杉,西門杉也正看她,四目相對,兩人心中俱是甜蜜。
西門杉牽著尤蓮的手快走幾步進了後園,閃進凌霄花架下,兩人又吻在了一起。
整個下午,尤蓮和西門杉都在一起收拾行李。
兩人手牽手到西門杉房中,先收拾西門杉的行李。
尤蓮把西門杉有限的幾件衣服疊起來摞在一起,西門杉則在整理書劍之類東西,兩人時不時相視一笑,無限甜蜜俱在其中。
尤蓮整理西門杉床鋪的時候,從薄被中抖出一個淺綠色的抹胸,乍一看,不由十分氣憤,瞪著西門杉:
「這是怎麼回事?」
西門杉回頭一看尤蓮手中的東西,誰知一看,馬上俊臉通紅。
尤蓮看他面紅耳赤,連眼睛都紅了,抖開抹胸一看,上面繡著一枝蓮花,這才發現原來是自己的貼身衣物,這下換尤蓮臉紅了。
她定了定,自覺臉沒那麼紅了,走到西門杉身前,把手裡的抹胸扔了過去:
「給給給,自己的東西自己收好!」
西門杉依舊面紅耳赤,團起尤蓮的抹胸,塞進了懷裡。
兩人都是麻利人,但是這行李卻整整收拾了一下午。
用過晚飯之後,天已經很晚了,尤蓮剛回到房中,剛梳洗完畢躺在床上,就聽到西門杉在門外喚她。
打開門,西門杉立在門口,白玉髮冠已經取下,長長的黑髮披瀉而下,俊美的臉上有些羞澀:
「尤蓮,我睡不著。」
尤蓮微微覺得好笑,她也是覺得興奮得不得了,正睡不著呢。
「我也是。」
「我們出去走走吧!」西門杉望著尤蓮,眼神急切,如同稚子,「畢竟,一離開不知什麼時候再來了。」
「好!」尤蓮握住他的手,兩人不由又是相視一笑。
「怎麼出去啊,大哥大嫂他們都已經睡了,別驚動他們!」尤蓮想了想道。
「我背著你,從後院的牆上越過去!」
「嗯。」
兩人手牽手很快走到牆下。
西門杉俯下身子,尤蓮輕輕跳了上去,趴在他的背上。
西門杉伸出手箍住尤蓮的小屁屁:
「開始了啊!」
話音未落,身子輕盈如燕,就背著尤蓮越過了高高的院牆,落在了牆外的街道上。
此時的杭州城,夜幕雖已降臨,但是依舊滿城燈火,熱鬧非凡。
西門杉根本沒有放下尤蓮的意思,輕笑一聲,把尤蓮往上託了托,身子已如流星般逸出。
作者有話要說:捉蟲子來了
誤入藕花深處
作者有話要說:捉蟲子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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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背著尤蓮,但西門杉依舊輕盈如燕,在無數房頂樹梢疾點一下很快飛出。
因為速度實在太快,尤蓮有點恐高,索性閉上眼睛趴在西門杉背上。她感覺就像盪鞦韆一樣,身子忽高忽低盪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卻又說不出的舒坦。
待西門杉停穩尤蓮才睜開眼睛,發現眼前是一個看起來無邊無際的大湖,原來是西湖到了。
湖中疏疏落落有著不少船,大大小小慢慢悠悠行駛在湖面上,每個船上都掛著紅燈籠,遠遠近近閃著紅色的光芒,襯著下面黯淡的水光,朦朦朧朧的,使整個畫面如同霧裡看花,給人紙醉金迷的迷離之感。船中隱隱傳來靡靡的歌聲,時遠時近。
尤蓮敲了敲西門杉的肩:「放我下來!」
西門杉這才把尤蓮放了下來,但是仍牽著尤蓮的手,沿小路走到湖邊一棵柳樹下停了下來。他放開尤蓮手擊了三下掌,湖面上馬上傳來汩汩的漿聲,一個黑衣人劃著一葉扁舟從暗處駛了過來。
小船一停穩,西門杉就攬著尤蓮跳了上去。
到了船中尤蓮才發現,這個小船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船沒有頂棚,可是艙內卻並排放著兩個躺椅,躺椅中間是一個小桌子,上面放著一個食盒。
尤蓮和西門杉一人一個躺椅躺了下去。尤蓮掀開食盒,發現裡面是兩個小菜一壺花彫,不由笑了。
黑衣人撐著船向湖中划去。
尤蓮半躺在躺椅上,靜靜望著天空。
此時一輪圓月高懸空中,襯著藍絲絨一樣的天幕,更顯得月色清朗。槳聲在耳邊響著,遠處花船上的唱曲聲時隱隱約約,可是,尤蓮還是覺得靜極了。
西門杉也不說話,只是躺在那裡,耳邊能聽到尤蓮的呼吸聲,覺得這樣就好。
「西門,別讓人划船了,讓船隨風飄蕩,可好?」
西門杉當即對黑衣人交代了幾句,黑衣人躬身行了個禮即如大鵬展翅般掠向岸邊。
遣走了船尾的黑衣人,船上就剩下他和尤蓮。
尤蓮想了又想,決定還是說出來。
「西門!」
「尤蓮,我在!」
「我有一些話想和你說。」
「嗯。」
尤蓮字斟句酌,想準確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我以前,並不知道自己的心,因此,或許做了一些錯事,不過,我現在,和你在一起,我會很認真的,很認真的和你在一起。」
西門杉沒有說話,右手卻伸出,握住了尤蓮的左手。
「還有,如果你有什麼想法的話,一定要告訴我,讓我瞭解你的想法。」
西門杉用力握了握尤蓮的手,臉側過來望著尤蓮,雙目如星辰般璀璨光華,嘴角微微翹起。
尤蓮也望著他,微微笑了。
一時只覺溫馨無限。
小船在湖面上隨波蕩漾,漸漸到了一處岸邊,岸上是一片疏疏的林。
「尤蓮,閉上眼睛。」
西門杉的聲音很沉靜,可是尤蓮知道他這樣說話一定有事發生,因此馬上閉上了眼睛。
她感覺到西門杉鬆開了自己的手,緊接著小船一蕩,幾聲悶哼響起。尤蓮緊緊閉著眼睛,感覺小船似乎又開始在湖面上前行。過了一會兒,就聽到西門杉平靜的聲音:
「尤蓮,睜開眼睛吧。」
尤蓮睜開了眼睛,小船又開始飄蕩在湖面上,不久,就進入一片蓮葉之中,蓮葉叢中,已有幾朵蓮花含苞待放。
西門杉依舊躺在尤蓮身旁的躺椅上,看上去和方才沒什麼不同。
尤蓮想到那幾聲悶哼,不由用力握住了西門杉的手。
西門杉竟似能讀懂尤蓮的心事:
「尤蓮,不要擔心,那些人只是被我用葦葉擊中了穴道,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尤蓮這才放心,即使到了這個古老的時代,她還是覺得任何生命都自有他的存在價值,別人無權隨便剝奪一個生命的生存權利。
西門杉側著臉望著尤蓮:
「你放心,前年在塞外,那個畜生我不都沒殺麼?」
尤蓮撇了撇嘴:
「我可聽大小蘭說了,你把那人給整成了,整成了殘廢……」
西門杉望著尤蓮,笑得有點促狹。
尤蓮的臉微微紅了。
「尤蓮,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西門杉反手握住尤蓮的手,「我從沒有殺過人,但是,我想我能保護你。」
尤蓮想起南宮瑞和謝傷對西門杉的評價,好奇地問:
「你的武功真的是天下第一麼?」
西門杉想了想,有點悵惘地說:
「天下之大,包羅萬象,奇人異士層出不窮,誰也不敢以天下第一自居,我也只不過是有點天分,外加勤奮鑽研罷了。」
尤蓮聽到西門杉說出這麼老實的話,不由起身望著他:
「咦,你怎麼這麼老實?」
西門杉瞪了她一眼,很快又笑了:
「我不在你面前老實在誰面前老實?」
「哦,我明白了,你在你那些同門面前都在裝啊?」
「也不是裝,」西門杉老老實實承認,「誰不是有好幾個面目?」
尤蓮伸手在西門杉臉上摸了又摸捏了又捏,西門杉四肢僵硬一動不動任她揉搓,最後尤蓮貌似很困惑的問:
「面具呢?面具呢?我怎麼沒找到?」
西門杉不由微笑:
「尤蓮,一看到你我就都收起來了。說吧,你想看哪一副?」
尤蓮裝著很認真的思索:
「普天之下唯我獨尊如何?」
西門杉連著咳嗽了好幾聲,臉上現出幾分尷尬。
尤蓮裝出努力思考的樣子:
「不行啊?那麼笑傲江湖瀟灑不羈怎麼樣?」
西門杉忙顧左右而言他。
「都不行啊!那麼最後一個,冷若冰霜面沉如水如何?」
西門杉乾脆摀住了自己的臉。
尤蓮一副很不理解的樣子:
「咦?你不是天天帶著這副面具嗎?怎麼現在就找不著了呢?」
西門杉摀住臉肩膀聳動著。
尤蓮擺出一副看幼稚小孩子的神情來,伸手在西門杉肩上拍了好幾下:
「你看你,沒臉見人也不用這樣子吧?!」
西門杉過了好久才移開手掌,臉上猶帶著爆笑的痕跡,眸子晶瑩閃亮:
「尤蓮!」
「哎!」
「尤蓮!」
尤蓮還沒來得及回答一聲「哎」,西門杉已經吻了下來。
小船在湖面上微微搖晃著,碧沉沉的湖水蕩出層層漣漪。西湖的夜晚是這樣的恬靜甜蜜,令人心波蕩漾。
第二日一早出發的時候,肚子已經很明顯的朱影拉著尤蓮親親熱熱的話別,說著東京再見這樣的話語。尤蓮也是依依不捨,關心的詢問朱影肚子中的寶寶的狀況。
韓氏姐妹帶著丫鬟僕從已經由白衣陪著先行出發去碼頭了。
話別之後,蘇瑞扶著朱影上了馬車,一行人逶迤而去。
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尤蓮覺得心中空空的,回頭看西門杉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就有些鬱悶了,低著頭掀開車簾就要進去。
誰知西門杉已經把手撐在了車門的框上,待尤蓮上了車才放了下來。
尤蓮抬起頭帶點薄嗔望了他一眼,西門杉微微一笑,回頭交代了分舵主及送行的眾人幾句,坐上馬車前座,「駕」的一聲,馬車開始移動,越來越快,很快拐過一個路口,在眾人的視線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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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幕芙蓉一笑開
傍晚,馬車在一個小鎮停了下來。
坐了半天馬車,尤蓮的腿又酸又痛,最後是西門杉攙著她下的車。
這個客棧看來還不錯,坐落在一條穿鎮而過的小河邊,傍河而築,灰瓦粉牆,看起來頗為精緻乾淨。
趁著西門杉招呼店小二餵馬,尤蓮想先到院子裡去看一看,誰知剛走一步就被西門杉過來給拉住了,只好等著西門杉一起進去。
此時正是晚飯時分,大堂裡客人很多,人聲鼎沸。西門杉牽著尤蓮的手往裡進。尤蓮覺得好多人注意自己和西門杉牽在一起的手,不免有些羞澀,掙了幾下沒有掙脫。
正在這時,靠窗的一個桌子上坐著的一位穿著綢緞袍子的胖子瞪著西門杉站起身:
「西門公子!」
這一聲可夠響亮的,馬上有許多江湖客聽到了,紛紛起身和西門杉寒暄招呼。
有人就問了:「西門公子,這位是……」
西門杉依舊回答的很簡略:
「舍內。」
問話的人及周圍的看客雖有滿肚子的好奇,但是看到西門杉冷冰冰面無表情的樣子,也就不敢多問了。
這一冷場,就有人找話題了:
「最近江湖最重大的事情就是南宮盟主的公子率領白道群豪挑戰梵音教一事,不知西門公子對此有何看法?」
他話音剛落,看客們紛紛附和,全都用渴望的眼神望著西門杉,希望瞭解同為武林巨擘的白雲城對此事的態度。
西門杉淡淡道:「這些事情都是家兄負責。」
說罷就拉著尤蓮跟著引領的店小二進了雅間。
這頓飯吃的有點辛苦,雖然西門杉態度並不熱情,可是還是有膽大的江湖人到他們的雅間來問候問候。
好不容易菜上來了,西門杉還不能消停,拿出一根銀針開始驗毒。最後確定菜飯酒水都沒毒了,才讓尤蓮吃。
最後,尤蓮煩了:
「這樣小心也太麻煩了吧!」
西門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幫尤蓮盛了一碗湯遞了過來。
尤蓮已經打定主意了,就道:
「你派人和謝傷聯絡一下,我和他談一談,」她握住西門杉的手,望著西門杉的眼睛,認真的說,「我們既是未婚夫妻,那就應該光明正大的開開心心的在一起。你放心,我有辦法說服謝傷的。」
西門杉望著她,有點猶疑。
「他不會傷害我的。」尤蓮低聲道。
西門杉低下頭,很快抬起來,點了點頭:
「好。不過為了你的安全,我也得做一些佈置。」
「嗯。」
晚上,西門杉和尤蓮就歇在了這家客棧。
西門杉的手下辦事效率很高,很快就來稟報說梵音教教主明晚戌時在鎮東十里坡相候。
聽到這個消息,尤蓮有些緊張,因此早早睡了。西門杉沒有立即去睡,幫尤蓮放下帳子,然後吹滅了燈,坐在尤蓮房中窗前的榻上靜修。
尤蓮其實沒有睡意,她躺了半天,腦子裡還是一團亂麻,悄悄爬起來把帳子拉開一條縫往外看,黑暗的房間裡西門杉的白衣服特別明顯,他盤著腿靜靜坐在窗前的榻上,背脊挺得很直,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看到他,尤蓮覺得非常安心,重新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日早上醒來,尤蓮坐起身拉開帳子看了一會兒,發現西門杉還在靜坐。早晨的陽光從窗□入,照在他的身上,給他的鍍上了一個金色的光圈。
尤蓮覺得奇怪,衣服都來不及穿就跑到西門杉身邊,連叫了幾聲想叫醒他。
誰知尤蓮在他身上拍了好幾下他都沒動靜。尤蓮想起武俠小說裡常有的走火入魔,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手指顫巍巍伸到西門杉鼻端,沒感覺到有呼吸。這下尤蓮徹底慌了,不知道怎麼辦好,推倒西門杉就要來個人工呼吸。
誰知嘴唇剛碰到,西門杉就笑不可抑,馬上睜開了眼睛。
尤蓮一下子受了驚,直起身子呆在了那裡。
西門杉看著尤蓮的糗態,忍不住指著她笑起來:
「尤蓮,你連死人活人都分不清——」
看著西門杉笑,尤蓮怒極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撲過去在西門杉身上亂打起來:
「讓你嚇我!讓你嚇我!」
西門杉被打了也不敢還手,最後乾脆抱住了尤蓮胡亂親了下去。
尤蓮拚命推他,可是怎麼都推不開,後來西門杉得寸進尺想要把舌頭伸進來,尤蓮乘其不備就咬了下去。饒是西門杉機警無比也受了點小傷。
他這才放開尤蓮,捂著嘴委屈的望著尤蓮。
尤蓮滿臉通紅,氣咻咻瞪著他,就是不說話。
西門杉看到尤蓮臉上的淚痕,縱有一些不滿也馬上煙消雲散了,湊到尤蓮身邊,試圖抱住尤蓮:
「尤蓮,對不起,我本來只是想給你開個玩笑。」
尤蓮用力把他甩開:
「有你這樣開玩笑的嗎?」
想起剛才的擔心,眼淚又流了出來。
西門杉默然,輕輕把尤蓮擁入懷中,吻著尤蓮的頭髮:
「對不起,尤蓮。」
尤蓮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倚在他懷中:
「這幾天又不是平時,你這樣子,我擔心你……」
西門杉本來只是想和尤蓮開個玩笑,他自幼假作老成,和尤蓮在一起,看尤蓮老實,就老想捉弄尤蓮,逗尤蓮笑,誰知尤蓮這樣大的反應。想到尤蓮這樣在乎自己,心裡又酸又甜又澀,百般滋味交織在一起。
尤蓮在他懷中窩了一會兒,忽然摁住自己的肚子:
「哎呀,怎麼回事,肚子好疼!」
西門杉一驚,趕緊伸手要給她把脈,尤蓮卻叫得更厲害了,臉上顯得痛苦萬分的樣子。
西門杉抱起尤蓮就要叫人,誰知剛張開口就給尤蓮軟軟的手給摀住了。
「我,我能堅持,你不要,不要擔心——」
西門杉抱著尤蓮就要衝出去,誰知尤蓮竟哈哈大笑起來。
西門杉這才反應過來,訕訕的把尤蓮放了下來。
尤蓮這下子找到機會,就狠狠嘲笑起西門杉來。
西門杉也不說話,靠在床柱上,斜著眼看著得意洋洋的尤蓮,等尤蓮說的差不多了,就上前施展手法抱起尤蓮,輕輕放在床上,俯身吻了下去。這下房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二人直到中午才出了房門。
他們怕人看到,悄悄溜出房門,想趁人不注意出去到鎮上看有沒有好的酒樓。
誰知剛出門,就有有心人注意到他們了,一位有名貧嘴的武林前輩就倚老賣老上前開玩笑:
「『春宵苦暖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西門世侄好有豔福啊!」
西門杉端著一張冰山面癱臉裝著沒聽見,拉著尤蓮就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捉蟲子
遠岫出山催薄暮
一直走到了外面,西門杉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高傲樣子,只不過手還是緊緊拉著尤蓮的手。
尤蓮有點噁心剛才那個老頭的話,待走到僻靜處,就問西門杉:
「那個老頭子那樣胡說,你也不否認?」
西門杉倒是面無表情波瀾不驚的。
尤蓮看他不願意說話也就不說了。
江南的小鎮無非是小橋流水人家,古樸而恬靜,對尤蓮來說,喜歡雖喜歡,可是她聽不懂那悅耳動聽如同唱歌的吳儂軟語,於是雖然喜歡卻也減少了不少趣味。
西門杉拉著她進了前面一間茶館。
矮矮胖胖的老闆親自出來引著他們從茶室的後門進了後園。後園不大,但花柳繁盛池水澄碧,一片安靜。沿著青磚鋪就的小路一直往裡走,眼前出現了三間房屋。
老闆在前面掀開竹簾子,西門杉走了進去,尤蓮被他拉著也進去了。
西門杉拉著尤蓮又進了裡屋。
裡屋的窗子上糊著松綠窗紗,襯得屋內十分陰涼。尤蓮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西門杉坐在她對面,對老闆吩咐:「上幾樣精緻小菜就行了,」又考慮了一下,「通知梁舵主。」
老闆低頭應了一聲「是」就出去了。
屋裡只有西門杉和尤蓮,卻又都不說話,顯得靜極了。
西門杉坐在椅子上,但是上身前傾,一動不動,似乎在想著什麼,也沒看尤蓮。
尤蓮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她心裡掛著今晚戌時在鎮東十里坡和謝傷的約會,她想單純的和謝傷談談,可是現在看西門杉的情形,不知道私下裡還有什麼安排;而且謝傷也不是老老實實言出必行的那類人。
她暗自嘆了口氣。
她想要平靜安寧的生活,可是,到現在還是無法實現。
西門杉終於回過神來,拍拍尤蓮的手以示安慰。
菜很快上來了,還真是四個精緻的小菜,盤子本來就很小,菜又只佔著盤子中間的微凹處,尤蓮看了覺得新奇,一嘗味道,居然很不錯。
西門杉在一旁默默看著尤蓮。
門外響起腳步聲,有一個低啞的男聲傳來:
「梁生民拜見公子!」
西門杉幫尤蓮盛了一碗飯方起身對尤蓮說: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說罷就離去了。
尤蓮一下子沒了食慾,呆呆坐在那裡。她有點明白過來,西門杉和謝傷的爭奪,和自己的曖昧不明關係很大。如果自己一直不做出選擇,三個人都會受到傷害。
既然起因在自己,那就讓自己做個了結。
她暗暗下定了決心。
可是想到謝傷,她還是很難過。
西門杉和屬下談好晚上的佈置就過來看尤蓮。一進門,就看到尤蓮坐在那裡,手裡拿著筷子,眼神呆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看到這樣的尤蓮,西門杉內心複雜,他上前把尤蓮擁入懷中,卻沒有多說什麼。
西門杉帶著尤蓮剛走到茶館的大堂,就聽到一個柔美動聽的聲音喚道:
「杉哥哥——」
尤蓮抬頭一看,茶館門口俏生生立著一位白衣美人兒,美麗的小臉上溢滿驚喜望著西門杉呢!
西門杉倒是遲疑了一下,還沒開口,白衣美人兒已經蹦蹦跳跳過來了:
「杉哥哥,我是素心啊!你把我給忘了麼?」
她容顏嬌美,肌膚勝雪,更兼身形小巧玲瓏,有著江南女子的柔美俏麗,此時語意帶嗔臉上卻是巧笑嫣然,看上去很是可愛。
尤蓮不由看呆了,哪裡來的江南美人兒,可是看上去又有點說不出的熟悉。
西門杉面無表情道:「原來是素心妹妹啊!」別的不再多說了。
這個素心妹妹看來很熟悉西門杉的做派,也不在意,扭頭微笑著打量了尤蓮一下,馬上笑得更甜了:
「原來是蓮姐姐!素心見過蓮姐姐!」
說著就要行禮。
尤蓮連忙去攔,誰知她身形靈動,早已娉娉裊裊行了個禮,尤蓮連忙還禮。
西門杉沉聲道:「到後院再談吧!」
於是三人一起回到了後院的靜室。
老闆來上過茶就離去了。
尤蓮好奇地問:
「素心姑娘,你怎麼認識我啊?」
素心開心地笑了,眼睛眯在一起,看上去特別可愛。尤蓮忽然明白了,指著她:
「大小蘭!」
「答對了!我是大小蘭的妹妹,我叫蘭素心!」
蘭素心指著尤蓮的左手:「蓮姐姐,我看到你手上的戒指就知道你是誰了!」
尤蓮摸摸手上的黃金蓮花戒,微微訝異。
「我的兩個哥哥交代過的呀!」蘭素心扭頭對西門杉嬌嗔道,「我餓了,杉哥哥!」
西門杉吩咐又上了幾個菜。
用罷飯,蘭素心又說了一些情況。原來她在蘭陵山莊正鬱悶無聊呢就接到了大小蘭的信,說西門杉正從杭州分舵趕往蘇夫人的娘家呢,於是她算了算日子就追了過來,還好追上了。
西門杉雖對蘭素心冷冷清清,但蘭素心似乎早已適應,只是拉著尤蓮說話,偶爾要茶要水才對西門杉說一兩句話。
她口才很好,摹事描物生動形象,說話又有趣,尤蓮很喜歡聽。蘭素心正對尤蓮描述大小蘭小時的事情呢,回過頭卻又插了一句:
「杉哥哥小時候最彆扭了!」
說完又和尤蓮談起大小蘭小時候的糗事。
蘭素心出去方便了,房裡只餘下西門杉和尤蓮。西門杉忽然道:
「蘭素心,人稱素心仙子,一身毒功——」
還沒說完,蘭素心的聲音已經遠遠傳了過來:
「杉哥哥——」
尤蓮起身走到他身後,趴在他背上,貼著他耳朵悄聲道:
「說,是不是青梅竹馬啊?」
西門杉兩眼亮晶晶的:
「就是小時候見過幾面。」
尤蓮正待再言,西門杉低聲道:
「她回來了。」
尤蓮趕忙走回自己的椅子。
果然,蘭素心的腳步聲很快傳來。尤蓮橫了西門杉一眼,他也正看尤蓮呢,四目相對,彼此一笑,很快閃開。
從此,蘭素心跟上了她的「杉哥哥」,一直到了傍晚,看到西門杉準備和尤蓮一起出門,饒是西門杉冷言冷語,蘭素心也聲稱一定要跟過去。
尤蓮考慮到只是自己和謝傷見一面,就勸西門杉道:
「只不過出去散散步罷了,幹嗎不帶著素心妹妹呢!」
高興得蘭素心撲上來在尤蓮臉上大大的香了一記,倒弄得尤蓮毛毛的,差點以為又是謝傷假扮的,一路上仔細觀察了半天,最後確定這樣小巧可愛的身材謝傷決計無法假扮,這才把一顆心給放了下來。
西門杉沒想到尤蓮會騎馬,本來只準備了兩匹馬,蘭素心一匹,自己和尤蓮一匹。誰知尤蓮看到馬就很興奮,強烈要求自己騎。西門杉再三確定之後吩咐屬下再牽來一匹溫順的母馬。
自從騎上馬尤蓮就吃吃的笑,蘭素心問,尤蓮只是不說,可是過了一會兒又笑起來。
西門杉找個機會靠了過來,悄聲追問尤蓮,尤蓮還是不說。
尤蓮是真的不能說。
她想起了穿前的一個趣聞,有一位帥哥明星因為拍某個電視劇需要長期騎馬,就打算為自己的「小鳥」投保。後來小S在節目中和他談到了這個事情,小S說自家姐姐大S在家提起這位男明星時不說名字,就擺出一個大雕的姿勢,發出雕鳴——想到這裡,尤蓮就想笑,而且想到:
長期騎馬對男子的「小鳥」有什麼影響呢?這個問題倒可以和謝傷探討一下,他一定很感興趣的!
想到這裡,尤蓮不由有些悵惘:真要做出明確選擇的話,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她的心一陣抽疼。
蘭素心這時「駕」了一聲趕馬追了上來。
尤蓮也一夾馬腹,「駕」了一聲催趕馬速。
馬開始小跑起來,速度越來越快,顛的尤蓮有點難受,西門杉趕了上來,悄悄拉住了尤蓮繃緊的韁繩,韁繩一鬆,尤蓮的馬的速度就慢了下來。
「尤蓮,有我呢!」
尤蓮扭頭看了他一眼,西門杉端端正正直視前方,可是,他的手用力握住了尤蓮的手。
尤蓮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
夜色漸漸籠罩了整個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不太滿意,修改一下。
挽斷羅衣留不住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對於謝傷來說過於憂傷,慎入!
另外,這不是結束,是另一段故事的開始!
十里坡確實名副其實。
尤蓮一行往鎮東沿著一條小路騎馬行了大概十里路,前面就隱隱出現山的輪廓。原來十里坡是位於小鎮東邊十里的一個陡峭的山坡。
到了山下,下了馬,馬上出現一個牧童打扮的少年把馬牽走了。山坡上長滿了各種灌木,唯一的一條小道陡峭難行,西門杉低下身子,示意尤蓮趴在自己背上。尤蓮正要趴上去,卻看到蘭素心在一旁竊笑,就有些害羞。誰知西門杉雙手一箍就把她背了起來。
到了坡頂,西門杉才把尤蓮放下。
前面不遠處搭了一個簡陋的茅草棚子,大概是獵人用來歇息的,裡面有個石頭桌子,旁邊是兩三個略為平整的充當凳子的石頭。
西門杉攬著尤蓮的腰望著茅草棚,蘭素心在旁邊好奇的打量著。
尤蓮的心跳得很快,她拚命鎮定了一下,對西門杉說:
「你放心,我一定會回來的。」
西門杉低頭望著她,心裡捨不得,可是知道尤蓮的堅持,同時也明白,如果不徹底解決的話,謝傷會一直亙在自己和尤蓮之間。
他點點頭:
「尤蓮,我往後退二十步。」
他微笑了一下:「這個距離我想我有把握把你搶回來!」他不知從什麼地方變出一條白練,「我父親送給我的,據說很有用。」
尤蓮用力望著他,兩人分開,分別走向相反的方向。
此時月上中天,山頂的樹林中走出一人,慢慢走了過來。
尤蓮幾乎屏住呼吸,心如擂鼓,呆呆的看著他走過來。
幾日不見,謝傷依舊是舊日模樣,皮膚白皙,眉黝黑秀致,雙眼皮明顯,眼尾微微上挑,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高而挺直的鼻子,上唇稍薄,下唇稍厚,嘴唇嫣紅,個子瘦高卻不文弱——尤蓮死死盯著他,貪婪的看著 。
謝傷很平靜的望著尤蓮,可是走到尤蓮面前之後,手卻抓住尤蓮的手,用力握著。
尤蓮望著他,手應該很疼的,可是她卻感受不到。
「你哭什麼啊?你不是主動離開我的麼?你哭什麼啊!」
謝傷質問的聲音很低,卻如同根根鐵絲,扎進尤蓮心裡。
尤蓮望著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唇,不敢再看,閉上了眼睛。
謝傷用力掐著她的臉頰,尤蓮睜開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望著遠處的山林:
「謝傷,我要和西門杉成親了。」
話音剛落,謝傷就鬆開了放在她臉上的手指。
尤蓮眼淚湧了出來,她用衣袖擦了擦,決心把話說完:
「我要和西門杉成親,我不要把握不了自己的命運,我想過安定寧靜的生活,我想有一個愛我疼我的丈夫,我想生幾個孩子,我想給孩子安定平安的生活……」
「我愛西門杉,很愛很愛,我不知道這鬼老天居然給我這樣好的一個選擇,我要抓住這個機會!」
「我也愛過你,現在還愛,可是,如果不做出選擇的話,不但對不起他,更是侮辱了你!」
「對不起,我想要安定的生活!如果我有勇氣的話,我跟著你到哪裡都行,可是,我沒有!」
尤蓮淚流滿面,她知道自己的自私,可是,一個女人心裡放著兩個男子,這本身就是一種自私,她拼著一股氣把這些說出來。
謝傷望著她,手慢慢放到她脖子上,慢慢用力。
尤蓮感到一陣窒息,心卻慢慢平靜了下來,她閉上了眼睛,不願意看謝傷受傷的眼神,她覺得這樣也好,再也不用煩惱。
謝傷卻鬆開了她的脖子,一把把她摟進懷中,用力摟著她,喃喃道:
「我是那麼喜歡你,那麼喜歡你,我恨極了也不願意掐死你,我他娘抱你都怕箍疼了你!」
他鬆開尤蓮,用力拉著尤蓮的手進了茅草棚子。
「你先坐下!」
他按著尤蓮坐了下去。自己坐在了尤蓮左邊。
「尤蓮,你確定嗎?」
尤蓮根本不敢看他,低頭道:
「我確定!」
謝傷右手在桌子上按了按,尤蓮右邊腳下的石頭地面地頓時從中間裂開,出現了一個黑洞;謝傷輕拍了一下手,洞裡居然鑽出了一個女子,尤蓮定睛一看,頓時有點呆滯:
這活脫脫又是一個尤蓮,相同的模樣,相同的衣飾!就連舉手撫摸髮髻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謝傷盯著尤蓮的眼睛,聲音緩慢:
「尤蓮,你只要走進這個洞口,以後我就和你隱居在桃花谷,我們倆在一起,誰也分不開我們,我們一起生孩子,幾個都行,我們一家快快活活在一起……」
「西門杉發現不了的,武堂主學誰像誰……」
謝傷緩緩說著,眼神卻有些慘烈。
尤蓮低下頭,低聲卻堅定:
「謝傷,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謝傷一揮手,另一個尤蓮很快消失在洞口,洞口也很快消失了。
離去前,謝傷慘笑著對尤蓮說:
「尤蓮,我不會再死纏爛打,可是,」他咬咬牙,恨聲道,「但願你此生康健,夫妻白頭!」
謝傷早已離開,尤蓮靜靜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離開時謝傷滿含怨恨說了一句「但願你此生康健,夫妻白頭」依舊在耳邊迴響,她想起了馮延巳的小詞《長命女》:
「春日宴,
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
二願妾身常健,
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以前尤蓮一直不理解這首詞,但是現在她明白了。
她此生再也不能和謝傷在一起,可是她希望謝傷忘了自己,願意他康康健健快快活活活著。
一生能有多長?
人不過是努力活下去,努力去尋找快樂罷了。
西門杉早已派人把蘭素心送了下去。自從謝傷出現,他就緊緊握住了手中的白練。
他沒有告訴尤蓮,他早知這個山腹中別有洞天,那個石桌有問題。
他也沒有告訴尤蓮,那個白練叫鎖情索,即使尤蓮被擄走,他也會在瞬間去救她。
他只是愛尤蓮,沒有理由的愛。他看到了尤蓮這幾日的掙扎,他想讓尤蓮自己做出符合自己心意的選擇,他不想尤蓮一生後悔。
當謝傷離開而尤蓮留下的時候,西門杉內心的忐忑和隱隱的痛苦的化成巨大的驚喜。他想告訴尤蓮:
尤蓮,你從不知道,我是多麼的愛你!
可是他沒有上前,他只是靜靜站在遠處,想給尤蓮一點整理心情的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對於謝傷來說過於憂傷,慎入!
另外,這不是結束,是另一段故事的開始!
未成沈醉意先融
還沒離開江南,尤蓮就病倒了。
病倒也不嚴重,只不過低燒,頭暈,沒有食慾。西門杉請來無數名醫診治,可是都說什麼陰虛肝旺什麼的,吃了不少藥,但都沒什麼效果。
尤蓮雖然不說,但西門杉心裡明白,也不多加停留,就讓尤蓮坐在馬車裡慢慢行著。
蘭素心問起,西門杉只說尤蓮是水土不服,蘭素心一向聰慧,聯繫前前後後的事,自己也猜了個十之八九。因為兩個哥哥的反覆交代,她對尤蓮也更加體貼了。
天越來越熱了,西門杉已經改為白天休息,晚上趕路。
路上倒也遇到幾起剪徑事件,可是碰到的偏是西門杉,也活該那些不長眼的蟊賊倒霉,統統被西門杉用獨門手法點了穴道,此生無法再使大力氣,更不用說剪徑了,只好就此改邪歸正。
這一路行來,慢慢江湖人士都知道了西門杉的行程,就有不少年輕的江湖人前來向他挑戰。因為有蘭素心照顧尤蓮,對於這些挑戰西門杉也就來者不拒。
可惜很少有人能夠堅持到一百招。
每次輕易取勝後,西門杉都是一副寂寞無聊的神情,私下裡對尤蓮吹噓:
「唉,高手真是寂寞呀!」
尤蓮的回答是賞他好幾個白眼。
因為尤蓮的身體,他們一直走得很慢,六月初才到了信陽府。
或許真的是因為水土不服吧,到了信陽,尤蓮的身體就慢慢好轉起來;進了唐河縣境內,她的病就徹底痊癒了。西門杉表面上看淡淡的,但是嘴角常常不由自主的翹起,對待前來挑戰的年輕人也多了很多耐心,常常在戰勝對方後還三言兩語簡單指點一下。
到唐河縣城時,天色不太好,西門杉就帶著尤蓮和蘭素心住進了白雲城旗下的同福客棧。
用過晚飯,蘭素心自去安歇了,西門杉留在尤蓮房裡,兩人一人一本書在燈下靜靜看著。
不知什麼時候外面開始下起了雨。剛開始雨並不大,如細絲密密斜織著;慢慢的,雨越來越大,雨點子打在瓦片上,「啪啪」作響。
窗外雨越來越大,夾著呼呼的風聲,門窗搖動著,聲音很大。
在這樣的日子裡,尤蓮經常會有一種特別孤單的感覺。可是她剛剛嘆了口氣,西門杉就湊了上來:
「尤蓮,你看看這個蘭花圖譜是不是畫錯了?」
尤蓮接過書仔細看了看:
「沒有錯啊!」
兩個人開始就蘭花的產地、種類和特徵討論起來。
窗外暴雨如注,電閃雷鳴,可是房內的尤蓮根本沒有注意到。
夜已經很深了,尤蓮脫了外衣躺在床上,拉開薄被蓋住自己。西門杉坐在房裡的榻上開始靜修。
尤蓮的心一片平靜祥和,她慢慢在風雨聲中睡去。
早上一醒來,西門杉已經不在房中了。尤蓮馬上打開窗戶,只見院中葉片落了一地,再加上被雨打落的花瓣,顯得狼籍一片。
可是空氣中帶著青草的香味,樹葉的苦苦的清香,落花淡淡的香氣,還有泥土特有的土腥氣,再加上雨後樹葉顯得特別的綠,前面那家瓦也顯得更灰更藍,天空更是瓦藍瓦藍——尤蓮的心情好極了!
同福客棧的這個小院子大概是白雲城的人來往時住的,收拾的特別舒適,院中更是種滿了各種花花草草,最多的就是吊蘭了,東牆邊有一個涼廈,上面搭了個架子擺了幾十盆弔蘭。
西門杉同蘭素心正在涼廈下面看吊蘭,一些吊蘭上發的小芽可以移栽了,蘭素心伸出手就要掰下小芽,尤蓮昨晚看過,知道這些小芽還沒有生出根須,不能掰下來移栽,一著急就忘了說話,跑出去就撲了過去,打算阻止蘭素心。
誰知還沒近蘭素心的身就有一股勁力突地襲來,尤蓮的身子馬上斜著向上飛了出去,尤蓮心道不好,只等腦漿迸裂的慘狀發生。誰知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練劈空而來緊緊纏住尤蓮的腰,把尤蓮給拉了回來。
尤蓮直覺彷彿騰雲駕霧一般閉著眼睛飛了下來,被人緊緊抱住。
過了好大一會兒,尤蓮才敢睜開眼睛。睜開眼睛才發現西門杉正緊張的望著自己,他的嘴緊緊抿著,臉都白了。
「你怎麼老這麼衝動!」這是西門杉第一次吵尤蓮。
可是尤蓮一點也不生氣,呆呆望著西門杉長長的眼睫毛,下意識的伸手去摸,邊摸邊說:
「咦,你的眼睫毛怎麼這麼長啊?」
一旁的蘭素心本來擔心自己自身的防禦功力傷著了尤蓮,正在自責,聽到尤蓮的話,「撲哧」一聲爆笑了。
這時,尤蓮發現西門杉的臉慢慢由白轉紅,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西門杉懷中,連忙掙紮著要下去。
西門杉緊抱著尤蓮,進了尤蓮房間,把她放在床上用薄被蓋好才坐在床邊問道:
「你現在感覺怎樣?有沒有受傷?」
尤蓮看西門杉反應這麼大,連忙道:「我沒什麼,幸虧你那條白練救得快,我還得謝謝你呢!」
西門杉伸手在尤蓮額頭上量了一下,又拉著尤蓮的手診了診脈:「奇怪,怎麼脈像這麼急?」
尤蓮臉馬上紅了,心想:你要拉一會兒我的手,我的心跳得才急呢!
「呃,西門,」尤蓮咳嗽了一下,「我一點事都沒有!」
「怎麼咳嗽了?是不是嗆著風了?」西門杉一著急,兩手用力握住尤蓮的手,「尤蓮,你感覺哪裡不舒服?」
尤蓮沒有說話,慢慢湊近西門杉,吻住了他。
西門杉這下不用擔心了。這是尤蓮第一次主動吻她。
過了許久,西門杉低聲道:
「尤蓮,我們吃過早飯就出發吧,到晚上就能見到你爹娘了。」
「好!」
傍晚時分,尤蓮三人就到了南陽城。在城中的同福客棧稍事休整後,西門杉安排人送蘭素心到御劍門,自己便帶著尤蓮去西郊尤蓮家了。
離家整整半年,尤蓮不免有些近鄉情怯,一路上都不怎麼說話。
真的回了家,尤蓮終於看到了父母,自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尤蓮的爹娘變化倒是不大,只不過已經將尤蓮叔叔家的一個小堂弟過繼了過來,家裡多了一口子人。
尤蓮曉得古代婚禮的流程,怕麻煩,就騙自己爹娘說自己與西門杉已經成親了。她的爹娘對這個女婿倒是滿意得不得了,只是提出要再補辦一個婚禮。八抬大轎、儀仗開道、花轎迎親、獅舞引門都略去了,只餘下拜堂和給雙方高堂敬茶。
西門杉的爹娘遠在白雲城,於是就請來了西門杉的外公。
尤蓮的爹娘發現男方是按迎娶正室的禮節迎娶尤蓮的,心才真正放了下來。
饒是簡化了很多,可是繁雜的儀式還是把尤蓮折騰的夠嗆。
尤蓮迷迷糊糊參加了婚禮,迷迷糊糊被西門杉帶離了家。在馬車上,她又累的睡著了。
等她睡醒才知道正在趕往白雲城主夫婦在山中的別墅的路上呢。
到別墅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一輪彎月掛在藍絲絨般的天空,清輝灑下,給山林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輕紗。
別墅是在一個山谷中。
當站在山腰上俯視月光下的別墅時,尤蓮幾乎屏住了呼吸——她從沒見過這樣美的地方!
谷底長滿各種樹和花,空氣中似乎飄蕩著各種花香。不知什麼地方傳來泉流淙淙的流淌聲。谷中央是一個漢白玉裝飾的花園,花園裡花團錦簇。
花園的中心是一座白色的宮殿,在月光下散發出瑩潤的光。
此時月上柳梢,清風徐來,雖是盛夏的夜晚,卻是沒有一絲暑氣,反倒清涼靜謐。
西門杉俯身抱起尤蓮:「尤蓮,我們下去嘍!」話音剛落已飄然而下。
到了谷底,西門杉拉著尤蓮的手走上小徑,分花拂柳,不久,花樹掩映間,前面就出現白色的建築的一角。
往前繼續走,小徑出現分叉,他們踏上右邊的青石小徑。
谷底面積很大,種植著茂林修竹奇花異草,中央是一個大大的湖泊,湖上建著一座白色的宮殿,月下望去,彷如神仙之境。
西門攜著尤蓮的手,開啟幾個機關,走上建在水上的白玉雕成的迴廊。水中種了很多蓮花,此時蓮花盛開,清香陣陣,遠處傳來汩汩的流水聲,青蛙呱呱的叫聲,以及不知名小鳥宛轉的歌聲。
白色的宮殿看上去晶瑩剔透,在月下散發出柔和的光。宮殿規制並不大,顯得小巧秀麗。
走近宮殿,抬頭一看,宮門上掛著的匾額題著「白月閣」 三個字。
宮殿屋宇不多,但都是用漢白玉雕成,裡面陳設簡單,除了一些必需的家具外,只是掛著幾幅山水,擺著幾盆蘭草而已。
剛到正殿,不知從什麼地方閃出兩個白衣人:
「參見公子!」
「宵夜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請公子少夫人入席。」
白衣人引著尤蓮二人來到一處偏殿,殿中早已擺好酒菜。
用過飯,自有白衣人前來收拾。
西門杉微笑著望著尤蓮:
「尤蓮,去看看我們的房間吧!」
尤蓮慢慢低下了頭,心如鹿撞,乖乖把手遞給西門杉,隨著他走了出去。
昨夜雨疏風驟
作者有話要說:鑑於讀者建議,我修改了一下,還是不太滿意。
就是想表現兩個菜鳥囧囧的初夜
見諒
其實一拉著西門杉的手,尤蓮就知道他也很緊張——西門杉的手心有汗——他只有很緊張的時候才這樣。
尤蓮想起一句話——「兩雛相遇,必有一傷」,她更緊張了,心裡安慰自己:不會那麼巧吧,就這樣碰見了個處男?
西門杉帶著尤蓮進的這個房間很大,用屏風隔成了內外兩部分。漢白玉雕成的窗子沒糊窗紗,白紗的窗簾隨風飄拂著,發出沙沙的聲音。
繞過屏風,眼前是一個大大的白玉床,上面罩著白色的紗帳,床上鋪著白色絲質的床單,床頭並排放著兩個大大的白色繡花枕頭,下面的床褥鋪得厚厚的——尤蓮回頭望著西門杉,微笑著: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種風格的臥室?」
西門杉有點尷尬,半晌方道:
「我去你家裡看到你房間……」
尤蓮含笑上前抱住了西門杉。
臥室附帶著一個溫泉浴房。尤蓮先洗的澡,洗完澡穿著浴衣裹得嚴嚴的。她出來後西門杉才進去洗。
尤蓮脫掉保守的浴衣,換上大紅的抹胸,外面穿了一件白色薄衫,穿了一條白綾裙子,坐在妝台前打理頭髮。
西門杉出來的時候叫了一聲「尤蓮」,尤蓮馬上回過頭來看他。
只見西門杉身著白色的浴衣,濕漉漉的長發披散下來,襯得雕像一般精緻的面孔更加魅惑——尤蓮站起身,還沒來得及說話,人就被西門杉抱了起來。
把尤蓮放到了床上,西門杉脫掉自己的衣服就俯下身去。
一個長長的法式深吻結束,尤蓮和西門杉都有點意亂情迷。西門杉望著尤蓮,手慢慢上移,覆在尤蓮胸前,一動不動。
此時的尤蓮,鬢髮如雲,媚眼如水,桃腮泛紅,高聳的胸部劇烈起伏著,動人之極。
西門杉此時眸子深幽,緊緊盯著尤蓮,手卻行動起來,解開尤蓮的腰帶,拉開她的衣襟,露出大紅的抹胸,低首吻了下去。
甫一接觸,尤蓮便如同觸電般顫抖了一下,隨即渾身軟如春水,不能自已。
西門杉隔著布吸吮啃咬著,尤蓮渾身酥麻顫慄。
西門杉觸手皆濕,一把脫下尤蓮的褻褲,然後飛快脫下自己的衣服,抬起尤蓮雙腿,挺身欲入。
「疼——」尤蓮劇烈掙紮起來,「疼死了——」
西門杉因為尤蓮的掙扎,一直不得其門而入。
「尤蓮,求你了!」對準目標,再次用力。
「啊——太疼了——」尤蓮疼的渾身哆嗦,雙腳亂踢。
正掙扎間,尤蓮感覺下身一熱,而西門杉也覆在尤蓮身上,慢慢平靜了下來。
過了好久,尤蓮才明白怎麼回事,不由羞紅了臉,只好用衣袖遮住臉。
兩人一番折騰,都很快睡去了。
半夜裡尤蓮醒了,朦朦朧朧中覺得不對勁,睜開眼睛一看,西門杉光著身子坐在自己身邊,雙手正在自己雙腿間忙碌呢。
看到尤蓮睜開眼睛,西門杉連忙站在床下,把尤蓮拉向自己,又拉過枕頭墊在她身下。
事已至此,尤蓮也有點認命,咬著牙,等著即將到來的疼痛。
誰知西門杉剛擠進來一點,尤蓮已經忍不住掙紮著大哭起來:
「西門杉,太疼了,實在是太疼了,我不要了!」
西門杉又用力擠進去了一點,尤蓮感覺下身火辣辣的,實在挨忍不過,,劇烈掙紮著:
「西門杉,你的太大了,我實在受不了,求你了,求你了!你出去吧!」
西門杉一看到她梨花帶雨哀聲求饒,不由再次春山早傾,春潮早湧,伏在了尤蓮身上。
夜間,西門杉又好幾次厲兵秣馬,可惜都敗走麥城,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到了早上,看到尤蓮神情委頓,臉色蒼白,西門杉不由萬分憐惜,安頓住尤蓮,自己端來早餐,服侍尤蓮吃了,讓她臥床休息,自己出去了。
尤蓮又睡了一上午,快到中午十分方醒了過來。洗了個澡就去找西門杉了。可是找來找去就是找不著,想找那些白衣人來問問,誰知這偌大的白玉宮殿裡竟一個人都沒有,風從窗口吹入,揚起白紗窗簾,整個白玉宮殿空洞得嚇人。
尤蓮又驚又怕:不會是自己一直怕疼把西門杉給氣走了吧?
她害怕極了,開始一間間房間的找西門杉。
在後殿的第十六個房間,尤蓮推開厚重的門,發現是一個書庫,裡面依舊沒有人。
「西門杉,你出來,你出來啊——」
沒有人應聲,尤蓮的眼淚流了出來,這是最後一個房間了!
「尤蓮,你起來了?」
是西門杉的聲音!
尤蓮抬起頭,西門杉拿著一本書從最裡面的書架後走了出來:
「你怎麼了?」
「西門杉——」
尤蓮哭著撲進了西門杉的懷中。
過了一會兒,尤蓮才想起來,忙質問西門杉:
「你看的什麼書啊這麼入迷,我叫你都聽不到!」
西門杉有點尷尬的把書背到身後。尤蓮非纏著他要看一看,最後搶到了手裡打開一看,尤蓮囧了——西門杉在看黃書,他在看——《彭祖房中術》!
看到尤蓮的表情,西門杉也害羞了,搶過書起身就要走。
尤蓮忙拉住他:
「西門杉,一起研究吧!」
尤蓮和西門杉認真的研究了一中午,剛要理論結合實踐,就有白衣人來報,說東京分舵有消息傳來,西門杉就跟著去了。尤蓮這才知道這些白衣人並不在這裡住,而是在離此不遠的另一座房子裡居住。
等西門杉忙完回來的時候已是月上中天十分。
他回到大廳沒找到尤蓮,正要叫尤蓮,身後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回頭一看,尤蓮身穿白衣長發微濕披瀉而下,俏生生立於眼前。月光如水從窗口進入,灑在尤蓮身上。
月光之下,西門杉直覺尤蓮清新如蓮,不覺呆住了。
「你回來了?進來吧。」
尤蓮牽著西門杉的手進了臥室。
房內紅燭高燒,牙帳高挑,床前小幾上擺著一個玉瓶,瓶內插著一支蓮花,香氣襲人。
「我為你準備了宵夜,洗洗手先吃一點吧!」尤蓮指著房內小幾上的清酒小菜道。
洗完手過來,西門杉抱起尤蓮,放在自己腿上,兩人一雙筷子吃菜,一個杯子喝酒,中間親吻嬉戲。
尤蓮幾杯酒下肚,早已兩靨暈紅,眼泛春水,波光流轉,渾身如水一般柔軟,膽子更是大了起來,先是吻住西門杉,接著手往下摸啊摸:
「西門杉,你又硬了。」
聲音婉轉低回,柔媚之極。
雙手圍住堅硬之物,捏了又捏:
「西門杉,這麼粗,這麼大,我該怎麼辦才好?」
聲音低而沙啞,在西門杉耳邊呢喃著。西門杉馬上立起身,抱著尤蓮來到床邊,把尤蓮放到床上,俯身吻了下去。
縱然吸取了理論的精華,兩人也進行了有效的溝通,但是,唉,尤蓮的疼痛敏感體質!
最恐怖的還在後面。
西門杉第一次完整的享受到身為丈夫的權利之後,尤蓮也只是流了一點點血,雖然疼,可是最疼的已經過去了,西門杉事後又那麼溫柔體貼,她覺得既然最難那一關已經過去,也就沒什麼可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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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睡到中午十分,西門杉來叫她用午飯。她剛從床上起來,忽然發現身後的西門杉臉色蒼白,嘴唇顫抖。
她自己也覺得下身有點濕濕的,就伸手去摸,誰知摸了一手血,再看地下,鮮血沿著大腿往下歡快的流著。
「啊——」她後知後覺的大叫起來。
西門杉反應了過來,拿起薄被把她包住就施展輕功竄了出去。
很久以後,南陽城的女醫館的大夫還在津津樂道兩個菜鳥新婚夫妻的故事。
「哈哈哈,竟有女子初夜流那麼多血的!真是嘩嘩的往下流哇!」
「她丈夫是抱著她從對面房頂上飛下來的,看起來武功很高,膽子怎麼那麼小,臉發白,嘴唇發灰,直喊著『大夫救救她救救她』!」
「……」
鑑於兩小夫妻因為初夜流血事件在南陽城成了名人,雖然沒人知道是誰,但是尤蓮實在是感覺沒臉見人。於是,連三天回門都省了。派人給丈人丈母送去銀子和豐厚的禮物後,西門杉帶著尤蓮趕往東京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鑑於讀者建議,我修改了一下,還是不太滿意。
就是想表現兩個菜鳥囧囧的初夜
見諒
羅幃不覺紗窗曉
尤蓮西門杉行到尉州,白衣就迎了上來。原來,朱影已經生產,生下了一個大胖丫頭,白雲城主夫婦已到了東京,命白衣來迎西門杉夫妻二人。
一路疾行,到東京已是六月初了。
尤蓮是第一次到東京。
這東京和她去過的長安杭州自是不同。
長安軒昂壯麗,依山傍水,有種王者之氣;杭州清新婉麗,山水逶迤,有種婉約之美;東京卻是建築秀麗,街道繁華,雖然地處平原無山可依,可是滿城大大小小的湖以及川流不息的汴河,為這座宋代最繁華最大的城市增添了許多景緻。
白雲城東京分舵規模也比其他分舵大得多。馬車在分舵門前停了下來,西門杉先跳下車,然後回身攙扶著尤蓮下了車。
尤蓮一下車就呆住了,白雲城東京分舵令她想起了濮王府的規制,顯得壯觀華麗。
正在這時,大門內湧出一群人,打先就是一綠衣麗人,尤蓮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西門杉已拉著她跪下了:
「不孝子杉見過母親!」
蘇夫人已經上前扶起了西門杉和尤蓮,她依舊愛著綠衣,一身淺綠夏衫更襯得肌膚似雪,看上去只如三十許人。
尤蓮本來一直擔心這位婆婆看不上自己,心底忐忑,誰知婆婆親自出來迎接,因此更是低眉順眼。
蘇夫人拉著尤蓮的手,笑得很是慈祥:
「小蓮,在白雲城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很喜歡,沒想到杉兒居然有這個福氣娶到你,我真開心!」
尤蓮有點詫異,微微抬頭,蘇夫人正望著她呢,眼底是毋庸置疑的慈愛。尤蓮心一動,她沒想到這個年輕美貌的婆婆是真的歡喜她,不由就真心實意叫道:
「母親——」
「哎——」蘇夫人喜滋滋答應了一聲,「既然叫了母親,快快跟我進去吧!」
婆媳兩個攜手進了大門。西門杉帶著白衣波瀾不驚的跟在後面。
到裡面之後,西門杉又拉著尤蓮重新拜見了白雲城主夫婦,蘇夫人很開心,給了尤蓮一個錦匣:
「小蓮,這是我給你的見面禮。」
見過公婆,尤蓮又隨蘇瑞去見了大嫂朱影。把尤蓮帶到了內室,喜氣洋洋的新父親蘇瑞就拉著弟弟西門杉議事去了。
正在坐月子的朱影因為新做了母親,氣色很好,平添了幾分容光。
小丫頭長得像朱影,有點黑,可是很壯實,很可愛。
尤蓮喜歡小孩子,抱著小丫頭愛不釋手。
朱影含笑道:「這麼喜歡孩子,你和杉弟趕快生一個啊!」
說得尤蓮有點害羞。
說起婆婆,朱影分外感嘆:「婆婆待我真正的好,生了個丫頭,我本來擔心公公婆婆不高興,誰知婆婆那樣開心……」
尤蓮也很為她高興。
朱影含笑道:「婆婆給你的見面禮是個錦匣吧?!去年我們成親也是給的一個錦匣,婆婆出手很大方的,小丫頭出生婆婆也是又給了一個錦匣,說是給小丫頭準備的陪嫁。」
尤蓮逗弄著小丫頭:「小丫頭快快長大哦!」
兩妯娌相處得很融洽。
西門杉和尤蓮住的小院據說是白雲城主年輕時住的,房舍簡潔明麗,院中植滿奇花異草,尤蓮非常喜歡。
到了晚間,在蘇夫人那裡用罷晚飯,西門杉和尤蓮方回到房內,梳洗過後,西門杉拿著一本書在看,尤蓮坐在旁邊,抱著蘇夫人當做見面禮給的錦匣翻來覆去的看。
錦匣大概有四指長兩指寬,匣身繪著精緻花紋,看起來頗為華麗。尤蓮一按消息,錦匣就彈開了。
錦匣裡共有三層,拉開第一層,都是些繁麗精緻的簪環之類,尤蓮隨手拿起一個銀鍍金嵌珠寶點翠花簪看了看就放下了。拉開第二層,原來是些明珠美玉之類的,尤蓮發現裡面還有一個精緻的小盒子,打開一看,裡面居然是一個鑽戒,忙叫西門杉:
「你看這是什麼呀?」
西門杉隨意看了一眼道:
「這是父親當年從波斯商人處買來送給母親做定情信物的。」
尤蓮把鑽戒戴到了左手無名指,居然正合適。
拉開第三層,是些文書之類。尤蓮拿起細看,才發現是些地契和一些銀票,都翻了一遍之後,尤蓮把匣子合上,對西門杉說:
「西門杉,母親把這麼貴重的東西給了我,感覺有點受之有愧啊!」
西門杉知道尤蓮素來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因此隨意道:
「嫂嫂成親的時候母親也送了她,你不用太在意,愛怎麼用就怎麼用,沒了就管我要。」
「呃,」尤蓮回頭盯著他,「我說,西門公子,你成了親,可是好像還沒向我交代家底呢!」
西門杉眼睛放在書上,手隨意一指:
「你不是以前就知道麼,都在我衣箱內的那個黑皮匣子裡。」
尤蓮隱約記得整理衣物的時候看到過那個匣子,可是當年在長安時就見過,因此也沒在意。
合上黑皮匣子後,尤蓮感嘆一聲:
「我算明白什麼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了!」
又斜了一眼西門杉,酸溜溜道:
「喂,西門,在長安城看你平常就兩件白衫子換來換去,我還以為你多窮呢,原來是深藏不露啊!不行,得劫富濟貧!」
西門杉對這些東西才不在意,從他十六歲開始參與城中事務以來,白雲城每年都會給他分紅,可是他根本沒時間去花用,因此都攢了下來。
「那你就拿著隨意花吧!」他放下書望著尤蓮,輕輕道,「尤蓮,這些都歸你管。」
尤蓮瞪著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個窮大方!」
西門杉走到尤蓮面前,低下頭,臉貼著尤蓮的面頰:
「丈夫掙錢,自然是讓妻子拿來用的。你能花,我就能掙。」
尤蓮輕輕推開他,笑得促狹:
「嘿,說的好聽,如果沒了白雲城你哪來的銀子?」
西門杉很無辜:
「我可以當保鏢,還可以開門收徒,還可以——」他笑著看尤蓮,「還可以做殺手啊!」
尤蓮一向覺得他白衣無塵玉樹臨風,一副遺世獨立纖塵不染的樣子,聽他說起這些謀生之道,有些懷疑的望著他。
西門杉覺得很平常:「我十四歲父親就命我下山闖蕩江湖自己養活自己了。」
「呃,真的嗎?」尤蓮興奮地望著他,「你都做過什麼職業啊?」
西門杉陷入回憶:「第一個職業是跟著一個馬隊當保鏢,後來到了西夏王城,聽說拉雅山有武林秘籍現世,又跟著去尋寶……」
尤蓮津津有味的聽著,她沒想到西門杉的經歷居然這麼豐富。
西門杉說了一會兒,忽然停了下來:
「尤蓮,夜好像深了。」
「嗯,你接著講嘛,那個南疆蠱神後來怎麼樣了?」
「尤蓮,我想我們該休息了。」
「接著講嘛!」
「……」
夫妻生活中,主動權和武力值總是成正比的,弱弱的武力值幾乎為零的尤蓮又被吃乾抹淨了。
第二天一醒來,尤蓮就大叫起來:
「已經快中午了,怎麼辦啊!還要向公公婆婆請安呢!西門杉,都怪你!」
早已起床正在靜修的西門杉好笑的停了下來:
「父親母親早已進宮去了,難道還等著你起床去請安不成?」
尤蓮啞然。過了一會兒想起來又開始埋怨西門杉: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麼會……」
西門杉慢條斯理起身:「尤蓮,你也該跟著我習些養氣之術了。」
「幹嘛?」尤蓮邊穿衣服邊白了他一眼。
西門杉貌似很無奈:「你的體力太差了!」
尤蓮怒氣上升:「還不都是因為你,要不是你……」
她氣得都說不出話來,撲到西門杉身上,拉過西門杉的手腕,一口就咬了下去。
她咬了一下,看西門杉沒反應,就又輕輕舔了一下,斜眼看了西門杉依舊沒反應,就又輕咬了一下。
西門杉沉聲道:「尤蓮,這次是你主動的!」說著,就抱起了尤蓮。
尤蓮梳洗完畢,正好是午飯時分,西門杉已經吩咐人把午飯擺在了客廳。
尤蓮的活動量太大,體力嚴重透支,因此食慾大增,吃了不少。剛剛放下碗,西門杉就微笑著望著她:
「尤蓮,有一件事得告訴你一下。」
「什麼事?」尤蓮拿起一杯茶欲喝。
「九師弟想見你一面。」西門杉一臉平靜的說。
「啊?小王爺麼?」尤蓮驚喜,「我快一年多沒見到他了!還真的有點想念他呢!」
回頭看到西門杉面無表情的臉,忙貼上去:
「杉,我保證,這個世界上我唯一愛的男人就是你!」
西門杉的冰山臉這才緩和下來。
尤蓮忙問:
「那,什麼時候——」
「他馬上就到,你去凌霄閣等著吧!」
「啊?這麼快啊!」
西門杉賞給她一個白眼:「不願意見麼?那我——」
「願意願意!」尤蓮連忙撲上去挎住他的胳膊,在他臉上吻了一下,「畢竟好幾年沒見了嘛!」
西門杉沒有說話,用警告的眼神望著她。
尤蓮忙舉手發誓:「我,尤蓮,此生只愛西門杉一人,如違此誓,天打——」
她沒有再說下去,西門杉摀住了她的嘴。
「尤蓮,我愛你!」
啊!尤蓮囧了,西門杉居然在這時說出了這三個字,平常怎麼逼他都不說的。
梧桐葉上蕭蕭雨
西門杉帶著尤蓮到了凌霄閣所在的園子門口就離去了。
聽到凌霄閣的名字,尤蓮還以為巍峨壯麗掛滿功臣畫像那種凌霄閣呢,誰知就是一個植滿凌霄花的小巧別緻的園子。
此時正是夏季的午後,園子裡靜悄悄的,正是凌霄花開花的時節,豔黃色蜜蠟一樣的花朵,如同號角一樣,開了滿園。
尤蓮沿著凌霄花下的小徑慢慢走著,周圍太靜了,靜得彷彿能聽見凌霄花落下時撲簌簌的聲音。
前面是一個凌霄花纏繞的綠漆雕花走廊,走廊兩旁是木製的長椅。一個身著紫衣的背影背對著尤蓮坐在長椅上。
尤蓮停住了腳步站在那裡。
這個背影如此陌生。
彷彿聽到了尤蓮的呼吸,那人立起回身,微笑著望著尤蓮——真的是小王爺,已經長大的小王爺!
尤蓮的眼睛有點濕潤了,走到小王爺面前,手已經上去扯住了小王爺的臉頰往兩邊扯: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長大了!」
眼淚已經湧出。
小王爺任她撕扯,烏黑的大眼睛也濕潤了。
「尤蓮,你沒怎麼變啊!」
尤蓮勉強微笑:「分開的時候我都十八了,還能怎麼變?」
小王爺也微笑著,牽著尤蓮的手:
「來,坐我旁邊吧!」
中午的日光雖毒,但走廊上爬滿了凌霄花,倒也陰涼。尤蓮仔細打量身邊的小王爺。
雖然是炎夏,小王爺倒穿得衣履齊整,黃金嵌明珠的發冠,紫色的夏常服,白玉鑲寶腰帶。
尤蓮看了半天方道:
「小王爺,你長大了啊!」
小王爺也望著她:
「尤蓮,你變老了啊!」
「啊?」尤蓮氣急,揪住小王爺的領子,「我哪裡老了?我是成熟了豔麗了!真是不可愛的小孩!」
小王爺卻狡黠的笑了:「尤蓮,我好想你!」
尤蓮捏捏他的臉:「趙曙,小宗實,我也想你哦!」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帶笑,心內卻都有些酸楚。
尤蓮勉強笑道:
「你的高氏娘子怎樣了?」
「就那樣唄!」
尤蓮認真的望著他:
「既然成了親,一定要好好待她。」
「嗯。」小王爺輕輕道,「我自會好好待她的。」
一時無言。
「對了尤蓮,我已經當爹了!」小王爺貌似開心的炫耀。
「啊?」尤蓮有點囧,望著不到十八歲的小王爺那帶著孩子氣的娃娃臉,「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啊?」
小王爺笑笑:「是一個女孩子。很可愛,長得很像我。」
尤蓮看到他的笑臉,也很開心:「那恭喜你了!」
小王爺望著前面垂下的凌霄花的藤蔓,輕輕說:
「我也很歡喜。不過,我母妃希望第一胎是個男孩子。」
尤蓮明白他的處境,不由大為同情,伸手握住他的手,一言不發。
兩人就這樣默默坐了很久。不知不覺已經是夕陽西下時分,小王爺勉強笑了笑,道:
「我明日就要攜眷去岳州上任了,山高水遠,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他從衣襟內掏出一個木製的小盒子遞給尤蓮,「這是我親自給你做的。」
尤蓮接過盒子。盒子看著粗糙,聞著卻香香的,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支翠鈿金雀玉搔頭,做工甚為精良。尤蓮拿起翻來覆去的看,最後笑著說:
「你給我做了那麼多首飾,就屬這個漂亮了!」
小王爺也悵惘地笑了。
小王爺先離開了。尤蓮聽得到他離開時園門口僕役請安的聲音。
她靜靜坐在廊下。
夕陽的光輝慢慢消失,園中越來越暗,小蟲的鳴叫漸漸響起,夜色籠罩住了滿是凌霄花的小園。
「尤蓮,該去用晚餐了。」是西門杉的聲音。
聽到他的聲音,尤蓮覺得彷彿有了依靠,回身依進西門杉懷中,喃喃道:
「這世上為何有那麼多的分離,為何這些分離都叫我如此難過……」
西門杉沒有說話,輕輕撫摸她的發髻,低聲道:
「尤蓮,我倆永不分開,可好?」
「嗯。」尤蓮答應了一聲,覺得無限安心,無限妥帖。
夫妻兩個攜手出了凌霄閣,低聲說笑著去公公婆婆那裡用晚餐,誰知剛踏進蘇夫人和城主居住的蘅蕪苑,就聽到有人大叫:「尤蓮!」
聲音很大很熟悉,尤蓮和西門杉相視一笑,攜手而入。
蘭珂已經衝了出來,蘭琛笑嘻嘻跟在他身後。
一年多沒見,他們兩個變化很大,原來稚嫩的娃娃臉已經不見了,變成了清瘦的成年男子的臉,身材也愈加細挑高瘦,只有那一笑彎彎的眼睛還能看出少年時的影子——當然,雙胞胎兄弟長得更像了!
不過,尤蓮還是一眼認出前面的是蘭珂,後面的是蘭琛。
「尤蓮,我好想你啊!」
蘭珂撲了上來,抱住尤蓮,眼睛卻對著西門杉夾了夾:
「二師兄,尤蓮借我抱一下啊!」
蘭珂抱得尤蓮都快要喘不過氣了,好不容易掙脫開,蘭琛正立在眼前呢!
尤蓮笑盈盈望著蘭琛:「蘭琛,你好麼?」
蘭琛深深微笑:「尤蓮,又能見到你,真好!」
這時蘭素心和韓水月也攜手走了過來迎接尤蓮。
三個女子相見,自是嘰嘰喳喳說不完的話。
一行人步入大廳,尤蓮才發現韓鏡花和蕭憐花也在。
在師父師母面前,韓鏡花雖然有點萎靡不振,但對尤蓮也沒有失了禮數,反倒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叫了聲「二嫂」。
尤蓮有點吃驚,韓水月鬼靈精的,對著尤蓮做了個鬼臉,指了指蕭憐花,尤蓮這才明白了過來,心裡大為慶幸。
這頓晚宴倒是一門團聚,氣氛熱烈。只不過大小蘭不時偷偷看自己讓尤蓮感覺有點怪怪的。
到了晚間,卸了簪環梳洗罷,尤蓮倚在西門杉懷中,對西門杉說:
「以前,我老愛說什麼『時光如梭歲月如歌』『年華如水一去不回』『歲月荏苒時光匆匆』,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真正體會到了這些話的含義。不過短短一年多,就好像過了好多年一樣,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想起一年前,就覺得仿如隔世。」
西門杉靜靜摟住她,輕笑一聲道:
「既然時間這麼寶貴,我們就不要再浪費了……」
今晚的西門杉特別的溫柔持久,對尤蓮更是款款柔情。尤蓮平生第一次嘗到了飛在雲端的滋味,緊緊擁住西門杉,喘息著,一聲聲喚著「西門西門」,一起達到了頂點。
一時事畢,兩人依舊無限繾綣相依相偎。
「尤蓮——」
「嗯……」尤蓮身子還有些顫抖,氣息不穩。
「我們永不分開。」
「好……」
兩人緊緊相擁,彼此覺得對方是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再也不願分開。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滴打在梧桐葉上發出「啪啪」的聲音,有些淒清,可是房內兩人心中卻都是無限的甜蜜。
窗前誰種芭蕉樹
歡樂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尤蓮和西門杉的新婚期很快就過去了,西門杉恢復了忙碌的生活,幾乎天天外出。
剛開始尤蓮有一點點寂寞,可是她自己看看書,做做女紅,乾乾家務,種種花弄弄草,有時去看看婆婆或者朱影,日子過得倒也充實。
一日一大早尤蓮醒來,覺得身邊空空的,原來西門杉已經不在房中。
去向婆婆請過安後,蘇夫人倒是和顏悅色問她需不需要侍女。其實東京分舵的分舵主早就問過了,尤蓮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一個人來侍候,當時就拒絕了。
於是她就恭恭敬敬地回道:
「婆婆賞賜媳婦原不敢辭。只是房中的一切媳婦自能料理,且相公也不願意身邊有人侍候。」說罷又行了一個禮。
她說的倒全是真話。不論是在白雲城還是在長安,西門杉都是一個人住,除了白衣之外並不要人侍候。
尤蓮呢也是自己忙慣了,不願讓別人來侍候自己,而且她一直認為,只要每個人都不買丫鬟奴僕,沒有了需,就沒有了供,自然不會有那麼多買賣人口拐賣幼童事件的發生,她自覺人微言輕,但是願意從自己做起。
可是半天沒見婆婆反應,抬頭一看,蘇夫人正一手扶著臉笑呢。她一驚,還沒來得及說話,蘇夫人已經笑著說:
「小蓮,你婆婆我不是什麼文化人兒,你不用這麼文縐縐的和我說話,你原本怎麼說話就怎麼說話好了!」
尤蓮這才放鬆了下來。
蘇夫人和她聊了幾句就道:
「尤蓮,說句實話吧,杉兒小時候我管的就不多,現在長大了,我也不會管太多。你們兩口子想怎麼過就怎麼過,想到哪裡就到哪裡去,我和你公公都不會幹涉的!」
尤蓮剛要謙遜幾句,蘇夫人笑著接著說:
「我和你公公在這裡,你們一定覺得拘束,就是我們倆老的也覺得不自在,所以呢,我們已經決定回白雲城,明日就出發,這裡就靠你和你嫂子了!」
尤蓮一聽,趕緊勸說婆婆留下來,可是蘇夫人看起來已經決定了,只是笑著不吐口。
第二日尤韓鏡花、韓水月、蕭憐花三人也帶著行李來了。原來他們要和師父師母一起回白雲城。
韓鏡花和韓水月也脫去了華麗的衣服,卸下了珍貴的飾物,穿上了白雲城統一的白色衣服,看上去清麗素淨了許多。
朱影抱著孩子同蘇瑞站在一起,西門杉同尤蓮站在一起恭送白雲城主夫婦離開。
尤蓮回到房中整理了要洗的衣服,交給了在分舵裡負責熨洗衣物的張媽,然後就在房中發愣。
雖然在這裡生活了一段時間,可是她還是不能適應這種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很懷念在白雲城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日子。
她想自己還真是窮命。
西門杉回來,看到尤蓮在發愣,就問了一聲。
尤蓮問他:
「西門杉,你覺得現在的生活怎麼樣?你滿意麼?」
西門杉如何不知尤蓮這幾日的變化,心裡早已做了決定,只是不言。
尤蓮知他一向寡言,也就不再多說。
七月的東京,漸漸進入了雨季,大大小小的雨天天下個不停,朱影和尤蓮說起來,都說公公婆婆走得巧,躲過了雨季。
雨季天氣雖然涼爽,可是房裡的一切都有點潮。一日尤蓮正在房裡用熏香爐熏潮濕的衣服,就聽到院中有人說話:
「尤蓮,你大夏天熏什麼香啊?」
尤蓮還沒來得及說話,蘭琛蘭珂已經走了進來,也不用招呼,在房中椅子上坐了下來。
尤蓮笑著起身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清茶,接著忙自己的事兒。
大小蘭上月隨小王爺去了岳州,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了。
尤蓮一邊熏香一邊熨著衣服,一邊還和大小蘭說著話:
「這下雨天天太潮了,衣服不燻燻再熨一下怎麼穿出去?」
又想起大小蘭剛從岳州回來,就順口問道:
「岳州怎麼樣啊?」
蘭琛笑著回答:「『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岳陽臨江面湖,景色宜人,連杜甫也賦詩說『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自是人間勝地。」
尤蓮邊把西門杉一件白衫疊起來,邊問:
「小王爺在那邊還算適應吧?」
蘭珂一笑:
「你家的小王爺現在可是右衛大將軍、岳州團練使,跺一跺腳大宋也要顫三下的人物,你擔心什麼呢!」
尤蓮撇了撇嘴,她在大小蘭面前說話一向肆無忌憚:
「他的上面不是還有皇上,還有曹皇后,還有高夫人,最起碼還有他的母妃大人仙遊縣君老太太呢!我不信他過的多容易!」
接著又瞪蘭琛蘭珂:
「你們蘭陵山莊既然已經選擇扶助他,可要好好做啊!」
蘭琛蘭珂有點驚訝,都站了起來,圍著尤蓮:
「尤蓮啊,你還是你麼?你都明白這些東西了?」
尤蓮伸出手指點了兩下:
「把我當傻瓜麼?我知道白雲城、南宮世家和蘭陵山莊這些支持的是濮王府,梵音教支持的是興王府!」
蘭珂笑道:
「這倒是!不過,梵音教教主如今練功走火入魔,早就隱居了,別說——」
他還沒說完,蘭琛咳嗽了一聲,蘭珂馬上改變話題道:
「尤蓮,我們從岳州給你帶了禮物!」
一旁蘭琛打開帶來的包裹,掏出了帶來的禮物:
「這些都是岳陽的特產,有君山銀針茶,洞庭銀魚乾,湘蓮子,還有幾把岳陽扇!」
尤蓮忙走過來仔細看禮物,發現大小蘭確實是用心的挑選的,忙謝了一句。
蘭琛坐在座位上品茶,蘭珂從懷裡掏出個小包遞給尤蓮:
「尤蓮,這是我們在岳陽輕紅齋特地為你挑選的。」
尤蓮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對黃金鑲藍寶鐲子,看起來頗為華麗,想必花了不少銀子。
尤蓮看完就遞給蘭珂: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蘭珂不說話,拉過尤蓮的手腕把鐲子給套了上去:
「尤蓮,你若再讓的話,就是不拿我們當弟弟了!」
尤蓮望著鐲子,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方說:
「謝謝啦,等晚間你們二師兄回來我也告訴他一聲!」
蘭琛蘭珂嘻嘻一笑,倒不多言。
蘭琛蘭珂告辭之後,尤蓮把他們送到了小院門口。
回到房中,尤蓮就把鐲子取了下來。
晚上西門杉回來,尤蓮把這對鐲子拿給他看,並說:
「雖說是你的師弟,可是我覺得還是有些貴重。」
西門杉只是瞟了一眼,沒有說話。尤蓮知道他心中甚有主意,就不再多言。
過了兩日,天漸漸放晴了,白天很是炎熱,尤蓮就一直呆在房中。一日夕陽西下,西門杉還沒有回來,尤蓮就閂上院門,自己抬了個竹床放在廊下芭蕉樹旁,點了支驅蚊香躺在那裡養神,誰知過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覺得臉上好像被蚊子叮了兩下,感覺有點怪異,就睜開了眼睛。一睜開眼睛,就看到蘭琛蘭珂正站在不遠處賞玩一株茉莉花呢。
尤蓮心裡有點懷疑,但又怕是自己多心,就沒有說別的,只招呼道:
「兩個小賊,院門都被我閂上了,你們怎麼進來的?」
蘭珂笑嘻嘻舉著一個竹枝道:
「就是它嘍!」
到了晚間,尤蓮又把白天的事兒提了提,只說,「蘭琛蘭珂我一直是當弟弟看的,以前小的時候親近點沒錯,可是現在都大了,畢竟男女有別是吧?!」
西門杉本來正在脫外衣,聞言過來在尤蓮臉上吻了一下,還是沒有多說。
過了幾日,西門杉對尤蓮說:
「把行李收拾一下吧!」
「幹嗎?」
「我們明日出發去長安!」
尤蓮有點驚奇,忙問:
「那這邊的事情呢?」
西門杉伸了個懶腰:
「都交給大哥了!」
尤蓮感到特別開心,她成親之後,對西門杉愈瞭解,就愛得愈深,願意夫妻兩個就這樣長長久久下去。她深知,夫妻愛情常在的基礎之一就是互相信任彼此忠貞,她信任西門杉,願意把自己的煩惱告訴他,也相信,他會幫自己解決的!
她依偎進西門杉懷中,喃喃道:
「天氣是真的有點熱,兩人抱在一起應該是黏答答的,可是皮膚挨著你的皮膚,卻感覺特別清涼,舒服極了。」
西門杉一把抱起尤蓮:
「先去洗個澡吧!」
西風一夜剪芭蕉
第二日一早醒來,外面淅淅瀝瀝下著雨,尤蓮聽著雨打在芭蕉葉上的啪啪聲,閉著眼睛躺在床上靜靜聽著雨聲。
她以為西門杉早就出去了,就依舊閉著眼在床上翻騰了幾下,誰知剛一睜眼,就看到已經穿好衣服的西門杉正站在床前看著她呢:
「尤蓮,既然醒了就快起床吧!不是還要收拾行李嗎?」
尤蓮哼哼唧唧就是不肯起床。西門杉一把把她抱起來:
「這麼懶,你是小豬嗎?」
邊說著手已經摸向她的腹部:
「嗯,真的是小豬!」
尤蓮閉著眼睛:
「你幫我穿衣服我就起來!」
西門杉真的把尤蓮放在床上,然後拿來衣服要幫尤蓮穿。
尤蓮看他的架勢連忙搶過衣服自己穿了,邊穿衣邊嘟囔:
「最近好像真的多了好多肉!小腹都快凸起來了!」
西門杉站在一旁輕笑一聲。
尤蓮自知最近生活安定好吃懶做肥了不少,於是一瞪眼:
「你嫌我肥了?」
「不敢不敢!」西門杉哂笑,「肥了也好,肥有肥的好處!」
尤蓮回身就打他,他一手攥住尤蓮雙手,一手卻又摸了下去。尤蓮邊推他邊低呼:
「拿開啦!好癢!」
夫妻倆正笑鬧著,尤蓮彷彿聽到外面有敲門聲,忙道:
「別鬧了,好像有人找!」
西門杉笑道:
「我早就聽到了!」
然後整整衣服就出去了。
尤蓮自在房中穿衣梳洗。
剛梳好頭髮,西門杉就回來了。
尤蓮忙道:
「怎麼這麼快?」
半天沒聽到西門杉回答,回頭一看,西門杉正倚在門上望著她呢。
「怎麼了?」
他的眼神裡有歉疚:
「尤蓮,恐怕我們今日無法出發了!」
尤蓮有點呆:「呃?」
「白衣剛才帶來消息,泉州分舵出了點事情,大哥今日一大早又去了西夏,」他頓了頓,「我必須趕去處理。」
尤蓮想了想,走到西門杉身邊,投進他的懷裡:
「你放心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會自己照顧自己的!」
西門杉嘆了口氣,卻沒有多說,只是緊緊抱住尤蓮。
西門杉很快就出發了。
西門杉不在家,尤蓮連研究新菜式的動力也沒有了,天天在房內看看書寫寫字,偶爾去幫朱影帶帶孩子,除此之外也不出門,一個外客也不見。
一日尤蓮正在房內為西門杉裁製衣服,聽到外面有敲門聲,就問了聲。
門外立刻傳來蘭珂的聲音:
「尤蓮,快開門!我們來看你了!」
尤蓮欲待不開,可是已經出聲問過了,只好出去打開了門。
穿著宮廷侍衛服飾的蘭琛蘭珂正拿著一個大盒子站在門外呢!
尤蓮邊笑著把他們迎了進來,邊招呼門外的小廝:
「小三子,你且進來幫我燒水沏茶。」
進了客廳,蘭珂打開盒子讓尤蓮瞧:
「這是宮裡給各宮娘娘發的中秋禮,都是些珠花簪環之類,頗為精緻,就給你弄了一份。」
尤蓮沒有過去看,只是坐在椅子上問:
「咦?中秋節不還早著嗎?」
「就差一二十天了,宮裡無論什麼的都是提前預備!」
尤蓮還是不去看,只是拿著把扇子搖啊搖。
蘭琛倒還好,蘭珂就面帶委屈的說:
「蓮姐姐,是不是你嫁了二師兄,你不肯認我們這兩個不成器的兄弟了?」
尤蓮一看,蘭珂大大的眼睛漾滿水汽,撇著嘴,皺著眉,因長著一張娃娃臉,怎麼看怎麼囧,就道:
「誰說我不認兄弟了!」又笑了笑,「你別這個樣子了,我又不是不理你!」
蘭珂乘機湊過來蹲在尤蓮腿邊:
「蓮姐姐,那時知道你被梵音教主擄走,我們都快急死了,連夜給蘭陵山莊設在梵音教的暗樁下令,一定要找到你!」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把腦袋倚在尤蓮腿上,「幸虧古鐘看到了你手上戴的戒指!」
尤蓮想到了那時的事情,短短幾個月,真是恍若隔世。她陷入沉思,過了半天才發現蘭琛已不在房內,而蘭珂正依偎在自己膝下,大腦袋在自己腿上磨蹭來磨蹭去,不由就有點好笑,一把就要拉起蘭珂:
「說歸說,做出這個樣子做什麼?你是小孩子麼?」
蘭珂兀自不肯起來,只是說:
「蓮姐,你若像以前那樣對待我和蘭琛我就起來!」
尤蓮停了停,才道:
「蘭珂,怎麼能像以前一樣?現在我已經嫁給了相公,成了你們的二嫂,怎麼能像以前一樣?」
她決定一下子說開去:
「我和你們的二師兄能走在一起到了今日著實不易,我真的是敬他愛他,只願舉案齊眉白頭到老。你們以前是弟弟,以後還是弟弟!」
蘭珂微微仰著頭望著她,眼睛有點紅了。
尤蓮狠狠心:
「蘭珂,對我來說,你和蘭琛只能是弟弟!」
又起身朝外面叫道:
「小三子,這麼長時間了你的水還沒燒開麼?」
小三子沒叫來,倒把蘭琛叫了進來。蘭琛一進來就看了蘭珂一眼,板著臉道:
「蘭珂,你這是做什麼?你讓尤蓮以後怎麼做人?」
眼看向尤蓮,和蘭珂一模一樣的大眼睛在長長的眼睫毛掩映下黑黝黝的:
「尤蓮,我們只不過想親近你一點罷了,以前你那樣待我們,我們心裡早就只有你一個,可現在你一下子這樣——」
「停!」尤蓮聽得心驚肉跳,「是你們兩個?」
蘭琛蘭珂一起點頭,尤蓮快要暈過去了,馬上從椅子上彈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蘭琛蘭珂在一旁眼巴巴看著。
尤蓮想了一會兒,總算找到一點頭緒,回身很認真的問大小蘭:
「你們剛才是開玩笑的吧?!一定是的!哈哈哈!好好玩哦,弟弟!」
為了更好的表達效果,她還在蘭琛肩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是真的。」大小蘭認真的望著她。蘭琛看了蘭珂一眼,蘭珂竟又湊了過來,「尤蓮,自從那次在白雲城你那樣子照顧我們兄弟,我們就……」
「後來,你又常常做飯給我們吃……」
「你還幫我們洗衣服……」
「我們送你蓮花戒你也收了下來……」
這下尤蓮總算抓住大小蘭的話眼了:
「蓮花戒?」
「是呀!」蘭珂望著她,眼中滿是委屈,「江湖中人人都知道蓮花戒是蘭陵山莊莊主的信物!」
「我娘把它交給我們就是要我們交給未來的妻子用來定親的!」
「我們給你的時候你也沒有拒絕!」
「你收下了就表示你同意了!」
「……」
蘭琛蘭珂你一眼我一語說得尤蓮頭大如斗,一把摘下蓮花戒塞給蘭珂,一邊大聲叫小三子:
「小三子,你給我滾出來!」
又對大小蘭說道:
「我已經是你們的二嫂了,只能是你們的二嫂,這些事兒等你們二師兄回來再說!」
小三子終於提著熱水來了,大小蘭沒奈何,對看一眼,再看尤蓮捧著頭一副頭疼至極的樣子,兩人一向心靈相通,馬上決定先離開再說。
尤蓮本來就不大出門,如今更是躲在房裡不出去,並且對守在院門外的小廝交代只要是男的過來,一律回說二公子不在,女眷不好接待來客。
一日,尤蓮正在房內為西門杉裁製衣服,忽聽人來報,說夫人娘家託人捎信,尤蓮一聽忙叫來人進來問話。
來人身穿青布衫子,一副老實相貌,自稱是東京鼓樓大街跑馬道悅來客棧跑堂的,店中來了一位客人,說是白雲城二少夫人娘家同村的,姓李名四郎,二少夫人的父母托他帶了些東西。
尤蓮一聽是李四郎,就吩咐人套車,叫了小三子跟著,坐上車去了悅來客棧。
到了悅來客棧,尤蓮就隨跑堂的進了李四郎歇息的房間,誰知一進屋,尤蓮就站住了:
「你是誰?啊,你不是——」
山長水遠知何處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寫得好辛苦啊!
房內的那人看著尤蓮只是不言,後面的跑堂的已迅疾出手,右手化掌砍向尤蓮後頸,尤蓮身子一軟就失去了知覺。一個中年女子從旁閃出接住了尤蓮,把尤蓮放到了床上。
小三子早已關上了房門立在一旁,跑堂的對他笑了笑,說聲「得罪」,就把小三子給放倒了。
這時房內的幾個男都背過臉去,中年女子已經在幫尤蓮換衣服了。
換完衣服中年女子又拿出易容用具幫尤蓮易容。
尤蓮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行進的馬車中。她一醒,旁邊就有人發出驚喜的聲音:
「青兒啊,你終於醒了!姑母都要擔心死了!」
尤蓮一看,車廂裡還有一個中年女子,正用「慈祥」的眼神望著自己。
尤蓮閉上眼睛,她已經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知道多說無益,不如見機行事,再說她也知道在見到正主之前,這些人不可能傷害自己。
根據太陽的方向,尤蓮判斷出馬車在一路向北。
這些人警惕性很高,晝伏夜出,而且無論在什麼地方停下來,那個自稱姑母的中年婦女都是緊緊跟著尤蓮,連尤蓮藉口去方便都站在一旁。
尤蓮曾經試圖逃跑過一次,剛開始那個姑母並沒有追,可是,等尤蓮跑出一段距離之後,聽到頭頂傳來呼喇喇如同大鳥展翅的聲音,一抬頭,「姑母」已經站在了她前面。
尤蓮這才死心。
馬車一路向北,天氣越來越涼爽,當柳樹很少出現,當白楊漸漸多起來,八月也來到了。
八月十五的時候,馬車到達了析津府,可是,連城門都沒有進,繼續前行。
九月九重陽節過去以後,馬車才在一處山林下停了下來。
「姑母」扶著尤蓮下了馬車。
一路上坐在前面趕車的古鐘也跳下了車,他面無表情望著尤蓮:
「千里松林到了,尤姑娘,我們的旅程快要結束了。」
尤蓮瞪著他,他卻把眼光放到了尤蓮腹部,盯著看了一會兒,低聲道:
「不知道公子對此會作何感想。」
這一路行來尤蓮雖然處於被綁架的地位,可是「姑母」還是儘量讓她舒適,飯菜也都很好。
按說尤蓮應該憔悴不堪的,可是想來尤蓮自己都覺得羞愧:她的食慾一直很好很旺盛,吃得小腹都凸了起來。
「姑母」留在馬車旁沒有動,古鐘抱起尤蓮向山上逸去。尤蓮早知他輕功甚是高明,當下就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尤蓮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木樓之前,木樓後面是無窮無盡的白樺林,木樓建在一個很大的濕地之上,在濕地上建著彎彎曲曲的木質走廊通向岸邊。
「古鐘參見公子。」
樓門打開了,一對十四五歲的紅衣小環迎了出來:
「古鐘你可到了!公子已經念叨了多日,你要再不來,可指不定有什麼好的等著你呢!」
一陣風下來一邊一個攙扶著尤蓮往樓上走。古鐘跟在後面也上來了。
樓下雖是濕地,可是用八根粗柱子作為樁子深入地下,上面建了三層,建的頗為堅固。樓外面看是白色的原木,非常古樸的樣子,可是到了第一層樓,尤蓮就發現裡面很舒適。
一進門就是個寬敞的廳子,廳子的地面也是白色的原木,中間是一個大大的木榻,上面鋪著淺綠絲綢,中間放著一個小小的榻桌,榻上甚至放著幾個繡著蓮花的白色軟墊;榻後是一個大大的屏風,上面繪著四時花卉。
紅衣小環扶著尤蓮在榻上坐下。
尤蓮沉聲道:
「叫大小蘭出來吧!」
話音剛落,蘭珂的聲音就從屏風後傳了出來:
「蓮姐!」
蘭琛蘭珂一齊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他們身穿一模一樣的白色長衫,長衫式樣簡單,只在衣擺處繡著一叢蘭花——尤蓮認出是自己兩年前給他倆縫製的。
此時的大小蘭看來剛剛沐浴過,長發微濕披在身後,白皙的娃娃臉看起來粉嫩異常。
他們一出來就脫鞋上了榻,一左一右緊挨著尤蓮坐了下來。
古鐘行了個禮,道了句:
「古鐘幸不辱命!」
蘭琛擺了下手,道:
「你自去領賞吧!」
古鐘拱了拱手就退下去了。兩個紅衣小環也隨著他下去了,臨走前還「體貼」的關上了門。
此時,兩邊的窗子大開著,白色的窗紗迎風飄起,尤蓮感到很冷,就裹緊了身上的披風。
蘭珂偎依了過來:「蓮姐,我幫你暖暖吧!」
蘭琛卻下去關上了窗子。
此時房裡只剩下尤蓮和蘭琛蘭珂三個人,周圍靜極了,只有榻前的熏香爐幽幽吐著芬芳。
蘭珂輕笑一聲,又要靠近,尤蓮連忙用手格住他:
「蘭珂,咱好好說話,別這樣!」
「別怎樣?」蘭珂嬉笑著又挨了過來,被尤蓮用手臂拚命隔住。
蘭琛雖然坐著沒動,可是黑黑的眼睛始終一動不動望著尤蓮。
尤蓮覺得頭大如斗,只好道:
「我一路風塵,身上都快臭死了,你們離我遠一點!」
蘭珂這才坐起來拍了拍手:
「小紅,擺飯!」
又回頭對尤蓮說:「蓮姐,先吃點東西再沐浴。飯菜我早讓人準備好了,保證全是你愛吃的!」
飯菜上來了,一個熗野生黃花菜,一個高湯蕨菜,一個燒白蘑,一個孜然羊肉,配著高粱面窩頭和小米粥,確實都是尤蓮愛吃的。
大概都是野味的關係吧,菜非常好吃,尤蓮本來已經飢腸轆轆了,因此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吃起來。
蘭琛蘭珂兩個在一旁幫她夾菜盛湯,尤蓮也不拒絕。
最後,蘭珂有點驚了,哂笑著試圖阻止尤蓮:
「蓮姐,不是兄弟不讓你吃,你吃得委實有點過了,怕你腸胃受不了!」
蘭琛已經把尤蓮的筷子奪了過去。
尤蓮嚥下嘴裡的飯菜才說:
「我是真的還沒吃飽!」
蘭琛蘭珂對視一眼,然後眼睛一致看向尤蓮的小腹。
尤蓮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摀住了肚子。
蘭琛把筷子遞給尤蓮:
「尤蓮,既然沒吃飽,你還接著吃吧!」
尤蓮吃完飯,就拿了個墊子放到身後,躺在榻上養身。
大小蘭這會兒似乎有了心事,都不怎麼說話,只是在一旁陪著尤蓮。
尤蓮竟慢慢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寫得好辛苦啊!
高樓目盡欲黃昏
尤蓮醒來的時候,房內漆黑一片。尤蓮剛坐起身,就有人點著了燭台上的蠟燭,頓時一室光明,原來是那個小紅在房內侍候。
尤蓮還是睡在那個榻上,只不過身上被蓋了個被子。
尤蓮呆呆的望著跳動的燭焰,她這一路行來,天天都想著西門杉,想著何時才能相見,可是卻一次也沒夢到西門杉。
「蓮姑娘,三樓已經準備好了洗澡水,你要不要去洗一下?」
尤蓮聞了聞身上,果真有些發餿了。她默默點了點頭,從榻上跨了下來。
三樓的窗子關得很嚴,雖是九月天氣,可是這裡氣候和平原不同,已經是非常寒冷,房裡放了暖爐,溫度倒也不低,屏風後的大木桶冒著熱氣,上面飄著許多小小的金色的蓮花。
尤蓮脫了衣服跨進桶內,坐了下去,溫熱的水立刻淹到了她的下巴。
小紅幫她解開發髻,用一個木盆接著水幫她洗頭,一邊唧唧呱呱說個不停:
「蓮姑娘,你看這種花好看不?」
「好看。」尤蓮的回答有氣無力。
「這種花顏色是金色的,開的又是蓮花形狀,所以就叫金蓮花,我們這兒的草原上到處都是!」
「草原?」
「對呀,我們這裡既有一望無際的森林,又有寬闊的濕地,過了河就是大草原,草原上盛開著各種花,有金蓮花,有野罌粟,有野百合,有斷腸草……」
尤蓮耐心聽著,等她說完,問道:
「真的是一個好地方!它有名字麼?」
小紅正要說話,樓下卻傳來蘭琛的聲音:
「尤蓮,這裡叫『千里松林』!」
說話間蘭琛已經踩著樓梯上來了。
小紅馬上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蘭琛一手攏住尤蓮的長發,一手拿起水瓢,從一旁的木桶裡舀了一瓢溫水澆在尤蓮發上。待頭髮濕透之後,他往尤蓮發上抹上香脂,輕輕揉搓出泡沫,舀水沖淨後把濕髮用布巾包住。
尤蓮任他施為。
把尤蓮頭髮擦乾之後,蘭琛望著尤蓮笑了笑:
「你先洗澡,洗完澡到樓下找我。」
說完,他真的下樓離開了。
尤蓮快速的洗完澡,擦乾身子,換上一邊準備好的內衣,披上了狐裘,就下了樓。
二樓沒有人,尤蓮就去了一樓。
蘭琛真的坐在榻上,右手托著腮倚在榻桌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尤蓮在正對著他的地方坐了下來,看到尤蓮坐下,蘭琛的娃娃臉可愛的笑著望著尤蓮:
「尤蓮,蘭珂出去辦點事情,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問我好了,問那些下人做什麼,沒得害了他們!」
尤蓮睜大眼睛望著他:
「你們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裡?」
蘭琛咧嘴笑了,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這還要怪你,我們本來只想當你的情人,可是無論怎麼說你都不答應,蘭珂和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出此下策了。」
尤蓮用盡力氣才壓制住罵人的衝動:
「可我已經嫁人了啊!我是你們二師兄的妻子啊!」
蘭琛笑得更可愛了,彷彿尤蓮在說笑話一樣:
「所以我們剛開始只是想當你的情人啊!從二師兄安排我們護送九師弟去東京開始,我們就知道明著來是搶不過二師兄的。不過,我們這次贏了,不枉我們計劃了這麼久。」
尤蓮扶著額頭苦笑: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蘭琛臉上現出得意之色:
「送九師弟去岳陽的路上我們就開始籌劃了。先派人化裝成梵音教徒到白雲城西夏分舵搗亂,然後又收買海沙幫到泉州分舵去搶劫,等大師兄和二師兄都離開東京了,就又去試了試你,你既然不答應,我記得你說過你曾和同村李四郎定過親事,就……」
蘭琛還是那張可愛的娃娃臉,可是尤蓮卻覺得他是那樣可怕又可厭。
「蘭琛,我有什麼好!我身上到處都是毛病!我這人又粗俗又沒什麼修養!」
蘭琛坐直身子,黝黑的眸子盯著尤蓮:
「你是不夠優秀,可是在我們眼中,你比所有女人都可愛!」
他望著尤蓮,盡情傾吐自己內心最隱秘的感情:
「那一日,我和蘭珂受了內傷,又被雨淋透了,發了高燒,躺在床上冷得全身發抖,可是,偌大一個白雲城,卻沒有一個人想到來關心我們,我們兩個只好抱成一團互相取暖。是你,是你去照顧我們,給我們請來大夫,幫我們熬藥,做飯,洗衣服……」他盯著尤蓮,已不復平日沉靜的模樣,「是你自己走進我們中間,讓我們兩個都喜歡上你的!」
尤蓮顫抖著道:「我只是把你們當弟弟來照顧的啊!」
蘭琛笑了笑,臉上竟隱有猙獰之色:
「晚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們既已做出來,就要自己承當。」
他站起身倒了一杯水遞給尤蓮:
「這個地方叫千里松林,位於契丹境內。世人都知我們蘭陵山莊以毒著稱,可是卻都不知道那些毒從何而來。就在這裡,這裡的高寒森林可以養殖毒菌,這裡的濕地我們用來豢養毒蛇和種植毒草,這裡的草原我們既可以種毒草,又可以放牧用來試驗的牲畜。」
他也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接著道:
「一般人根本走不出這個濕地。而我的二師兄也不會知道你在這裡。哦,忘了告訴你,我和蘭珂是提前向宮裡請纓來查探契丹軍情的,一年半載的也回不去!」
最後,他笑了笑:
「你安心養著,且等著做我們的妻子!」
他下了樓,尤蓮聽到他鎖門的聲音。
然後,尤蓮把頭埋在手心裡,無聲的哭起來。
第二日醒來,送來早餐的不是小紅,是另一個紅衣丫頭,她低著頭一聲不吭的擺放碗筷,尤蓮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馬上飄走,不敢和尤蓮對視,尤蓮發現她的眼皮紅紅的。
早餐很豐盛,四個菜,一碟煎豆腐,一碟蘑菇燒青菜,一碟牛肉燉土豆,一疊鹹菜絲。
尤蓮接過紅衣丫頭遞過來的筷子,稍微看了一下菜色,她本來沒有食慾,可是卻夾了一筷子煎豆腐,放入口中努力嚼著。
吃得飽飽的之後,尤蓮在榻上歇了一會兒,然後下了木樓,要紅衣丫頭陪著,在外面的木頭走廊上散了半個時辰的步。其間,她確實看到,在走廊下面滿是各種綠草的濕地裡有花紋斑駁的蛇在昂首吐信,不過,不仔細看還真的看不出來。
接下來的兩個月,尤蓮過得還算不錯,廚房的大師傅手藝不錯,飯菜清淡但很可口,也很有營養,每次尤蓮都努力吃飽。吃完飯,她總要到外面去散散步,鍛鍊一下身體。其他空閒時間,她總是看看書,背背詩,有時還做做女紅。
蘭琛蘭珂好像也很忙,天天晚餐前過來,陪她用完晚餐聊一會兒就離開,也不做什麼逾禮的事情。
尤蓮的氣色愈發好起來了,白裡透紅,眼睛烏黑沉靜,體態也豐盈了許多,身子也壯健了,雖然穿著厚厚的裘衣,可是小腹的隆起還是很明顯。
一日,晚餐罷,蘭珂忽然笑著說:
「蓮姐,你腹中的胎兒該穩住了吧?!」
尤蓮抬起頭驚訝的望著他。
蘭琛蘭珂臉上都是一副欣慰的神色:
「孕期已經四個月了,行房應該沒問題了吧?」
雖是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荒雞再咽天難曉
尤蓮對大小蘭的變態早就領教過了,早就猜到這兩個月的休養生息一定是有目的的,就譬如要吃肉就要好好喂養動物甚至給動物放古典音樂一樣,目的就是一個字——吃!
因此,她很平靜地問:
「你們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蘭珂笑嘻嘻的說,「我想你也知道你懷孕了吧!」
尤蓮知道自己懷孕了。有時候人的第六感很奇妙,那一次和西門杉在一起之後,她心裡一動,覺得自己懷孕了,後來癸水又沒有來,她就確定自己懷上了孩子。所以她一直是好好吃飯,認真運動,還看書背詩做胎教。
蘭琛不說話,蘭珂接著道:
「我和蘭琛問過大夫了,大夫說只有前三個月和後三個月不能做,其他時間都可以。而且我問過飼蛇的老徐了,他說他和老婆從開始懷上到孩子生下前都沒停過房事……」
尤蓮感到噁心,低著頭不說話。
蘭珂邀功似的笑:「我們還多讓你歇了一個月呢!」
說著說著他就靠了過來,嘴裡還喊著「蓮姐」。蘭琛卻一動不動坐在一旁,靜靜看著。
尤蓮扯扯嘴角笑了笑:
「蘭琛能不能先迴避一下?這樣我不習慣!」
蘭珂回頭看看蘭琛,笑著說:
「蘭琛,你先回去,明天再輪到你!」
蘭琛一笑,果真站起身出去了。
蘭琛一離開,蘭珂就又湊了過來:
「姐姐,我想了你好久了,你——」
尤蓮用手推開他,臉上笑得很羞澀:
「等一會兒!等蘭琛走遠再說!」
蘭珂很聽話的停了下來,只不過眼神灼熱的望著尤蓮,看的尤蓮都不好意思和他對看了,低下頭,右手伸出來撫摸著頭上的發髻。
蘭珂望著尤蓮,尤蓮今日在外面穿著一件白狐裘,因為房內燒著壁爐,火勢很旺,屋裡溫暖如春,她的衣襟就敞開著,露出裡面淺藍色的繡花小襖,淺藍色襯得尤蓮心形的臉更加白皙細嫩。
尤蓮一向不喜歡華衣麗服濃豔裝飾,因此頭上只是梳著簡單的歪髻,並沒有別的簪環,斜斜插著一根古樸的碧玉簪,非常素雅。
此時燭光搖曳,尤蓮因為害羞,紅唇微啟,顯得雙眸橫水,眼波流轉,說不出的嬌豔無比風流嫵媚。他身下一陣發熱,就開心的湊了過來,一把把尤蓮攬入懷中,頓時溫香軟玉幽香撲鼻,他笑著低聲道:
「姐姐,你身上真香,真軟,抱著真舒服。」
剛想一親芳澤,誰知還沒親到,一根尖尖的冰涼的東西就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尤蓮用力握著碧玉簪,輕輕道:
「蘭珂,這是梵音教的碧玉簪,你沒聽說過麼?」
蘭珂當然聽說過。梵音教上上個教主是個女的,以暗器出名,憑著一根碧玉簪和一筒暴雨梨花針縱橫江湖,以毒聞名的蘭陵山莊怎會不研究?
從古鐘那裡,他知道尤蓮和梵音教教主謝傷的關係並太不簡單,因此將信將疑,倒也不敢造次。
他的滿腔□都化為無有,心中卻湧起了無限悲涼:
「姐姐,你真的要我死麼?你真的捨得麼?」
尤蓮咬咬牙,握住簪子的手更加用力了。
蘭珂還不死心,繼續動之以情:
「姐姐,我那麼喜歡你,我這麼做不都是為了和你在一起,再說,男女之間不就那麼回事,二師兄能給你的,我們也能滿足你……」
「送我出去!」
尤蓮再次用力。
被尤蓮脅迫著,蘭珂只好隨著她慢慢站起身走了出去。
此時已是夜間,山林都隱藏在黑暗之中,山風呼呼吹著,濕地裡偶爾有詭異的光點閃過。
尤蓮抵著蘭珂,慢慢走在木廊上。
木廊按一定的方位設計,大概是怕牽動機關傷了自己,蘭珂帶的路倒是對的。
半個時辰後,尤蓮和蘭珂才走到了岸邊上了岸。一條長路在黑暗裡隱隱約約伸向遠方,路的一邊是無邊無際的高山密林,另一邊是生活著無數毒蟲蛇蟻的濕地,尤蓮和蘭珂就這樣站在路口。
到了大路上,蘭珂這時倒非常平靜,又開始試圖說服尤蓮:
「蓮姐,這裡不好麼?誰也找不到這裡,我們三個快快活活過日子,你生的孩子我們也會當成自己的孩子——」
「蘭珂,你叫他們找一輛馬車,叫大紅過來!」尤蓮打斷了蘭珂的話,說完再次用力把碧玉簪往前頂了頂。
這時蘭琛已經過來了,沒有說話,眼神冰冷,朝著一個屬下襬了擺手。
尤蓮望著蘭琛:
「你們不用玩什麼花樣,反正這樣的日子我也不想過下去了,大不了一死!」她慘烈的望著蘭琛,笑了笑,「即使殺不了你們,我還殺不死自己麼?」
看到她的眼神,蘭琛背到身後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蘭珂道:「姐姐,你不要想不開!我們不想你死!」
他還要說,尤蓮一按簪子,一根銀針堪堪擦著他的喉嚨射了出去。
馬車很快來了,大紅也被帶了過來。
尤蓮沉聲道:「大紅趕車!」
說罷拖著蘭珂到了車邊,鬆開蘭珂就跳上了車,對大紅叫道:
「快趕車!」
大紅忙不迭的趕上馬車就走。
尤蓮早就裝作不在意打探過,大小紅雖是漢民,可是自小在千里松林長大,是典型的當地通,熟悉環境而且會騎馬會趕車,而且她們一向負責的是這裡的家務瑣事,因此一點武功都不會。
馬車剛開始很平穩,可是慢慢的尤蓮就聽到車子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曉得蘭琛命人在車上做了手腳,就喊大紅:
「停車!」
車停了下來,尤蓮用簪子指著大紅,命大紅背過身蹲下去。等大紅背過身去,尤蓮轉身走向了密林。
尤蓮剛進密林,蘭琛蘭珂就追了過來,他們一問大紅,得知尤蓮進了密林,一瞬間都有點呆滯,馬上對看一眼,縱身逸向密林。
尤蓮在密林裡深一腳淺一腳走著。
說是密林,其實就是原始森林,裡面密密麻麻生長著各種樹木,都是些松樹柏樹榛子樹白樺樹,樹木高聳入雲,可是下面卻生長著各種灌木,尤蓮的腿已經被劃傷了,可是她不敢去看,憑著大腦裡的方向感,跌跌撞撞走著,同時雙手還護在肚子上。
她大概是頭一次這麼勇敢。
她想起第一次被梵音教擄去,她怕受到侮辱自殺,後來被西門杉救回去以後西門杉告訴她,生命最重要。
因此,第二次被梵音教擄去,她想,西門杉早晚會救自己的,因此,不用著急,和謝傷虛以委蛇就行,而且,她漸漸發現,謝傷是真的喜歡自己,所以,她不用擔心安全。
可是這次,蘭琛蘭珂要的不是別的,他們要的是尤蓮的一生。
按照尤蓮綿軟如水的性子,如果是和西門杉成親前,她或許就這樣屈服了。可是,她已經嫁給了西門杉,成了這個她最愛的男人的妻子,即使是西門杉能夠諒解,她也不願意屈服。
她再也不願意隨波逐流。
深夜的原始森林並不寧靜,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有風吹落葉的聲音,有樹葉落下的聲音,有野生動物的號叫聲,甚至還傳來狼的嗷嗷聲。
走著走著,尤蓮聽到蘭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蓮姐——」
尤蓮馬上停了下來,縮在一叢灌木裡,一動不動,不發出一點聲音。
「尤蓮——快點回來——森林裡有狼有熊——」
蘭珂的聲音越來越遠。
尤蓮暗暗嚥了口唾沫,還是一動不動。
果然,過了一會兒,前面不遠傳來蘭琛的聲音:
「她不在這裡,往前邊去吧!」
「我就怕她傷了自己!她一點武功都不會,還有了身子!」
彷彿是蘭琛長長的嘆了口氣。
「走吧!」
過了好一陣子,尤蓮砰砰亂跳的心才平靜了下來。她摸摸肚子,感到一點開心:
寶寶,你真的好像你的爹爹哦,這麼穩重,這麼能沉得住氣,一點都不給你的媽媽添亂!
她倒是沒想到,肚子裡的胎兒好像才四個月而已。
剛歇了一會兒,遠處好像傳來嗷嗷的狼叫聲,而且聲音越來越近,尤蓮立刻坐直,握緊了手裡的碧玉簪。
明月不諳離恨苦
尤蓮一動不動,緊緊握著手裡的簪子。
野獸踩在落葉上發出的沙沙聲越來越近,尤蓮緊張得腦門上都冒出了冷汗,身子不可自抑的顫抖起來。
狼還發出「嗷~~」的叫聲,而且叫聲越來越近。
尤蓮一直僵直的坐著,等待著野獸的出現。
可是,過來一會兒,沙沙聲越來越遠,慢慢的竟聽不見了。
狼的叫聲再度傳來,距離已經很遠了。
尤蓮的體力和腦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點,她裹緊身上已經被掛的亂七八糟的裘衣,靠在樹上閉目養神,誰知竟這樣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尤蓮翻了個身,忽然感覺有點熱,一把就掀開了被子——被子?
尤蓮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蘭珂笑盈盈的臉。
尤蓮馬上閉上了眼睛,告訴自己,這是在做夢!一定是在做夢!絕對是在做夢!
可是,蘭珂可惡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蓮姐,你累了一夜,肚子早該餓了,吃點東西吧!」他似乎輕笑了一聲,「你不餓,肚子裡的寶寶也該餓了!」
尤蓮閉著眼睛,努力平靜心情,可是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幾聲。
聽到肚子發出的「咕咕」聲,蘭珂馬上叫道:
「小青,把雞湯送上來!」
又笑著對尤蓮說:
「姐姐,你雖不愛喝雞湯,但這雞是在草原裡放養著長大,熬出的湯味道非常鮮美,適合孕婦補充營養。」
雞湯很快送了過來,鮮美的香氣立刻進入尤蓮的鼻孔。
尤蓮睜開眼睛,看到一個陌生的丫頭端著一碗雞湯站在床邊。
蘭珂從丫頭手裡的托盤裡端出了雞湯,舀了一勺,放嘴邊吹了吹,對尤蓮說:
「喝吧。」
尤蓮喝了這勺雞湯,味道真的很好。
看到尤蓮的反應,蘭珂就繼續喂起來,很快一碗雞湯就喝完了。
蘭珂扶著尤蓮躺了下去,然後就離開了。
尤蓮張開眼睛,坐起來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發現已經不是原來的房間了。
這個房間要大得多,而且裝飾很陽剛,很男性化。床上鋪著薄薄的床褥,被子也薄薄的,不過房間裡溫度很高,大概有壁爐。
房間裡裝飾很少,只在牆壁上掛著一把劍——尤蓮認出是蘭珂的佩劍。
床前有一架黑色的大理石屏風,尤蓮看不到前方的東西,她從床上起來,繞過屏風,前面是一個大大的窗子,糊著淺藍色的窗紗,窗前是一張長長的書案,上面簡單的放著文房四寶。書案左邊是一個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放著幾排書。
尤蓮打開窗子,發現窗下是一個園子,因正是冬季,園子裡除了松柏之外,都是些枯枝敗葉。
園牆外邊似乎是一條街道,街道上還有來來回回的行人,看著和宋人不同,五官粗獷,皮膚稍顯粗糙,男的都是穿著鑲皮毛的長袍,女的服裝顏色鮮豔了不少,不過都穿著靴子。看服裝的式樣應該是契丹人。
街道上偶爾出現一兩個漢人,可是尤蓮始終沒有看到記憶中的白色長衫。
她想念西門杉,發瘋一樣的想念,她想像他的雕像一般的臉,他的黑色長發,他頎長勁瘦的身子,接觸到時他微涼的皮膚……可是這一切都變得那麼遙遠了。
尤蓮想著想著,臉上不由自主露出微笑,可是,一粒大大的淚珠也跟著滴了下來。
她在心裡告訴西門杉:
西門,即使無法保全我自己,我也一定會想辦法保全我們的孩子。
她靜靜站在窗前,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覺得心底有著徹骨的寂寞與寒冷,這裡有這麼多人,可是,她卻只有一個人,一個人孤獨的生活,必將繼續孤獨下去。
好在有孩子。她雙手撫上了微微凸起的小腹。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換過了,現在身上穿著一件白綾小襖,粉色的裙子,腳上也被套上了一雙粉紅色的睡鞋。
她摸摸頭髮,長長的頭髮披散了下來,那根碧玉簪早已不知去向。
她伸出手腕,手腕上的玉鐲也不見了。
腳腕上的金環也被取走了。
她低嘆一聲:還真夠徹底的!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嗷~~」的狼叫聲,她動都沒動一下。很快,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蘭珂得意的笑臉很快出現在眼前:
「蓮姐,我學狼叫學得怎麼樣?」
尤蓮沒理他,繼續看著窗外。
蘭珂上前關上窗子,回身對尤蓮說:
「現在是冬天,這裡比大宋冷得多,窗戶還是關上的好!你懷著孕,若是受了寒生了病……」
蘭珂滔滔不絕的說著,尤蓮從沒想到他會這麼話癆,只是不理他,扭頭就走到了床邊坐下.
蘭珂跟了過來,繼續說:
「這個房間怎麼樣?」
他笑得很開心:
「這是我的房間,不過,你來住的話東西不是那麼齊全,不像濕地那個房子我和蘭琛提前準備過。到下午就會有人送來妝台之類的東西。」
尤蓮躺到床上,用被子矇住頭。
過了一會兒,沒有聽到蘭珂說話的聲音,尤蓮覺得有些奇怪,以為他離開了,就睜開了眼睛。
誰知一睜開眼睛,就嚇了一大跳,蘭珂又大又圓的眼睛正盯著她看呢!原來他不知什麼時候上床躺在了尤蓮的身旁。
尤蓮盯著他看,想看出來這麼個可愛的好孩子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蘭珂和蘭琛的變化都不大,個子也沒長多少,可愛的娃娃臉上眼睛還是又圓又黑又大,眼睫毛還是那樣長——尤蓮越看越鬱悶,和自己一比,這對比未免太明顯了。
蘭珂大概是吸取了教訓,對尤蓮也不動手動腳摸來抱去,只是躺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尤蓮。
就在尤蓮以為和平時期就這樣到來的時候,蘭珂眨了眨眼睛:
「蓮姐,為什麼無論什麼時候看你,我都覺得你是那麼好看呢!」
尤蓮無語。
「真的。我就是喜歡你。你真好看。」
尤蓮忍無可忍,問道:
「你們就因為我好看就把我弄過來嗎?」
蘭珂一臉無辜:
「是你自己說要和我們兩個一起生活的啊!」
尤蓮快要吐血: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樣的話?」
「就在咱們離開白雲城那天啊!」
尤蓮的大腦開始回放,她想啊想,終於想起了離開白雲城時蘭珂的原話:
「有一個小小的山莊,春天的時候開滿桃花,山不高,路好走——咱們就住在那裡!」
尤蓮努力回想自己的回答是什麼。
可是等她回想起來時,不由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起她當時只說了半句話就被蘭珂的妖孽一笑給打斷了。她那半句話是:「哦,好,不過——」
尤蓮撲倒在床上,用力捶床:什麼叫啞口無言?什麼叫悔不當初?什麼叫渴望時光倒流?
這些感覺尤蓮現在都體會到了。
看到尤蓮這樣,蘭珂笑得更甜蜜了,翻了個身問道:
「蓮姐,你餓了吧?!」他笑了笑,「我想你運動量這麼大,應該餓了!」
他起身就下樓了。
不久,他又上來了,上次送雞湯的丫頭小青端著托盤跟在後面。
這頓午餐很豐盛,兩葷兩素,爆炒獾肉,蘿蔔燒雞塊,酸辣土豆絲,蒜燒蘑菇。
尤蓮就著菜吃了兩碗米飯。蘭珂一直坐在對面陪著她吃,後來看她還要再盛第三碗,忙攔住了她:
「蓮姐,不能再吃了,你肚子餓了一陣子,這樣暴飲暴食不好!」
尤蓮放下碗:
「那我要出去散步!」
「好。你先歇一下,剛吃完飯就運動對身體不好。」
尤蓮站在書架前看了半天。蘭珂的書架上都是些劍訣兵器譜之類,尤蓮都不感興趣,好不容易在最上面一層看到了一本詞譜,尤蓮就抽了出來,躺在床上細看。
誰知剛打開書,書裡就掉出來個東西,尤蓮把這個東西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朵枯幹的蘭花,放到鼻子前一聞,這朵乾枯的蘭花散發出夾在書中的乾花常有的幽香。
尤蓮正在看這朵乾花,蘭珂走了過來:
「蓮姐,你覺不覺得這朵花有點面熟?」
尤蓮茫然:所有的乾枯的蘭花大概都這樣子吧!
「這朵花可是你親手夾進這本書裡的!」
尤蓮拿著書翻來覆去的看,終於想了起來:這不是她從濮王府帶進白雲城的《李璟詞選》麼?
她想了一會兒,回頭看蘭珂:
「這麼說那時候在白雲城你就對我存著狼子野心了?」
驚飈掠地冬將半
「狼子野心?你說我是狼子野心?」
蘭珂好像有點生氣,起身做出要走的樣子。尤蓮翻了個身朝著裡面。
蘭珂看尤蓮這個反應,只好自己走了回來,對尤蓮說:
「你不是要散步麼?走吧!」
說著還從衣架上扯下一個粉色的披風扔給尤蓮。
這個園子的前面也不大,也很簡單,只是在牆角種了幾株白樺,路面倒也平整,鋪著青磚。蘭珂看尤蓮在一條小道上來來回回地走,有點無聊,就道:
「我出去一下,你自己走走就回去睡吧!」
尤蓮不理他,兀自慢慢走著。
到了晚上,小青剛擺上晚餐,蘭琛蘭珂就回來了,就坐在一起用了晚飯。
飯畢,小青收拾完碗盤,又泡了茶這才離開,房裡只剩下蘭琛蘭珂和尤蓮三人。
蘭琛不說話,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燭光搖曳,在他臉上打下深深淺淺的暗影。蘭珂也不說話,只是擺弄著手中一柄鋒刃閃亮的小刀,用小刀在刻一塊木頭。
尤蓮白天早已想好,就等著蘭琛開口。她在白雲城的時候就知道,蘭琛蘭珂這對雙胞胎,雖長相一般無二,可是,蘭琛卻是主心骨,蘭珂都聽他的。
過了一會兒,蘭琛抬起頭,望著尤蓮,沉聲道:
「尤蓮,我兄弟既已把你請來,就沒有再回頭的打算,也無法回頭了。可是,我們從沒想過傷害你。」
尤蓮盯著他的眼睛,自己並不說話。
「你呢,也不願意腹中的胎兒有什麼閃失。」
「所以,我們想個兩全之法吧。」
說完,他盯著尤蓮,等著尤蓮的回答。
尤蓮啞聲道:
「我願意跟著你們兄弟。前提是,我生下孩子之前不要碰我,另外,善待我的孩子。」
蘭琛蘭珂對看一眼,蘭琛道:
「可以做到。還有別的麼?」
尤蓮仰起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要睡了。」
蘭琛蘭珂起身離開,臨出門前,蘭珂又回頭道:
「我和蘭琛住在樓下的房間,有什麼事就叫我們。」
尤蓮微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尤蓮和蘭琛蘭珂兄弟又恢復了「友好」相處的時光。
蘭琛蘭珂往往是早上很早就起來在園中練武。
等尤蓮起床,他們和尤蓮一起吃完早餐後,就騎馬出去了。
他們往往到了晚上才會回來,和尤蓮一起用過晚餐,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甚至有些時候什麼都不說,各自看書。
這個園子裡人口非常簡單,廚房只有一位大師傅,是蘭琛兄弟從江南蘭陵山莊召來的,南北菜餚都很拿手,連草原特色的烤肉、風乾牛肉也會做。另外就是丫頭小青了,小青大約十七八歲,中等身材,身形健壯,沉默寡言的,尤蓮因為大小紅的事情,也不敢和她多說,怕又連累了一個無辜的人。
有一次蘭琛蘭珂出去了,尤蓮就藉口散步慢慢接近大門口,誰知並沒有人出來阻止。第二天,她又試著接近大門,並嘗試著推了大門一下,誰知大門就這樣打開了,門外是古鐘的黑臉!
尤蓮知道古鐘武功極為高明,也不解釋,扭頭就離開了。
尤蓮又藉口做小孩衣服,讓蘭珂準備了針線和上好絲綢。在做小孩子衣服的時候,她偷偷縫製了幾個錦袋,然後寫了幾封求救信,大大的許諾了酬勞,然後把信裝進預先縫好的錦袋裡,每個錦袋尤蓮裝了一塊碎銀子,然後趁著午睡時候,把錦袋給扔了出去。
錦袋扔出去後,尤蓮每天都盼望著西門杉來到。
一日,古鐘前來拜訪,進來後也不說話,把五個錦袋一字排開,放在尤蓮面前。
尤蓮失望極了,瞪著眼望著他。
古鐘面無表情,冷冷道:
「尤蓮姑娘,在下深受老莊主大恩,粉身碎骨無以為報,唯有以兩位少莊主唯馬首是瞻。兩位少莊主對姑娘你可謂深情一片蒼天可鑑,如果姑娘不珍惜,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不要怪古某不念故舊之情。」
說完就出去了。
尤蓮氣得說不出話來,直直的坐在那裡。
塞外的冬天和中原的確不同,寒風凜冽刺骨,風中似帶了鋒利的刀子一般,呼呼刮著,刮過高山和密林,刮過起伏連綿的草原,帶來了大團大團的雪花。
因為天氣太冷,尤蓮不能出去散步了,每天在屋裡走來走去權當散步。她雖不能自己洗衣做飯,但房間都是自己收拾打掃,蘭珂說過她幾次,看她態度似乎很堅決,就不再多說了。
一日晚間,晚餐用罷,除了夾層的壁爐,房間裡還燒著炭盆,火苗在火盆裡舔來舔去,房間裡溫暖如春。尤蓮倚在榻上,蘭琛蘭珂坐在旁邊地下鋪的毯子上喝茶。
蘭珂拿著一本唐詩大聲唸著,為尤蓮肚中的孩子做胎教。他手裡拿的是唐詩詩集,念詩的聲音倒也抑揚頓挫饒有情致:
「『北雪犯長沙,胡雲冷萬家。隨風且間葉,帶雨不成花』,小寶寶,這是杜甫寫的《對雪》詩,寫的是長沙的雪。」
「『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小寶寶,這是李白寫的邊塞的雪。」
他說完,語音清朗的自問自答:
「小寶寶,你喜歡江南的雪還是塞外的雪?告訴你吧,我以前喜歡江南的雪,可是現在我更喜歡塞外的雪,你聽,外面呼呼的風聲捲著大片的雪花,多麼雄壯!你就在塞外長大,做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長大了學一身的武功,闖蕩江湖,快意恩仇,可好?」
尤蓮慢慢躺下,拿手蓋住了臉。她努力想念西門杉,想念和西門杉一起度過的日子,她怕這樣平靜安逸的生活會讓她忘記對他的愛,對他的思念,怕自己就這樣沉淪下去。
蘭琛端起水杯,輕啜一口。他和蘭珂從小心意相通,兩人如同一人,此時蘭珂說出的話何嘗不是他在心中所想的?
可是,尤蓮,尤蓮!
他望向尤蓮,眼神複雜。
尤蓮覺得自己委屈,他和蘭珂何嘗不是拋棄了一切,從此以後呆在這荒涼的塞外?
愛情,有時是不可理喻無法改變無從選擇的。
他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義無反顧地走下去,師徒之情,兄弟之情,只好捨棄!
他和蘭珂從開始策劃擄走尤蓮的那天開始,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鳳簫聲斷月明中
冬日的塞外,寒風刺骨,下了半個月的大雪早已停了,可是大雪為山林戴上了白色的帽子,替草原罩上了白色的外衣。
尤蓮如同困獸,呆在這個牢籠裡,除了在窗口遠眺塞外的風景,就只能看那四角的天空。
時光的流逝是那樣的慢,尤蓮的肚子越來越顯,好在沒有什麼妊娠反應,讓尤蓮省了不少心。
她依舊好好吃飯,堅持鍛鍊,天天讀書,有時依舊偷偷縫製了更小的錦袋扔出去。
很快,臘月來到了。
臘月十五那天,到了晚上,蘭琛蘭珂外出還未歸來,尤蓮獨自吃了晚飯,在房裡拿著一本書在看,忽然,聽到外面紛亂的腳步聲,尤蓮剛把書放下,古鐘就推開門衝了進來:
「蓮姑娘,快收拾東西,馬上就走!」
尤蓮呆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古鐘馬上衝過來邊收拾東西邊催促:
「快一點!」
尤蓮故意慢騰騰起來,想拖延一下時間,誰知古鐘拿起一件裘衣裹住她身上,一把抱起她,衝到窗戶邊打開窗戶就跳了出去。
古鐘的輕功委實厲害,從窗口躥出很快就躍出了十來丈遠,他再次提氣,向北而去。大約過了一盞茶工夫,古鐘一直不停的御氣而行,前面出現一條小河,河面早已結冰,河對面有幾座帳篷。古鐘抱著尤蓮在帳篷前面停了下來,把尤蓮放在地上,然後在帳篷外面嘰裡咕嚕說了一串話。
帳篷裡出來一對中年契丹夫婦,契丹男子和古鐘稍微交談幾句,就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把古鐘和尤蓮讓進了帳篷。
帳篷內火盆裡燃著一種褐色的東西,發出難聞的氣味,類似牛馬的羶臭味,帳篷外寒風呼嘯,可是帳篷內卻很暖和。契丹男子和古鐘用契丹話交談著,契丹女子卻忙著倒奶茶拿肉乾招待尤蓮和古鐘。
他們的話尤蓮一句也聽不懂,只好眼睜睜看著,試圖從交談雙方的表情和手勢上看出點端倪。
古鐘說了一大段話,契丹女子連連點頭,推了推丈夫,契丹男子馬上出去了。
契丹女子待男子出去,便到角落裡拿了幾件契丹服裝過來遞給尤蓮。尤蓮一看有男裝有女裝,就看著古鐘。古鐘揀出一套色彩鮮豔的女袍和一個女帽,用一種很「關懷」的表情望著她,「溫和」的說:
「你把這外衣換了,戴上這個帽子。」
尤蓮欲待不換,古鐘繼續「溫和」的說:
「你有兩個選擇,你自己換和我給你換。」又看了一眼契丹女子,輕輕道:
「你別指望他們能救你,我殺死他們就像捻死個螞蟻。」
尤蓮乖乖的換上了契丹服裝,戴上了帶毛邊的契丹帽。一旁古鐘也在黑色勁裝外面套上了契丹的長袍,又在頭上戴了一頂皮毛帽子。
剛換好衣服契丹男子就掀開帳篷走了進來,對古鐘說了幾句話,古鐘從懷裡掏出一大錠銀子遞了過去。
這對契丹夫婦一邊推讓一邊嘰裡咕嚕說著什麼,可是,古鐘很堅決的把銀子塞到契丹男子懷中。
尤蓮被他拉著出了帳篷,外面已經停了一輛馬車。
馬車看起來很簡陋,車廂也是四處漏風的樣子。
尤蓮被古鐘拖著手腕,「微笑」著塞進了馬車。
古鐘趕著車走出了好遠,尤蓮掀開簾子,發現契丹夫婦還在帳篷口揮手致意呢。
古鐘趕著馬車一路向北而去。
草原上覆蓋著一層雪,馬車的輪子軋在上面發出吱吱的聲音,尤蓮坐在車中,聽著這單調的聲音,心裡在猜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著怎樣脫身。
馬車行進著,車廂微微搖晃,尤蓮本已疲倦到了極點,雖然在這漏風的車廂內冷得直發抖,可是竟慢慢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下來,尤蓮睜開了眼睛,發現馬車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這個地方沒有樹木,沒有人家,除了東邊緊挨著一個湖面結了冰的望不到岸的大湖之外,就只有連綿起伏的雪原。
古鐘拉開車門,對尤蓮說:
「出來吧!」
尤蓮貓著腰站起來,剛想跳下去,古鐘一把托住了她,根本沒讓她的腳落地。
古鐘施展身法抱著她向東邊的湖面躍去,輕輕落在冰面上後,身子一提,再次躍起。
出了大湖的湖面之後,尤蓮才明白過來,古鐘這是在消除蹤跡。
到了中午時分,古鐘帶著尤蓮在一個契丹小城停了下來。匆匆找了個客棧,古鐘向掌櫃要了間上房。
在房中用了午飯後,古鐘突然點了尤蓮的幾個穴位,然後把尤蓮塞入被中,低聲對尤蓮說:
「我去探探我家公子的消息,你且在房中睡覺,明天一早我就過來接你!」
尤蓮渾身軟癱無法動彈,也無法說話,只好眼睜睜看著古鐘關上房門出去,緊接著聽到「咔噠」一聲上鎖的聲音。
門外不斷傳來說話聲、腳步聲和開關門的聲音,可是尤蓮只能躺在那裡靜靜聽著。
她已經可以肯定西門杉已經追了過來。
想到西門杉,她的心竟微微抽痛,好像出不來氣一樣。
她想起了她和西門杉相識的經過,想起了長安城中的相伴,想起了因為謝傷兩人之間的波折,想起了新婚時的糗事,想起了東京分舵的甜蜜光陰……
她本來以為今生不會再相見,可是沒想到西門杉竟然追了過來,現在,他們距離的這樣近,這樣近……她的淚又流了出來。
西門杉現在和尤蓮的確距離的非常近。
他和尤蓮正同在一間客棧裡。
西門杉在泉州接到飛鴿傳書,馬上一面佈置追蹤,一面水陸兼程回到東京。
他回到東京發現蘇瑞已經回去。
陪著尤蓮到客棧的小三子已經失蹤,叫尤蓮去客棧的跑堂原來是人假扮的,而尤蓮進去的房間登記的是江南販絲的客商朱某。
西門杉請蘇瑞追查朱某的底細,自己終於抽絲剝繭在九江找到了原名小三子的黃福的爹娘,查知小三子也就是黃福已因為打架鬥毆被人殺死。
他又從黃福的爹娘那裡開始盤查,發現黃福因為兄妹眾多,小時候就被爹娘賣掉,誰知過了許多年他又跑了回來,可是跑回來不久,就和人因為幾句口角,被人殺死了,殺人者已經逃走了。
西門杉開始追查當年的買主,發現是武林中一個神秘組織,一路追查下去,發現真正的買主竟是江南蘭陵山莊。
他三管齊下,一面派人監視蘭陵山莊,一面打探蘭琛蘭珂的行蹤,一面托朱影向蘭素心探聽消息。
蘭陵山莊依舊如同平日,一直沒什麼動靜。
蘭琛蘭珂則是被朝廷派到契丹去查探消息。
朱影則探聽到蘭素心的一個口誤。
朱影和蘭素心在一起談心,說到江南各大門派,朱影裝作不在意道:
「蘭陵山莊雖然名聞天下,可是可惜範圍也只限於江南罷了。」
蘭素心隨口道:
「誰說我家只在大宋了!」說完意識到說出了不該說的話,馬上轉開了話題。朱影也裝作不在意,就和她熱熱鬧鬧談起了宮中最近流行的望仙髻。
西門杉一排查,發現蘭陵山莊在塞外的千里松林有一個據點。
這時已經是十一月下旬了。
他馬上飛鴿傳書,白雲城上京分舵的屬下查探監視千里松林。屬下報告在千里松林曾出現過一個年約雙十的美貌女子,住在濕地中間的雙月樓,不過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線索從此中斷。這時已是臘月上旬。
誰知待他來到千里松林,屬下就送來了一個錦袋,說是有人在邊塞小鎮呼林壩撿到的,交給了上京分舵。
西門杉打開錦袋,裡面有一張信紙,他慢慢抽出信紙,頓了一頓才慢慢展開,上面是一行圓圓胖胖的字:
「我是白雲城西門杉的妻子,被人綁架了,如果你把這個錦袋裡的信交到白雲城隨便哪一個分舵,並告知撿到錦袋的地點,白雲城的人一定會給你五百兩銀子。」
西門杉把信團成一團,遮住了眼睛。過了半晌,他沉聲吩咐候在一邊的屬下:
「給送來錦袋的人五百兩黃金。」
屬下看到一向穩重的二公子背對著自己,肩膀在微微顫抖,心下有些明白,答應了一聲就退下了。
西門杉馬上繼續佈置追蹤,誰知到了月亮湖就失去了蹤跡。
他命一隊屬下往北繼續追蹤,自己則率人越過月亮湖往東繼續追蹤到了塞外小城念罕壩。
到了念罕壩已是晚飯時分,一路追蹤,屬下早已疲憊不堪,西門杉想到尤蓮,根本吃不下飯,他自己坐在房中,拿出白玉簫,不由自主放到唇邊,吹出的卻是尤蓮愛唱的名重一時的歐陽修《蝶戀花》調子: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
他記起和謝傷比武前夕,在杭州分舵的後園,自己吹奏,尤蓮唱曲的往事。
簫聲悠揚,卻分明帶了哀傷的意味,輕輕飄進尤蓮的房間,尤蓮知道是西門杉,奈何動不了,喊不出,心急如焚,可是只能默默流淚。
他們的距離是這樣近,近在咫尺,可是,卻又彷彿那樣遠,遠隔天涯。
望斷高唐路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到單位值班室值班,一大早拿著本子去了,進去以後,四處尋找,試圖發現網線的痕跡。可是,沒有。不能上網,看不到金大的更新,俺就沒心思寫文,看電視吧!
打開電視,黑龍江台在放《水滸傳》,裡面武松甚為英俊剽悍,流著口水看之。五分鐘,白癜風廣告來了。怒,換台!
河南台民生頻道,正在賽雙升,平生最愛,十分激動,看之。四分鐘後,一局結束,快速人流廣告進入,怒,換台。
……
最後,回到《水滸傳》,剛看了大約十分鐘,某某技校再次進入,超級憤怒!
還是寫文吧!
塞外的天黑得很早,天邊早已升起一彎明月,西門杉的房中一片靜謐,冷冷的月光從窗□入,照在靜靜坐在窗前椅子上的西門杉身上。
白衣在外面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他知道西門杉就在房中,便推開門走了進來。
房裡沒有點燈,就著月光,可以看到西門杉俊美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就那樣靜靜坐著,眸子已經沒有了焦距。
「公子,你不要擔心,少夫人一定會平安的!」
白衣說完,望著西門杉,眼中滿是擔憂。
過了一會兒,西門杉似自言自語道:
「尤蓮她,那麼怕疼,又沒有吃過大的苦頭……而且她還有了身子……」
白衣沒有說勸解的話,他知道西門杉會自己想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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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消息稱,在二百里外的碧水城廢墟,有人看到一個男子攜帶一位雙十年華的美貌少婦,據描述有些像是少夫人。」
追到月亮湖,西門杉本來已經失去尤蓮和古鐘的蹤跡,心中說不出的難過鬱悶,早已大失常態,沒了平日的鎮定冷靜,此時聽到這個消息,如何不喜?馬上站起身道:
「你去集合人手,馬上出發去碧水城!」
白雲城屬下很快牽著馬集合完畢,立刻出發去了碧水廢城。
當整齊劃一的馬蹄「得得」聲響起的時候,尤蓮的眼淚已經流得再也流不出來了,她靜靜躺在那裡,心裡默默唸著西門杉的名字,可是,馬蹄聲漸漸遠去,終於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尤蓮房間的窗子傳來「咯咯吱吱」的聲音,很快窗閂就被撥開了,一個黑衣人推開窗子跳了進來。
黑衣人走到床邊,就著月光看了看床上的尤蓮,特別仔細觀賞了一下尤蓮淚痕縱橫的臉,竟開心得輕笑了幾聲。
黑衣人一靠近床邊,尤蓮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氣,她想啊想,終於想起這種特別的香氣是誰所特有的。
黑衣人欣賞完尤蓮的狼狽的樣子,俯下身,拿出一大塊黑布,包上尤蓮就走。
黑衣人的輕功甚是高超,一時飛簷走壁,出城而去。
城外的古道,荒草已經淹沒了古道,路邊只有稀稀疏疏幾棵枯楊。在一棵枯楊之下,停著一輛很普通的馬車。
黑衣人剛掠到馬車旁,車門就拉開了,一個壯年男子跳下車來,幫黑衣人把尤蓮塞入車中。
尤蓮被塞進去後,黑衣人也鑽了進去。壯年漢子關上車門,自己跳上了馬車,駕著馬車向南而去。
兩日以後,一輛馬車在析津府大同客棧門前停了下來,客棧的夥計趕忙上前招呼,車伕下了車拉開了車門。
車裡鑽出一個面色黧黑的中年婦女,中年婦女下車後回身扶著一位穿著又寬又大的青布棉袍的面色青黃的病弱青年下了車。
這對母子看來是母親做主。母親為車伕要了一間下房,為自己母子要了一間套房,然後吩咐夥計把晚飯端到房中,母親還特別強調:
「我兒子身體不好,稀飯一定要燙燙的方好;我兒子的身體忌熱,房內一定不要生火。」
母親看起來頗為慈祥,對兒子照顧的很到位,只是這病兒子看來身體甚是病弱,不但不能說話,連走路也得母親攙扶著。
母子兩個到了房中安頓下來。
夥計端來飯菜就退下了。看起來很慈祥的母親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稀飯來到斜倚在椅子上的兒子身前,「和藹」的說:
「兒子,吃點飯吧,你老不吃飯可怎麼辦吶!」
說著舀了一勺冒著熱氣的飯就塞入兒子口中,兒子被燙的猛地一抖,可是,還是沒出一點聲音。
母親仍然笑著,一勺一勺的為兒子喝稀飯。等一碗粥喝完,兒子的嘴早已燙成了紫紅色的了。
母親好像力氣甚大,一把提起兒子扔到裡間的床上,自己端著一盆子涼水湊了過去:
「兒子,稀飯燙了點,你娘我給你點涼水降降溫吧!」
說罷,一盆涼水就潑了上去,頓時兒子身上的衣服和身下的被縟都濕透了。這臘月的北地,極是冰冷,簡直滴水成冰,這間房因為做母親的特別交代,根本沒有生火,房內更是冰冷刺骨。
可是,即使這樣,這個兒子還是始終沒叫一聲,只是閉著眼睛,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
做母親的俯下身,很暢快的笑著,靠近兒子的臉:
「尤蓮兒,尤姑娘,西門少夫人,你今日終於落到了我的手中啊!」
尤蓮依舊不動。
「你男人找了你快半年了,白雲城把天下翻了個遍,懸賞已經到了五萬兩黃金了,可是,誰也想不到你在這裡!」她笑得很得意,
「我們教主因為你,中了蘭陵山莊的詭計,練功時走火入魔,全身不能動,被祖師爺接去診治。可是,得知你從東京失蹤的消息,他飛鴿傳書令我教五堂傾力尋找。」
「我們梵音教本來經幾代教主經營,當今教主又英明天縱,本來可以就此稱霸武林的,可是,因為你,教主輕露行蹤,以致被蘭陵山莊得逞,我教大業也遭受挫折,你說,我們該不該恨你?」
「我是很用心在尋找啊!你看,你都被我找了回來!」
「尤蓮,你就是個禍水,要是就這麼殺了你,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我得好好想想,到底怎麼炮製你呢?」
她突然笑道:
「點你這種穴位是有一定時間限制的,你該能說話了吧?!」
「武……堂主,」尤蓮努力張開嘴,好不容易發出聲音,可是聲音卻說不出的嘶啞難聽,「我……是……犯了很多錯……不過……肚裡的孩子是無辜的,求你……讓我……生下這個孩子……交給他的父親……讓我做什麼都行……」
她喉嚨剛才就被燙破了,現在說話已經很困難了。
梵音教的武堂主突然笑得很嫵媚,襯著她此時中年婦女的裝扮,顯得特別的詭異:
「尤蓮兒,西門少夫人,怎麼處置你,我可得好好想想,怎麼才能讓你生不如死,才能一解我等心頭之恨!」
說到最後,她又變得咬牙切齒起來。
炮製完尤蓮,武堂主走到餐桌前坐下,用了晚飯。然後叫來夥計收了碗筷,又吩咐夥計送來熱水沐浴。
洗漱完畢,武堂主到了外間床上躺下了。
尤蓮身上冰冷,身下冰冷,喉嚨好似脫了一層皮,疼得不能用語言形容。
她全身冷得發抖,只想縮成一團,重新回到母親腹中,重生一次。
可是她始終不出一聲。
她知道自己必須堅強,只有自己活下來,孩子才有可能保全。
她想起了謝傷剛給自己鼻子開過刀後的感覺,那時她也覺得生不如死,寧願即刻就死去,可是,到了現在她還不是好好活著嗎?
她一直在給自己打氣,一定要堅持住,堅持到西門杉找到自己,她堅信,西門杉只是一時情急,早晚會明白過來的。
她拚命想著生命中快樂的事,想著這一世的爹娘帶給自己的寵愛與愛護,想著自己在家鄉小村莊裡簡單快樂的童年,想著甜蜜卻又充滿苦澀的初戀,想著濮王府裡看似悠閒實則艱難的生活,想著白雲城裡快樂無憂的兩年時光,想著謝傷,更多的還是想著西門杉……
北方的寒夜,是那樣的漫長,冰冷,無窮無盡……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到單位值班室值班,一大早拿著本子去了,進去以後,四處尋找,試圖發現網線的痕跡。可是,沒有。不能上網,看不到金大的更新,俺就沒心思寫文,看電視吧!
打開電視,黑龍江台在放《水滸傳》,裡面武松甚為英俊剽悍,流著口水看之。五分鐘,白癜風廣告來了。怒,換台!
河南台民生頻道,正在賽雙升,平生最愛,十分激動,看之。四分鐘後,一局結束,快速人流廣告進入,怒,換台。
……
最後,回到《水滸傳》,剛看了大約十分鐘,某某技校再次進入,超級憤怒!
還是寫文吧!
雪花浮動萬家春
臘月十九日,春節將至,北地名城析津府早已沉浸在準備過年的氣氛之中。
析津府雖隸屬契丹,可是城中居民大多為漢人,漢人一向講究不管今年收成怎樣都要熱熱鬧鬧過個年,因此雖然還未到年關,可是春節的氣氛已經相當濃厚了。此時天上飄著細細的雪花,可是街市上依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街邊各種售賣年貨的攤子前也圍了不少人。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吵鬧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熱鬧非凡的春節序曲。
忽然,一陣快速的馬蹄聲傳來,人群馬上自動閃開一條通道,一行白衣人縱馬而來,當前一人雖帶有濃重風霜,一襲白衣亦沾染風塵,俊美的臉也面沉如水,可是依舊不掩他絕世的風華。
馬隊迅疾而過,揚起一陣煙塵。
馬隊過後,圍觀的人中有人「咦」了一聲,道:
「當前那人不是白雲城的二公子西門杉麼?」
另有一人應道:
「是啊!不知道他的妻子尋到沒有?」
又有一人笑著道:
「當然是沒尋著!你沒看到那西門公子的臉色麼,冷得快凍成冰了!」
「乖乖!五萬兩黃金啊!要讓我找著那娘們該多好啊!」
「你就做夢吧!名滿天下的白雲城搜遍天下都沒找到的人,能讓你找到?」
「那可說不定!」
「哈哈!」
「……」
西門杉飛馬至大同客棧前停了下來,飛身下馬,早有屬下上前牽馬。
他健步如飛,走向大同客棧的大堂。到了大堂門口,他先環視一圈,然後向著坐在正對著門口的位置的一對老人倒頭就拜:
「西門杉拜見岳父岳母!」
那對老人看起來頗經風霜,頭髮早已花白,衣服也敝舊不堪,臉上皺紋如同刀刻,眼睛呆滯無神。他們一大早就來了,要了一間房後就來到大堂坐下。
從坐下後到現在就是這個樣子,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還時不時用袖子拭淚。客棧夥計看他二人孤苦,也不驅趕,只是沏了兩杯茶放在他們眼前,可是隔了一會兒一看,茶水早已沒了熱氣,可還是滿的。
被西門杉稱呼為岳父岳母的兩位老人,一看到西門杉,本來已經乾涸的眼淚馬上又湧了出來,西門杉膝行幾步,臉埋在了兩老的膝蓋上,肩膀劇烈的顫抖著。
「賢婿莫哭!」老人伸出手拍著西門杉的肩膀,可是自己卻也是老淚縱橫。
西門杉抬起頭來,俊美的臉上淚痕縱橫:
「我一直追到碧水廢城,卻依然沒有尤蓮的蹤跡,收到傳訊說您二老已來到析津府,就快馬趕回!」
他的岳母從袖內掏出帕子,幫他試了試淚才問道:
「尤蓮她究竟怎樣了?」
岳父卻伸手扶起西門杉:
「有什麼話到房裡再說吧!」
三人往房中而去。
他們剛離開,大堂中又有一位母親站起,黧黑枯瘦的臉上滿是慈愛,攙扶著自己病弱不堪不能說話行動不便的兒子離去。她們母子剛離開,大堂裡的人紛紛議論,一位老年男子嘆了口氣道:
「瞧,養個兒子有什麼用!這麼大了還得當娘的攙著扶著!」
有人插嘴:「你還沒看到呢,剛才連吃飯都是他娘喂的!」
「看剛才那位女婿,對岳父母多麼恭謹孝順,真是的,要兒子有什麼用!」老頭子繼續嘆氣。
人們紛紛附和:「真讓人洩氣啊!還是生女兒好啊!」
早上,尤蓮的父母一進大堂她就看到了,可是苦於不能動,不能說,怕武堂主看出端倪,也不敢多看。
她沒想到剛到四十歲的爹娘竟然一下子蒼老到這種地步,更沒想到爹娘竟然跋涉千里到塞外來尋找自己,當她看到爹娘已經由烏黑化為花白的頭髮時,眼淚就開始不受肌肉控制,一直往外流。她多想撲進爹娘懷中,多想告訴他們自己經過的磨難,可是,現在的她,不能動,說不出,只有眼珠子能夠轉動,連這樣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當尤蓮離開家鄉去杭州時,她心裡是帶著一些怨恨的,她覺得爹娘不該同意那個中年土地主的求親,覺得爹娘不疼自己了,因此在心裡暗自發誓此生不再回去,成親時也不願滿足爹娘的願望大肆操辦。
可是現在,看到一向富態安詳的父母因為自己蒼老憔悴,看到父母坐在那裡滴水未進不停流淚,她這才發現自己錯了,錯的那樣離譜。
可她只能坐在一邊,默默流淚。
當西門杉衝進來的時候,她的心狂跳,她試圖用眼睛告訴西門杉自己在這裡,可是,西門杉怎麼會去看一個陌生的男子的眼睛呢!
她坐在那裡,身子雖不能動,可是眼睛卻在貪婪的盯著他。
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尤蓮看到,西門杉瘦了很多,寒冬臘月的天,滴水成冰,可他身上穿的卻是尤蓮為他縫製的夏季薄袍,寬大的袍子更顯出身體的極度瘦削,本不明顯的顴骨也有些凸出,流著淚的眼睛里布滿血絲,嘴唇蒼白乾涸……尤蓮心疼如絞,渾身不可自抑的顫抖,忍不住閉上眼睛,可又馬上睜開,想多看西門杉一眼。
看到西門杉的淚,她的心縮成了一團,高傲的西門杉居然會在人前流淚!
她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武堂主似笑非笑望著自己的臉,馬上就又閉上了眼睛,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
武堂主挾著尤蓮出了大堂,沿路上看到白雲城的屬下肅立在門前,依然鎮定的攙著尤蓮出門登上了候在大門口的馬車。等她們一坐穩,關上車門,趕車的大漢就「駕」的一聲,揚起了馬鞭。
馬車向城門而去。
經過一條繁華的大街時,武堂主敲了敲馬車的擋板,對車伕說:
「陸老大,速度放緩一點,靠近路邊慢行!」
馬車速度漸漸放慢,漸漸靠近了路邊的告示牆。
武堂主掀開車窗,指著路邊的告示牆讓尤蓮看:
「你看,白雲城的懸賞,找到你可有五萬兩黃金呢!」
尤蓮被她摁著往外看去,只見告示上她的畫像很大,畫得甚是逼真,剛想再細看,行駛的馬車已經駛過了告示牆。
武堂主把尤蓮推在一邊,笑嘻嘻道:
「你知道嗎,現在無論到了哪裡,都能看到這種告示!」她陰險的笑了笑,「看來,西門杉已經決定要退隱江湖了!」
尤蓮本不欲理會她,可是聽到她的話,不由自主眼中就帶了詢問之色。
「自己的妻子被人擄走,為了找到她只好用這種方法,或許會有些效果,可是這樣一來天下人都知道他妻子被賊人擄去,成了殘花敗柳,一頂大大的綠帽子已經穩穩戴在了他頭上,將來他不隱居還要在世間蒙受他人指指點點麼?」
聽了她的話,尤蓮的心疼得縮成一團。
武堂主彷彿談興甚濃,嘖嘖感嘆:
「哎呀,可惜了驚才絕豔名滿江湖的西門公子啊,就這樣因為一個女人毀了!」
「除非他妻子就這樣沒被找到,或許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了,否則,唉!」
尤蓮閉上了眼睛,她的穴道被點還沒有被解開,本不能自主,可是她的身子卻在劇烈的顫抖。
她從沒覺得這樣恨自己!
自從失去南宮瑞,一直以來,她對男女之情早已不復十四歲時的狂熱,對於西門杉,與其說是一見鍾情,不如說是被對方的付出感動,這份感動慢慢轉化成愛情,可是始終偏於柔和不夠熾烈。
到了現在,她才發現,她早已深深的愛上西門杉,這個俊美、冷靜、寡言的男子!
可是,她卻帶給他這麼多傷害!
尤蓮閉上眼睛,努力平息痙攣的心。
武堂主嫵媚的眸子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不知重會是何年
這一路行來,武堂主對尤蓮似乎好了許多,不但不再折磨尤蓮了,而且該吃飯時也會解開尤蓮的穴道讓尤蓮好好吃飯,只是依舊點著尤蓮的啞穴,不讓她說話而已。
馬車一路向南行,一路曉行夜宿,倒也不趕時間,而且每到大鎮小城,武堂主總會放慢速度,讓尤蓮欣賞一下白雲城的懸賞告示,自己在一旁不咸不淡的說幾句話。
尤蓮剛開始反應很大,可是後來越來越淡然。
武堂主認為她已經死如死灰,心中暗暗歡喜,自去操作不遲。
一日,馬車到了山西晉城縣。晉城是一個四面環山的小城,馬車行到了城中一處客棧門前就停了下來。
在客棧中住了幾日,武堂主把尤蓮鎖在房中,自己日日早出晚歸,不知在忙些什麼。到了晚間,她回來後先用藥水洗去自己的易容,這才解開尤蓮穴道。
尤蓮能行動之後,看到房內小幾上放著一本舊書,拿起一看,原來是一本《節婦傳》,翻開一看,都是些失節女子為保名節自殺的故事。
於是每天晚上,武堂主回來解開尤蓮的穴道後,就會看到尤蓮盯著那本《節婦傳》,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一日晚上,武堂主回來的略早一些。她一進屋就解開了尤蓮穴道,望著尤蓮:
「尤蓮兒,明日就把你還給你的夫婿,可好?」
尤蓮卻平靜無波,好像沒聽到她的話似的。
武堂主仔細看了看她,以為她已經中了自己的計策,有了求死的心,於是接著道:
「唉,有錢能使鬼推磨,我還是看上了那五萬兩黃金!」
尤蓮站起身,一言不發轉身離去,到了床邊拉開被子就躺下了,還用被子矇住了頭。
武堂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卻有些詭譎難明。
一大早,武堂主一行三人趕著馬車到了城外山腳下。
到了山腳下,趕車的老陸留在下面看守馬車,武堂主卻挾著尤蓮施展輕功往山上而去。
到了半山腰,遠遠就看到山頂上懸崖旁有一個簡陋的亭子,亭子裡隱隱約約立著一個白衣男子,因是背影,也看不出是誰。
武堂主一喜,馬上提速而上。
等她來到亭子之中,剛把尤蓮放下,對著背影叫了聲「西門公子」,那個白衣背影就轉過身來,一張俊秀如好女子的臉似笑非笑望著武堂主:
「武堂主,我還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改名字了?」
一看到他,武堂主馬上呆若木雞,很快身子就顫抖起來,癱軟到了地上。
那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喚道:
「董堂主——」
白衣男子身後的懸崖不知怎麼就冒出來幾個青衣男子,當前的青衣男子個子矮小,猿目鷹准,面目陰鷙,上前在癱在地下不敢反抗的武堂主身上疾點幾下。然後一揮手,兩個青衣人上前拖走了武堂主,消失在懸崖上。
武堂主似怕極了那個俊秀的白衣男子,連一點反抗都沒有,就這樣被帶走了。
白衣男子這才蹲下身子看著地上的尤蓮,微微一笑:
「尤蓮,咱倆又見面了,別來無恙啊!」
尤蓮沒理他,閉上了眼睛。
白衣男子裝模作樣掃視了四週一圈,狀似很驚訝的道:
「呀,怎麼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尤蓮,看來,只好我來抱著你了!」說罷,彎腰抱起了尤蓮,只不過在站起的時候,他的身子微不可察的踉蹌了一下。
尤蓮這十幾日來,日日憂心,體能早已到了極限,被他抱起之後就昏迷了過去。
俊秀男子依然微笑著抱著尤蓮來到懸崖邊,就這樣跳了下去。
尤蓮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被泡在冒著藥氣的熱水裡,眼皮動了動,正要睜開眼睛,就聽到有人叫道:
「先別睜開眼睛尤蓮!」
原來有人在幫她卸去臉上的易容。
那武堂主極善易容,她把尤蓮易容成為一個面色青黃的病弱青年,這段時間尤蓮始終是這副樣子。須知再高明的易容藥品長期糊在皮膚上也對皮膚有害,尤蓮早就覺得臉上的皮膚癢的難受,可是平常連撓的力氣都沒有,更不用說用藥水洗去了。
有十根手指蘸著水和藥物在尤蓮臉上靈活的滑動著,過了一會兒,就拿清水沖洗一次,然後再沾上那種滑膩清涼的藥物清理易容。
尤蓮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她似乎非常信任這雙手的主人。
最後一次用清水沖洗過尤蓮的臉之後,那人拿起一方絲巾,輕輕吸乾尤蓮臉上的水分。
這時尤蓮的臉已經變了回來,只是因為長期使用易容藥物,臉上變得紅腫不堪。
那人拿起一個玉瓶,扒開瓶塞,倒了少許淺綠色的粘稠液體在自己手心,然後用手指蘸著液體,均勻塗抹在尤蓮的臉上,然後用手指在尤蓮臉上輕輕拍打。
待肌膚完全吸收之後,他又拿起一個白色瓷瓶,從中倒出一些無色液體在手心,再次塗抹在尤蓮臉上,然後,他微笑著望著尤蓮紅腫的臉:
「尤蓮,睜開眼睛吧!」
尤蓮剛睜開眼睛,就看到眼前近在咫尺的臉,她眨了眨眼睛道:
「謝傷,你離得太近了!」
謝傷裝模作樣湊得更近了,口裡還說著:
「對了,剛才只顧幫你脫衣服了,我還沒仔細看你裸體呢!」他假裝看了一眼,就嚷道,「我的天,幾個月不見,這肚子如何這麼大了!」
尤蓮知道他一向愛演,也不理他。
謝傷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叫了一聲「藥」,很快就有一個青衣女子端著一碗藥進來了。
尤蓮一看,原來是小萍,不由百感交集。小萍也望著尤蓮,眼圈都紅了。
「把藥喝掉吧!」謝傷倚在屏風旁,懶洋洋的說。
尤蓮接過小萍遞過來的藥碗,只見裡面的藥湯烏漆麻黑的,聞著就很苦的樣子,就猶豫了一下。小萍立刻道:
「蓮姑娘,這是教主特地為你開的護胎藥方,你趕緊喝了吧!」
尤蓮一聽,毫不猶豫的一口氣就把整整一碗藥給喝完了。小萍忙遞上蜜餞,尤蓮卻擺擺手,道:
「如今我吃藥再也不用這個了!」
謝傷望著她,眼神複雜,終於起身離開了。
他一離開,尤蓮就要從浴桶裡出來,小萍趕緊攔住她:
「再泡一會兒吧!」她輕輕地把尤蓮按入水中,「這是教主為你準備的藥浴,有定神安胎之效!」
尤蓮聞言就又沉入水中。
她坐在浴桶中,打量這間屋子,這才發現似乎是在石洞之內,牆壁就是石壁,只是洞內擺設甚是舒適,另外,似有加熱設備,這洞內可謂溫暖如春。
尤蓮泡著澡,小萍出去端了碗人參雞湯過來,尤蓮強忍著人參雞湯的怪異味道,由小萍服侍著一口一口喝了。
喝碗雞湯,小萍幫著尤蓮出了浴桶,為她擦乾頭髮和身子後,又幫著她換上舒適寬鬆的衣物。
尤蓮收拾完畢,感覺身體恢復了一點,就對小萍說:
「喚你們教主來吧,我有事要和他說!」
小萍道:「教主此時已經開始閉關,恐怕到明日午時才能出來!」
尤蓮忙問原因,小萍道:
「教主幾個月練功時前走火入魔,至今仍未完全恢復……」
「他怎麼會走火入魔?」尤蓮輕輕問道。
小萍想了想,道:
「自從姑娘你離開,教主就一直住在桃花谷。有一日,他正練功,有人假扮你到了桃花谷,我們因為太驚喜了,就把那個假的你放進去了,後來教主就……」
尤蓮靜靜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小萍吩咐人把浴桶抬出去後,就也離開了。
第二天用過午飯之後,尤蓮斜躺在床上,雙手撫著已經隆起的腹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已經六個月了吧?」
臉色蒼白的謝傷慢慢走了進來。
「是啊!」
尤蓮坐了起來,直起身子,雙目炯炯望著謝傷:
「我想見我的相公!」
謝傷竟馬上答道:
「好啊!」
尤蓮狐疑地望著他。
謝傷也望著她,眼神溫柔:
「估計明日西門杉就會追蹤而至,你今日再用一天的藥,估計明日就無礙了。」
尤蓮望著他,輕輕道:
「謝傷,謝謝你!」
謝傷低下頭,很快抬了起來:
「你離開時把小萍帶走吧!」
尤蓮欲待拒絕,謝傷馬上道:
「你到明年三月就要臨產了,小萍跟著你我才放心。她一直跟著我習醫,尤通產科,而且功夫還可以,至少也能在必要的時候保護你!」他望著尤蓮,眼神有些憂鬱,「這樣我也能放心一點。」
尤蓮知他心意,就不再多言。過了一會兒,尤蓮問道:
「這是什麼地方啊?」
「雲台山。這裡有一個藥泉,我一直在這裡閉關。」
尤蓮沒想到一夜之間就從晉城到了雲台山,有點驚訝,又問:
「還有幾天過年?」
謝傷溫柔笑著望著她:「今日就是除夕。尤蓮,這是我們第二次在一起過年!」
尤蓮覺得這次的謝傷和以前很不同,似乎很軟弱很溫和的樣子,而且還會偷偷咳嗽一下。
「聽說你練功時出了岔子?現在怎樣了?」
謝傷似乎不願多說,對尤蓮說:
「我剛接到兩個消息,你想聽哪一個?"
尤蓮白了他一眼,他才笑著說:
「第一個消息,據密報,蘭陵山莊兩位公子被蘭陵山莊莊主幽禁起來了,蘭陵山莊莊主還答應白雲城,兩位公子此生不再踏入江湖一步。」
他看看尤蓮的臉色,接著說:
「第二個消息是,南宮世家的公子娶了宗室之女登封縣主。」
尤蓮似乎並不在意的樣子,還是追問他的身體。
謝傷嘆了口氣:「尤蓮,難道你想讓我對你舊情復燃麼?」
尤蓮馬上閉上了嘴巴。
夜闌相對夢魂間
作者有話要說:《春水流》上了穿越時空頻道的首圖圖推,別的不說什麼了,努力碼字,認真存稿。
謝謝大家支持到了現在,鞠躬!
「尤蓮,難道你想讓我對你舊情復燃麼?」
尤蓮低下了頭。
謝傷的孱弱她不是看不到,可是,有些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再也無法回來。
尤蓮正在發呆,謝傷指著旁邊的榻對她說:
「你躺上去吧!等一下叫小萍幫你用藥!」
小萍拿著要用的藥物走了進來。
她先用布巾沾著水幫尤蓮淨面,然後抹上一層透明粘稠的藥物幫尤蓮按摩,最後又分別塗上了昨日謝傷為尤蓮塗過的淺綠色的液體和無色透明的液體。
謝傷一直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的臉色仍有一點蒼白,顴骨的地方有些發紅。
小萍弄完後,扶著尤蓮坐了起來。
尤蓮聽小萍說起謝傷還沒吃午飯,就讓謝傷先歇一歇,自己到廚房裡去做幾個菜。
小萍帶著她來到廚房。廚房挺大的,裡面早有幾個廚師在忙著,尤蓮在他們的協助下燒了幾個小菜。
等尤蓮和小萍把酒菜端過來,謝傷過來一看,原來是自己最愛吃的四個菜——油燜春筍,龍井蝦仁,荷葉粉蒸肉,清湯魚圓,他看著站在面前擔心的望著自己的尤蓮,心裡一滯,揮了揮手,讓小萍退下了。
房裡只剩下尤蓮和謝傷。謝傷為尤蓮倒了一杯酒,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舉起酒杯對尤蓮說:
「這是女兒紅,你喝一點沒關係!」
兩人俱是一飲而盡。
謝傷望著尤蓮:
「尤蓮,我真的沒什麼,你不要擔心。」
他又為尤蓮斟了一杯,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舉起酒杯飲了一口道:
「我上次走火入魔,確實傷了經脈,需要在這雲台山藥泉閉關兩到三年,」他一笑,「你們的孩子出生我恐怕看不到了!」
尤蓮無意識的擎著酒杯,望著杯中褐色的酒液,有些恍惚。
「小萍以後不再是梵音教的人,你放心使用,她一定會忠心於你的。」
「我剛剛接到消息,西門杉已經到了雲台山下,我馬上叫人送你下山。你一離開我就要開始閉關,不能送你了!」
尤蓮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眼神悲涼。她臉上的肌膚已經恢復了過來,搖曳的燭光之下,她烏髮如雲堆積,肌膚細嫩眼波如水,更兼飲了些酒,臉上添了一色暈紅。
謝傷看了她一眼,很快移開了眼神。
「尤蓮,有什麼事你就叫小萍聯絡我,她知道聯絡的方法。」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小萍,送尤姑娘!」
這時小萍已經提著兩個包袱走了過來。她默不作聲,跪下來向謝傷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拉著尤蓮向外走去。
到了洞口,小萍說聲「得罪」,抱著尤蓮就跳了下去。尤蓮閉著眼睛,感覺輕飄飄的就著地了。
下面原來是個長滿荒草的山谷,此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西方的天空還余著點落日蒼黃的餘韻。
小萍引著尤蓮沿著山谷走著,出了山谷眼前就出現一條山路,一群白衣人正走在山路上向這邊而來,尤蓮嘴唇顫抖,半天方試著叫了一聲:
「西門杉!」
對面打前一人確是西門杉!
西門杉一路追蹤而來,對方好像是刻意留給他線索一樣,他不相信會這麼順利,誰知剛進山中,就聽到了熟悉的呼喚。他抬起頭,尤蓮,他的尤蓮,正站在山路的盡頭!
他呆呆看著,尤蓮瘦了好多,腹部已經高高隆起,是尤蓮!他沖上前去,把尤蓮攬入懷中。
傍晚時分,山中偶爾傳來一陣陣的爆竹聲,白雲城中人已在山下小鎮的一間客棧歇了下來。
剛到客棧還沒安頓下來,白衣就叫來一個屬下,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屬下連連點頭,白衣又塞給了他兩錠銀子。
不久這位屬下就和鎮上木器店的夥計一起抬著個嶄新的浴桶回來了。
西門杉和尤蓮的房中,紅燭高燒,西門杉和尤蓮坐在床上,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偎依在一起。正在這時,外面有人敲門:
「熱水來了!」
西門杉和尤蓮相視一笑,西門杉道:
「送進來吧!」
兩個夥計抬著個大大的浴桶進來,小萍和白衣跟在後面拿著洗澡的用具。
西門杉泡在大大的澡桶裡,尤蓮坐在外面的一個高凳上幫他濯發。
尤蓮拔下西門杉束髮的簪子,黑色的長發一下子披瀉了下來。尤蓮用水瓢從放在一邊的溫水桶裡舀了一瓢水慢慢澆在西門杉的發上,待頭髮濕透,均勻的塗上洗髮的香脂,然後輕輕地揉搓按摩。
「尤蓮!」
「嗯。」
「尤蓮!」
「我在這裡!」
「尤蓮!」
「……」
「我怎麼老想叫你的名字呢?」
尤蓮眼淚又要流出,她忙笑道:
「都怪你招惹我!」又用手扶著西門杉的頭,「趕快閉上眼睛,我要沖洗你的頭髮了!」
西門杉閉上眼睛,感受著尤蓮的手在自己頭頂上輕輕按著,雖然穴位什麼的都不對,可是渾身卻麻酥酥的,彷彿騰雲駕霧一般。
水流慢慢衝過他的頭髮,尤蓮的手指慢慢撥動著,力求沖洗得更均勻。
洗好頭髮之後,尤蓮先用布巾吸乾頭髮上的水分,然後拿一把木梳把頭髮梳好用金環扣住:
「先把頭髮扣住,等你洗完澡再解開,」她拿過來一個粗糙一點的布巾,「西門,我幫你擦背吧!」
西門杉沒說話,卻把背露出了水面。
尤蓮望著他異常瘦削的背,眼淚再也止不住流了出來:
「你老說我傻,你看我……你……你自己卻瘦成這個樣子!」
西門杉回過頭望著尤蓮:
「這半年來一直在外面,哪有什麼心情好好保養?不過,你在我身邊,我一定好好吃飯!」
尤蓮沒有再說話,把臉貼在他濕漉漉的背上,似乎能感受到他心臟有力的跳動。
西門杉啞聲道:
「尤蓮,我已經洗好了!」
「至少得打一遍香脂吧?!」
「好!」
西門杉從浴桶裡站了出來,濕漉漉的身子修長勁瘦,在燭光之下似閃著晶瑩的光。尤蓮一陣臉熱,幫他全身上下都塗上了一層香脂,塗到某一處的時候,西門杉馬上有了反應,呻吟了一聲。
尤蓮雙手不停,很快把西門杉全身都打好了,然後站在一旁,笑吟吟看著他的窘態。西門杉伸手拿過旁邊的水桶,舉了起來,把水都倒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後跨出浴桶。
尤蓮看他來勢洶洶,忙遞過去擦身的布巾:
「先把你身子擦乾!」
「小心一點!」
「唔——別在這裡——」
「別在這——」
「混蛋——」
……
大年初一的早上,白雲城的人早就起床了,吃過早飯,大夥兒收拾齊備,整裝待發,只有白衣依舊高臥不起。一個頭目去叫他,白衣懶洋洋道:
「大冬天的,起那麼早做什麼!」
小頭目很委屈:
「公子一向的要求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衣躺在暖和的被窩裡:
「聽我的,回去接著睡!」
小頭目半信半疑,令屬下們都回各自房裡待命。
誰知過了辰時,西門杉夫婦的房門依舊緊閉。
小頭目也早已明白了過來,這段時間也甚為勞頓,就招呼大家接著休息待命。
要看著快到午時,白衣就命店家準備些精美菜餚,用食盒裝著提到西門杉尤蓮房門前,敲了敲門:
「午餐到了!」
然後扭頭就走。
到了前面,看到跟著尤蓮過來的小萍姑娘正看著自己,眼神複雜。他腦子一轉,馬上來到小萍面前,微笑著道:
「公子和少夫人一向恩愛……」
他的話還沒說完,小萍扭頭就離開了。
白衣盯著她,若有所思。
到了晚上,西門杉夫婦方才出門。
白雲城眾人於是在這個小鎮又多住了一晚。
作者有話要說:《春水流》上了穿越時空頻道的首圖圖推,別的不說什麼了,努力碼字,認真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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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恙年年汴水流
大年初二一大早,西門杉一行人就出發向東京而去。
尤蓮的馬車內鋪著厚厚軟軟的褥子,佈置得極為舒適。西門杉扶著尤蓮坐了進去,小萍正拿著包袱站在旁邊,衣袖卻被人拉了一下,一看,原來是白衣。
白衣笑容滿面:「小萍姑娘的馬在這邊,」他腰一彎,做出個「請」的姿勢。
小萍也是江湖兒女,也不客氣,就隨著他過去,騎上了一匹溫順的棗紅色母馬。
騎上馬後,她往尤蓮的馬車望去,只見西門杉正站在馬車外同尤蓮在說話。不知道尤蓮笑著說了句什麼,西門杉扶著車框就上了車。小萍馬上把眼睛移開了,她想起了自己跪在謝傷身前發的重誓,她決心用生命來捍衛自己的誓言。
一路之上,尤蓮和西門杉說起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西門杉也談了岳父岳母的事情,告訴尤蓮,已經派妥善人把岳父岳母送到東京去了,安排在距離汴水不遠的一個宅子裡。
兩人乍一重逢,都有如在夢中之感,只恨時光匆匆易度,彷彿有說不盡的話,訴不完的情,卻又嫌話語多餘,有時只是緊緊依偎在一起,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傾聽對方的心跳。
西門杉隔著衣服撫著尤蓮高高隆起的腹部,忽然感覺到手好像被踢了一下,趕緊叫尤蓮:
「尤蓮,你肚子在動!」
尤蓮掀起衣襟,解開了裙帶,只見圓鼓鼓的肚皮上很快凸起一個包,彷彿是小手的形狀,緊接著又有了一個凸起,西門杉趕緊摸了上去,凸起卻又很快不見了。西門杉興奮極了,在尤蓮肚皮上撫來摸去,想和尤蓮腹中的寶寶玩,可是又等了半天,孩子卻不再動了。
看到西門杉稚氣的樣子,尤蓮笑著說:
「小寶寶早累了,他恐怕已經睡著了,你別打擾他睡覺。」
西門杉俯身在尤蓮肚皮上吻了一下,這才幫尤蓮整理好衣服。
「西門,」尤蓮心中無限甜蜜,「你想要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西門杉想也不想就答道:「女孩子!」
尤蓮有點奇怪,男人們不是都盼著頭胎生男孩子的麼?就問道:
「為什麼呀?」
西門自從得到尤蓮懷孕的線報那天開始,每當尋不到尤蓮感覺絕望的時候,就幻想尤蓮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自己該怎樣疼她,將來一家人怎樣生活:
「尤蓮,老大是個女孩子才好啊,女孩子可以幫忙照顧下面的弟弟妹妹!」
尤蓮有點錯愕:「弟弟妹妹?那你打算生幾個呢?」
「當然是越多越好了!」西門杉理直氣壯,「我爹娘只生了我一個,雖然有大哥在,可是年齡差了幾歲,大哥和我玩不到一起去,我小時候太孤單了。咱們生他個十個八個,將來他們可以一起玩耍,打架了可以一起上!」
西門杉平時話很少,頗為沉默寡言,可是面對著尤蓮,不知怎麼的,無論多幼稚的話都說得出,常常滔滔不絕說些非常孩子氣的話。
尤蓮想到自己未來的歲月要在在大肚子——生孩子——坐月子——大肚子中循環往復,臉都有點白了:
「西門杉,我,我可得告訴你,我只要一個孩子,多一個我也不生!」
西門杉眨眨眼睛,趕緊討價還價:
「只生一個?那怎麼行!孩子多孤單啊!你忍心麼?生六個好了,六六大順,多吉利!」
尤蓮板起臉:「只生一個!」
西門杉一把抱起尤蓮輕輕放到自己膝上:
「尤蓮,我退讓一步,生五個好了!」
尤蓮努力把臉扭開:「不要!」
西門杉嘴角向上彎了彎,雙手伸向尤蓮的腰部。
尤蓮的腰部最為敏感,西門杉的手剛一觸上,尤蓮馬上攤成一汪春水:
「好了,好了,我同意生五個了!好了!好了!」
「到時我們找個安靜的風景秀麗的地方住下來,種種菜,養養花,生生孩子——」
「你就知道生孩子!」尤蓮伸出手指在他臉上輕點了一下,「講點別的吧!」
西門杉想了想道:
「對了,我已經吩咐人把咱們在東京分舵的東西都搬到汴水宅子去了,就是岳父岳母住的那個宅子。」
尤蓮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西門杉接著解釋道:
「汴水那個宅子比較安靜,」他的目光深邃,「最重要的是,那裡都是我自己的人,住在那裡我才放心!」
他低下頭,吻了吻尤蓮的額角:
「尤蓮,以後我到哪裡都會帶著你!」
尤蓮沒有說話,仰首吻住了他。
因為正是春節,官道上的行人並不多。有時經過一些村莊,卻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尤蓮拉開車窗往外看,看到村裡婦女兒童身著新衣怡然而樂,心中也是歡喜。
這一路上,白衣一直在觀察小萍。他知道這個小萍是梵音教教主謝傷的心腹,不理解少夫人為何要把小萍帶到身邊。
小萍和少夫人相處的模式也很奇特。小萍對少夫人甚為關心,每次打尖歇息,她都會為少夫人預先準備好葷素搭配正好、適合孕婦食用的菜餚,每次上車出發的時候,還細心的幫少夫人準備好藥草茶,裝進特製的暖瓶裡以備路上飲用。少夫人的各種衣服飾物金銀物事也都是小萍在打點著。
少夫人對小萍也非常信賴,無論什麼事都不避諱,還特地叫白衣過來,單獨對白衣說:
「小萍以後就是我西門家的人了,你要把她當自己人看!」
白衣自然諾諾。過後就去找西門杉。
誰知西門杉聽完只有一句:
「少夫人說什麼你自聽從不就行了!」
雲台山距離東京並不甚遠,初四晚上眾人歇在了中牟縣城,初五一早出發,傍晚就趕到了東京西郊的金明池。
雖然正值新春佳節,可是依舊如同寒冬臘月一般天寒地凍,金明池上也是結了厚厚一層冰,四周的樹木也都光禿禿的。
蘇瑞和朱影帶著一群人早已等在金明池路口的長亭,看到尤蓮的馬車,朱影等人就迎了上來。
尤蓮的馬車一停下來,早有朱影身邊的丫鬟上前拉開車門。車門一拉開,從車子裡彎著腰先下來的是西門杉。西門杉下了車之後,又回過身向著車門伸出雙手,一雙白嫩修長的手伸了出來,放進了西門杉的手中,一位美麗的粉衣少婦挺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被西門杉小心翼翼的抱下了車。
看到尤蓮的腹部,朱影和蘇瑞對視一眼,很快微笑著迎了上去。
蘇瑞自和西門杉說話,朱影則是上前攙著尤蓮的手臂,連聲說道:
「弟妹受苦了!」用手撫摸著尤蓮的臉,「看看,這臉都瘦了不少!」
尤蓮笑得有點僵,瞎子都能看出來尤蓮自從懷孕之後丰韻了不少,臉上身上都多了不少肉,可是朱影這樣說,尤蓮又不能反駁,只好扯開話題:
「嫂子,你家小寶寶呢!」
朱影爽朗一笑:「我家那丫頭還有點小,天太冷了,不敢帶她出來,奶娘在家招呼著她呢!」
兩人寒暄一陣,攜手上了尤蓮的車,其他人依舊騎馬入城。
春節期間的東京,街道乾淨整潔,家家戶戶門前掛著桃符闢邪祛災,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可是店舖大多沒有開門。
到了東京分舵,尤蓮這才見到已經半歲的蘇大姐兒。蘇瑞的這個閨女長得巧,長得像蘇瑞,不像朱影。
尤蓮笑著說:你家大姐兒長得好像她爹爹!」
朱影爽朗一笑,小聲說:
「你也看出來了?幸虧長得不像我!」
尤蓮也笑了。
接著就是接風宴了。這次宴會規模不大,參加的都是白雲城內部的人,分男女兩席。
女眷這邊人並不多,有東京分舵舵主的夫人和三個女兒、副舵主的夫人和兒媳,加上尤蓮和朱影,人並不算多。
即使是女席,除了尤蓮懷著孕不願飲酒之外,大家也都是推杯換盞喜笑顏開。
正值酒酣耳熱之際,朱影向著尤蓮笑了一下,道:
「尤蓮,方才大夫說你這肚子已有六個月了,」
她笑著對著大家舉了舉杯,成功的吸引了眾女眷的注意力,「到三四月份就該產了吧!」
尤蓮沒說話,只是低頭微微頷首。
朱影又大聲道:
「你這丫頭,和杉弟你倆也太膩了吧,我剛才推算了一下,你這可是成親沒幾天就懷上的啊!」
她話音一落,那幾個未婚的姑娘馬上羞紅了臉,直往自己娘的懷裡鑽。
這時分舵主的夫人馬上笑道:
「大少夫人這張嘴真真……那邊還有幾個未出嫁的小姐呢!」
朱影做出方才光然大悟的樣子,捂著嘴:
「哎呀呀,瞧我這張嘴,該打該打!」
那兩位夫人也忙站起身,一齊向尤蓮道賀:
「恭喜二少夫人了!」
尤蓮謙遜了一句,取出朱影提前替她準備好的幾件簪環送給各家的姑娘媳婦做新年禮物。
她雖然話裡不說,但是心裡明白朱影對自己的維護。酒席散後,臨行前,她拉著朱影的手,只說了一句:
「嫂子,妹妹謝你了!」
朱影也拉著她的手搖了幾搖才道:
「自家人說那麼多做什麼!」
她調皮一笑,道,
「再說,我說的也是實話呀!你們不就是剛成親就懷上的麼!不用謝我,應該謝謝杉弟的努力耕耘才是!」
她話音剛落尤蓮就舉著拳頭打了過去。
辭了朱影一家,西門杉和尤蓮坐車,白衣小萍騎馬,一起往乾元門而去。
出了城門,行了大約七里路,就到了汴水鎮。
此時天色已晚,鎮上早已萬籟俱寂,只有個別人家窗口還有燈光閃現。
西門杉所說的宅子就在鎮子的東頭,臨著汴水。
到了大門前,白衣下馬叫門,大門很快被打開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的白衣人一臉驚喜站在門後。
「是姑爺回來了麼?」尤大娘的聲音遠遠傳來。
「娘——」尤蓮聽到母親的聲音,馬上就要奔上前去,卻被西門杉用力拉住了:
「尤蓮,你如今有了身子……」
「是小乖麼?」
尤大娘和尤木匠踉踉蹌蹌相攜而出,來到尤蓮面前,一家三口抱頭痛哭。
等大家終於平靜下來,西門杉這才找到機會上前向岳父岳母見禮。
尤大娘撫著女兒的臉道:
「瘦了,瘦了!」
尤蓮忍著爆笑的衝動,道:
「娘,我明明胖了那麼多!」
尤大娘又摸摸尤蓮的肚皮:
「你這麼小就懷孕,難為你了!」
尤蓮嘟囔:
「娘,你也是這個年紀懷上我的好不好!」
尤木匠則和女婿西門杉在一起,一邊望著尤蓮,一邊喝茶。
鴛衾暖、鳳枕香濃
話說尤蓮一家重聚,母女兩個自是有說不完的話。西門杉雖不愛言語,也同岳父坐在一起喝茶,順便聊聊尤蓮童年的一些趣事。
尤蓮這時問母親:
「你和爹爹去尋我,那弟弟呢!」
尤蓮問的就是從尤蓮叔叔家過繼的弟弟。尤大娘嘆了口氣道:
「那時候一收到姑爺的信,我和你爹就商議著去契丹找你,想著契丹遠在千里之外,回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再加上籌措路費,就張羅著把咱家的鋪子給典了出去。你嬸子看我們要帶著小弟出遠門,就非要留下小弟,所以就給了點銀子還了回去,倒也安生!」
尤蓮摸著尤大娘的手:
「娘,別擔心,我能養你的老!娘,你就留在這裡陪著我吧,我有點害怕!」
尤大娘撫摸著尤蓮的頭髮,慈愛的說:
「我和你爹早就尋思著想在這裡伺候你坐月子,等孩子出生就幫著你帶孩子。不過這件事你得同姑爺商量一下。」
尤蓮和西門杉對望一眼,二人臉上俱有喜意,西門杉更是長身而起向尤木匠尤大娘行了個大禮:
「小婿在這裡先謝過岳父岳母大人了!」
慌得尤木匠夫婦忙起身攙扶,連聲道:
「不敢當!不敢當!」
過了一會兒,尤蓮有些疲累了,就爹娘道了晚安,和西門杉慢慢走了回去。
尤蓮爹娘住的是正院東邊的偏院,裡面只有一叢竹林,別無它物,倒也疏闊。
正院是預備西門杉平日處理事務的地方,正院東邊有一個小門,從小門進去就是宅子的後園了。
後園也未曾收拾,只是種了幾株花木。一個兩層的小樓矗立在中間。
西門杉攬著尤蓮,對尤蓮說:
「園子我特地命人不要大動的,待你回來再慢慢籌劃,你愛怎麼整治就怎麼整治。」
尤蓮答應一聲,已經開始在心裡籌劃園子的佈置了。
一樓房中早已點了燈燭,尤蓮二人剛走到門邊,小萍已經打開了門,把西門杉二人迎了進去。
裡面本來就是佈置好的,小萍一到這裡就過來把尤蓮的東西規整了一下,已經收拾停當了。
小萍幫尤蓮預備下熱水巾櫛之物就離開了,她晚上同西門杉的兩位女屬下一起住在西偏院。
西門杉幫著尤蓮洗了個澡,然後運起一種帶有熱風的潤陽掌幫尤蓮吹乾了頭髮。尤蓮有點好笑問他:
「這個什麼陽掌你當初練它是為了什麼?」
西門杉也笑道:
「明玉功偏陰偏寒,為了中和明玉功的陰寒之氣,我就研練了這至陽至剛的潤陽掌,如果潤陽掌練到最高層的話,和明玉功相輔相成,那麼明玉功的修練也會事半功倍!」
尤蓮掀開被子坐在了床上,西門杉也脫下外衣上了床。
尤蓮這時有些好奇,問道:
「明玉功最高能練到幾層?」
「九層。」
「你練到幾層了?」
「九層,」西門杉攬著尤蓮躺了下去,「其實我在杭州時就在試練這潤陽掌了,咱們成親前就把明玉功練到了第九層。」
「你好厲害!」尤蓮側過臉看著他,眼中滿是敬佩,「西門杉,你能做一代宗師了!」
西門杉雖然淡定,可是最親愛的人的讚美還是讓他很開心,在尤蓮臉上吻了一下:
「我也只是對這些有些興趣罷了!」
尤蓮懶洋洋躺在他懷中,兩人慢慢聊著,尤蓮很快就睡著了。西門杉看她睡熟,俯身專注的望著尤蓮,眼中滿是愛意,看了好大一會兒之後,在尤蓮唇上輕輕親了一下,又幫尤蓮整理好被子,這才一彈手指熄滅了燭火,自己也躺了下去。
他以前其實很少真正躺在床上睡覺的,都是待尤蓮睡下後再起來打坐練氣,只是這半年來風雨奔波,身體卻是疲憊到了極點,而尤蓮因為懷孕,夜裡容易受驚,為了就近照顧尤蓮,他就每晚陪著尤蓮,睡在尤蓮身邊。
早上尤蓮一醒來,就發現西門杉早就起床了,正坐在床頭的榻上打坐呢!
尤蓮一醒,西門杉就察覺了,起身從暖甌子裡倒了一碗溫開水過來,扶著尤蓮喝了下去,然後把一早就放在暖爐旁烘烤的尤蓮的衣服拿了過來。
尤蓮有點好笑道:
「西門杉,我是懷孕了,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這麼伺候,你該幹嗎幹嗎去!」
西門杉一邊幫她穿衣,一邊道:
「正是春節裡,兄弟們都回家去了,我又無事,正好照顧你幾天。」
「他們的家都在這鎮上麼?」
「都在啊!不過有的家人也在這裡,有的不在。」
「那白衣呢?」
「白衣的爹娘都在鎮上居住!」
尤蓮這才明白為什麼昨晚一回來就不見了白衣,原來是回家去了!
尤蓮收拾停當之後,夫妻二人邊說話邊往爹娘住的東偏院而去。
東偏院裡帶著廚房,小萍和一個穿白衣的姑娘正在幫尤大娘做早飯呢!
西門杉一到,就命這白衣姑娘通知其他駐守人員都回家去了。
早飯做好之後,尤蓮也拉著小萍坐下,一家人一起坐下吃了頓豐盛的早餐。
小萍稱呼尤木匠為「太公」,稱呼尤大娘為「太夫人」,稱呼西門杉為「公子」,稱呼尤蓮卻為「小姐」或者「蓮姑娘」。
尤蓮想到在桃花谷時,小萍稱呼她為「夫人」,也知道小萍的堅持,倒也不說什麼,待小萍更是關懷體貼。
吃過早飯,尤蓮在西門杉的陪同下,把這座宅子好好逛了一遍。待幾個院子看完,夫妻二人就攜手出了大門。
這座宅子位於鎮子的東頭,稍微有些偏僻,但是貴在清靜。此時正是春節,鎮子裡還是有些熱鬧的,爆竹聲、孩子的笑鬧聲時時傳來,但是卻沒人在這裡玩耍。宅子四周都種著楊樹,宅子前的樹林中間有一條僅容一輛馬車通過的小道由大路通往宅子。
此時雖是新春,但天氣嚴寒,陽光微弱無力。宅子坐北朝南,尤蓮和西門杉出了大門沿著貼牆的一條小路往西走,走到牆的盡頭,再折向北,沿著西牆一直走著,到了宅子的最後面,小路還在往前延伸,又在穿林而過的小路上走了有一盞茶時間,眼前突然豁然開朗,高堤之下,就是一條一場異常寬闊的大河。
因為嚴寒,這條大河河面上也結了一層冰,因為河面太寬闊了,尤蓮遠遠眺望,勉強看到對面堤上也是大片的楊樹林,此時樹葉早凋,光禿禿的枝幹上一個又一個大大的鳥巢。
尤蓮心中驚喜莫名,對西門杉說:
「我真喜歡這個地方!東京分舵景緻雖美,可是太過雕琢,人工痕跡太重,不如這裡空曠明淨天然有趣!」
西門杉陪著站了一會兒,恐她勞累,就帶著她回去了。回到爹娘那裡,尤蓮又吃了點糕點喝了點水,稍歇了一會兒就吵著還要出去逛。小萍在旁邊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腹中的孩子怕也累了!」
尤蓮這才作罷。
西門杉和尤蓮回到房中,尤蓮拿了一個畫眉的炭筆畫春天宅子各院的花木佈置,西門杉在一旁看書。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到了晚上,尤蓮躺在床上大發感慨:
「原來你什麼都不做陪著我這麼有趣!」
西門杉微微一笑道:
「我陪你兩三天你覺得有趣,等我天天守在你身邊你就煩我了!」
尤蓮想了想,覺得的確如此,對西門杉說:
「夫妻之間的確不能老膩在一起,應該各做各的事兒,然後可以在一起談談。如果時時相對日日相見,怕要產生審美疲勞了!」
西門杉道:「這是你的心聲吧?!我和你在一起就老覺得時間過得太快!」
尤蓮暗暗撇了撇嘴,心想:百分百假話!
可是心裡仍然甜甜的,走到西門杉身邊,從後面抱住西門杉,在他耳朵上輕輕吻了一下,兩人依偎在一起,不免又是一番溫柔繾綣自不必說。
第二日剛過寅時,尤蓮就覺得小腹有些疼痛,西門杉早已醒了,很快就把小萍叫了過來。
急景流年都一瞬
小萍馬上奔過來,來的時候身上只穿著中衣,外面只是隨便披了件棉襖。尤蓮看到了,忍著疼痛道:
「小萍……快……快把衣服穿好……別凍著了。」
小萍不理她,上前診脈,然後又敲了敲尤蓮的肚子,看了看尤蓮的舌頭。
西門杉立在一邊握著尤蓮的手,雖然看著還算鎮定,但是臉色已經有些發白。小萍早已發現凡事冷靜波瀾不驚的西門杉一遇到和尤蓮有關的事就有點緊張,也不當一回事,自顧自診斷。
小萍診斷完畢,問:
「小姐,昨天你都吃了什麼東西?」
尤蓮還沒說話,西門杉已經在旁邊代答了:
「早餐是兩個饅頭,兩碗稀飯,菜也吃了不少,吃涼拌的蓮菜尤其多;中午吃了三碗米飯,喝了兩碗雞皮酸筍湯,菜吃得最多的是紅燒獅子頭;晚飯喝了一碗半稀飯……」
尤蓮一聽,這才發現自己吃了這麼多,有點害羞,忙出聲打斷西門杉。
西門杉壓低聲音對小萍說:
「上午和下午又吃了不少點心!」
小萍這才道:「小姐這是吃多了,不礙事的。我開個鎮痛助消化的藥方,照方子抓藥喝完兩劑應該就沒事了!」
小萍開完藥方子,就出去找白衣去抓藥了。
很快,白衣抓回了藥,小萍很快就熬上了。
喝完藥湯,等房裡只剩下西門杉和尤蓮了,西門杉坐到床邊抱住尤蓮,半晌不發一言。
夫妻二人心心相通,尤蓮知道他心中所想,安慰他道:
「這不是沒什麼嘛!」
西門杉低聲道:「尤蓮,你,以後別吃那麼多了!」
尤蓮的臉馬上就紅了。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從懷孕之後飯量大增,食量幾乎是以前的兩倍還多,老是覺得餓。她也知道自己比以前肥了好多。
尤蓮很幽怨:「西門杉,你嫌棄我了!」
西門杉鬆開她,望著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又說,
「以後床笫上……」
尤蓮的臉這下真正紅了:
「都說和這個無關啦!」
「……」
不知尤蓮二人協商的結果如何,但是從這日開始,在小萍的指導下,尤蓮確實開始節制食量了,飯量減少,肉食減少,但是吃蔬菜水果更多了。
冬天的蔬菜種類還算豐富,蘿蔔、白菜、小白菜、菠菜、土豆這些尤蓮都愛吃,但是在北方水果不過是蘋果、橘子和梨之類。托白雲城的福,除了這些北地水果,尤蓮也吃了不少白雲城快馬運來供給高官顯貴的菠蘿、橙子之類,自己也感覺好奢侈,因而很是知足,平常日日和西門杉繞著宅子散步,盼著汴水的冰面早日融化。
這整個正月西門杉都在陪著尤蓮,等到了二月,才開始逐漸忙碌起來,但無論多忙,晚上必定回家。他白天如果不在家,往往命白衣守候在尤蓮身邊。
白衣常在宅子裡走動,慢慢的同小萍熟悉了起來,他逐漸發現小萍不但醫術高明,而且一身武功修為亦是驚人,再加上小萍對尤蓮確實盡心盡力,日久見人心,他不由對小萍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常常主動找小萍攀談。
小萍年紀不大,長相不甚出眾,平時更是沉默寡言,白衣說十句,她頂多回一兩句。饒是如此,白衣對她也越來越有好感。尤蓮看在眼裡,喜在心上,就常常為兩人創造機會。
急景流年都一瞬,時光如水流走。當汴水水面的冰開始融化,在靜夜裡發出低而有規律的融化聲的時候,二月已經來了!
天一暖和,為了設計好自家的院子,尤蓮有時由西門杉陪著,有時由白衣和小萍陪著,逛了京城幾個有名的園林,打算取取經,希望更加完善自己的設計。
這樣一來,勢必要在東京城裡吃飯。去了幾家有名的酒樓品嚐過招牌菜之後,尤蓮的食慾又開始旺盛起來。小萍和西門杉都勸說她忍一忍,可是尤蓮還是忍不住想吃。西門杉勸不住,就儘量讓她少食多餐,常常跟在後面監督。
饒是這樣,到了二月中旬,尤蓮還是有點過於胖了。不過她也不太在意,整日操心著宅子的設計。
尤蓮已經把設計圖畫好,開始指揮著西門杉撥過來的人佈置宅子了。她早就做好計劃了,有人專門負責購買花木,有人負責種植花木,有人負責記賬對賬,有人負責做飯送飯,而尤蓮的父親大人尤木匠則充當總建築師和總指揮。
尤蓮拿出自己的私房錢,挺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西門杉一不在家,她就開始關注宅子的改造運動,雖然不去指揮,但也常常查看,遇到不合適的地方就指出來。饒是這樣,也是勞心勞力。不過她身體一向強壯,倒也沒什麼異狀。
到三月的時候,這個汴水宅子新顏已經現出雛形了。
正院因為是西門杉見客和會見屬下的地點,所以院落裡種了些蒼松翠柏,看起來極為莊重嚴肅。
東院因為尤蓮爹娘在住,佈置得就很像尤蓮老家的院子,種著梧桐、白楊、竹子以及各種月季花。尤木匠還特地留了一小塊空地,種了些瓜菜之類。
西院是小萍在住,所以挖了個池子,造了座假山,在池畔植幾株柳樹,在池子裡栽上蓮藕,放了些浮萍,在假山上種了些藤蘿。
後園是西門杉尤蓮居住,因為尤蓮想到以前聽朱影說西門杉很喜歡他母親在娘家時所住的後花園,所以修的很像御劍門後花園,花木繁盛曲徑通幽,為了更加相像,尤蓮還特地在後窗外種上幾株白楊。
看到尤蓮的改造熱情,西門杉只是一直提醒她注意身體,最後甚至親自監督尤蓮休息。
尤蓮知道預產期即將到來,也開始小心起來,生怕一不小心動了胎氣。這時候,尤蓮已經相當難受了,她老覺得胃的下面好像有一團亂草一樣,扎得難受,小萍說這是小孩子在長頭髮。
尤蓮晚上睡覺只能保持一種姿勢,一夜下來,累得不行;兩條腿都腫了起來,夜裡還會抽筋。
西門杉一直默默照顧她,常常在半夜起來為尤蓮按摩腿部,幫尤蓮翻身。
有一晚,尤蓮胃難受極了,抱著枕頭嗚嗚直叫,西門杉只能在她胃部輕輕揉動,試圖為她減輕一點痛苦。
「尤蓮,咱就要這一個孩子,再也不生了!」
西門杉抱起尤蓮因為即將生產顯得有些巨大的身軀,像抱起一個孩子一樣,輕輕晃著,安慰著。
到了三月中旬,西門杉晚上幾乎不曾睡過,尤蓮一入睡,他就躺在旁邊,過一會兒就看看尤蓮的狀況,看尤蓮身上有變化沒有。這一晚上,尤蓮剛睡著,西門杉就摸到尤蓮下身的衣服濕了,命守在門外的白衣去叫小萍和早已請來的產婆。
小萍來了之後,稍微檢查了一下就說:
「已經破水了!」
這時尤蓮也醒了過來,雖然破水了,她倒沒什麼感覺。
江水似知孤客恨
作者有話要說:我說過不V的,可是我問編輯要了兩期榜單,承諾了要完結倒入V,真是對不住一直看文留言的朋友。
長期看文留言的那幾位朋友,如果還願意看下去,可以給我留言,我會想辦法送點數的。
尤蓮一聽說自己快生了,就非逼著西門杉出去。
無論尤蓮怎麼說,西門杉就是不搭腔,他幫尤蓮往身下墊白絹,幫尤蓮身後塞枕頭,自顧自的忙自己的。
尤蓮卻堅持要西門杉出去,最後,連尤大娘都看不慣了,吵尤蓮:
「雖說產房污穢,男子不該呆在裡面,怕染上穢氣,可是,姑爺還不是擔心你,你就讓他陪著你吧!」
尤蓮哀求西門杉:
「西門杉,你讓我保持一點尊嚴吧!我不想你看著我這個樣子!」
西門杉沒有說話,可是卻緊緊握住尤蓮的手。
小萍忙道:
「公子,前半夜肯定生不了,小姐的意思是讓你先去休息一下,你別讓她擔心了!」
西門杉望著尤蓮滿是求懇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對尤蓮說:
「好,我在外面等著,」接著交代小萍和產婆,「有什麼事一定要叫我!」
他踏出房門之後,並沒有去休息,而是靜靜站在臥室窗外。
白衣看不過去,搬了把椅子過來,把西門杉按了下去。西門杉竟也不反抗,任憑白衣擺佈。
白衣看著他,想說:女人成了親,總要生孩子的,有必要這麼緊張嗎?
可是,他絕對不敢說出口,只好陪著西門杉等著。
與此同時,汴水鎮西邊臨著汴水的一個簡陋的小院裡,新開張不久的杏林醫館裡,有一個人同樣也在焦急的等待著。
一月前,一個中年男子帶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弟子來到了汴水鎮,拿著蓋著開封府戳子的文書來找裡正,要求在汴水鎮行醫賣藥。
汴水鎮的裡正拿著他們的文書和路引去請示白衣,白衣翻看了一遍,沒什麼不正常的,就同意了,不過白衣暗地裡派人去他們路引上註明的原籍調查去了。
不久,一家杏林醫館就靜悄悄的在汴水鎮開業了。
這老大夫的醫術甚是高明,價格又公道,很快在汴水鎮贏得了很好的口碑。他們最出名的事情就是鎮上徐家的三兒媳難產,產婆都說生不下來了,讓產婦家人準備後事。產婦娘家人不願放棄最後一線希望,就請來了杏林醫館的老大夫,誰知老大夫一到,稍作診斷,幾根銀針下去,產婦就醒了過來,並且順利的生下了一個麟兒!
自從這件事後,鎮上的人都把這老大夫看成了活神仙,就連他那常在身邊幫忙的女弟子和不大露面的男弟子也被人傳的神乎其神。
此時月上中天,杏林醫館的後院正對汴水,沒有院牆,只有一道籬笆,籬笆內空蕩蕩的只種著一株桃花,桃花盛開,芬芳在這靜夜之中幽幽散發。老大夫和女弟子似乎不在,只有他那瘦削單薄的男弟子孤獨的佇立在桃樹之前,背對著那滿樹桃花,望著那浩浩蕩蕩奔流不息的汴水。
過了一夜,到了寅時,天都有些亮了,可是尤蓮還是沒有動靜。羊水早已流了許多,房內的尤大娘都已經暗暗著急了。
小萍和產婆在尤蓮腹部按摩著,可是尤蓮還是沒感覺到疼。
西門杉已經等不及,推門走了進來問小萍怎樣了。小萍搖了搖頭,說:「再等等吧!」
尤蓮這時已經累計睡著了。
到了中午,尤蓮疼醒了,她看到西門杉在房裡,就啞著聲求西門杉出去。西門杉無奈暫且出去了。
這時,尤大娘端著雞湯進來了。尤蓮知道只有有力氣才能順利生下孩子,就連喝了兩碗雞湯。
尤蓮剛把碗遞給尤大娘,肚子又開始疼了,她怕西門杉擔心,拚命壓抑住聲音,過了好一會兒,這一陣疼痛才過去。
誰知尤蓮剛放鬆一會兒,鎮痛就又來了。
小萍告訴她這說明快要生了。
陣痛間隔的時間越來越近,尤蓮已經忍不住大叫起來,西門杉衝了進來,握住尤蓮的手,不停的吻著尤蓮,低聲撫慰她。
到了傍晚,尤蓮的肚子開始大疼,哀哀呼疼,小萍檢查之後搖了搖頭:
「只開了一指!」
西門杉一邊幫尤蓮拭汗,一邊問小萍:
「怎麼疼成這樣還不生?」
小萍想起臨行前謝傷的交待,就說:
「我聽我師父說過,這種情形可以攙扶著產婦出去走一走!」
西門杉盯著她:「你肯定!」
小萍深深點點頭。
西門杉柔聲對尤蓮說:
「尤蓮,我扶你到外面走走!」
尤蓮疼得話都說不出來,任憑西門杉攙著她下了床,誰知出了臥室剛走了幾步,尤蓮就疼得彎著腰不敢動。西門杉頓時萬分心疼,抱著尤蓮就回了臥室,把尤蓮輕輕放在床上,用被子蓋住。
尤蓮已經不只是肚子疼,連腰也開始疼了,她不再要求西門杉出去了,手緊緊抓著西門杉的左手。西門杉一邊安慰她,一邊用右手為她按摩腰部。
到了子時,尤蓮說想要方便,小萍忙問:
「是不是有種想要大便的感覺?」
尤蓮點了點頭。小萍驚喜的說:
「那就是快要生了!」
可是,到了丑時,還是沒開始生。面對疼得死去活來的尤蓮,西門杉面如寒霜,尤大娘抱著尤蓮的腳只是垂淚。
小萍和產婆都有些緊張,小萍的臉發白,產婆臉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流。這時,小萍聲音顫抖,對西門杉說:
「少夫人腹中胎兒有些大,奴婢實在是無能,不如再延請一位名醫!」
產婆已經大聲叫道:
「鎮上杏林醫館的大夫最善看產科!」
西門杉忙叫了白衣一聲,白衣馬上施展輕功而去。
到了杏林醫館,剛敲了幾下門,醫館的門就打開了,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子端著盞燈立在門後。
白衣忙講明了來意。
年輕男子微一沉吟道:
「家師和師妹出診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不如小可跟同先生過去?」
白衣一聽,也無法可施,只好同意了。年輕人很快就到房裡取來了診箱,背在身上就隨著白衣疾步而去。白衣沒想到他看似文弱,腳下速度如此之快,不由多看了幾眼,這青年長相甚是普通,看白衣觀察他,就道:
「先生稱呼小可吳山即可!」
白衣一拱手:「在下白衣!」
兩人雖說著話,但腳下依舊很快,不久就到了西門家。
吳山進了尤蓮臥房,放下藥箱,看了已經昏迷的尤蓮一眼,就急道:
「小可有法子救治夫人,但是須各位暫避一下!」
西門杉忙點頭答應。
吳山又強調道: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不讓進來,誰都不能就來!只有這樣,我才會救人!」
西門杉此時早已心急如焚,看到這位年輕大夫如此篤定,如何不喜?就答應了,招呼著岳母丫鬟離去,產婆和小萍站著沒動,吳山就道:
「這個姑娘年輕眼亮,就留下幫我一下吧!」
產婆巴不得的也隨後出去了。
房中此時只剩下昏迷過去的尤蓮,小萍和這位吳山吳大夫。
小萍此時突然變了個模樣,變得從容不迫,她打開吳山的診箱,取出一個瓷瓶,扒開塞子,往吳山手上倒了少許,又往自己手上倒了少許。吳山用著液體搓了搓手,小萍又從診箱裡拿出一雙半透明的手套幫吳山戴上。
一切都準備停當,小萍掀開了蓋在尤蓮下身的被子,然後從診箱裡拿出一面精巧的鏡子放在蠟燭一旁,一束光很快打在了尤蓮□的□,吳山彎腰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細細檢查。
過了片刻,吳山直起身子:
「針!」
小萍立刻從診箱裡取出針套,拔出一根銀針遞給吳山。
房內的人緊張的忙碌著,窗外的人的心都被吊在了半空。
不久,房內又傳來了尤蓮的呻吟。眾人知道尤蓮已經醒了過來,這才剛剛鬆了口氣,可是馬上又緊張起來。
房內,吳山緊張的忙碌著,頭上的汗珠滴滴滾落,小萍在一旁用帕子幫他擦著汗。
尤蓮已經醒了過來,睜開了眼睛,發出一聲又一聲痛苦的哀叫,額上的頭髮已經濕透了。吳山看了她一眼,對小萍說:
「不用管我,先幫她擦汗!」
聽到吳山的聲音,尤蓮的眸子閃過一絲喜色:
「謝——哎——」她又疼得叫起來。
吳山望著她,低聲道:
「尤蓮,孩子頭太大,必須開刀了!」
尤蓮疼得幾乎又要暈過去,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小萍從診箱裡拿出一個陶瓶,扒開塞子,對準了尤蓮微微張開的嘴巴就倒了下去。藥液苦澀而熟悉,尤蓮很快就沉入了深深的夢境。
快到寅時了,房內還沒什麼動靜,連尤蓮的呻吟聲呼疼聲也聽不到了,守候在房外的人們都緊張萬分。西門杉蹲在地上,雙手按在窗前的石桌上,手上已是青筋暴起。早就聞訊趕來的蘇瑞彎著腰在他背上輕輕拍著,試圖讓他放鬆。
朱影也忙著安慰焦急如焚的尤蓮父母:
「弟妹吉人天相,一定沒事的,你們且要寬心!」
白衣也蹲在西門杉身前,試圖安慰西門杉:
「公子,二少夫人不會也不捨得你這樣的,吳大夫既然已經保證了,你要對吳大夫有信心!」{
西門杉只是不言。
寅時剛過不久,只聽房內傳來「呱呱」的小孩哭聲,大家都是一喜,西門杉也站了起來,急問道:
「怎麼樣了?」
小萍在房內答道:
「是個小公子!公子放心,少夫人一會兒就好!」
過了一會兒,小萍道:
「好了!」
西門杉一把推開門就跨了進去。
見到西門杉進來,小萍抱著裹在襁褓裡的孩子就遞了過去。西門杉接過孩子,深深看了一眼,就抱著孩子去叫尤蓮:
「尤蓮!尤蓮!你看,我們的寶寶!」
可是,尤蓮卻緊閉雙眼,沒有一點動靜。
西門杉一下子從雲端掉進了地獄,呆立在那裡。
小萍望著他:「公子,少夫人只是吃了藥睡過去了,一個時辰之後一定會醒過來的!」
西門杉把孩子遞給了岳母,自己坐到床邊,握住了尤蓮的手。
暫時被遺忘的吳山靜靜站在那裡,身影有一些蕭瑟。
作者有話要說:我說過不V的,可是我問編輯要了兩期榜單,承諾了要完結倒入V,真是對不住一直看文留言的朋友。
長期看文留言的那幾位朋友,如果還願意看下去,可以給我留言,我會想辦法送點數的。
簾幕風輕雙語燕
西門杉看房裡實在有些熱鬧,就說尤蓮還未醒來,大家也都累了。眾人都聞絃歌而知雅意,稱讚了新生兒幾句,就紛紛離去了。
尤蓮的爹娘看著尤蓮還未醒來,實在是擔心,不願離去。西門杉來到二老面前,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道:
「二老擔心尤蓮,小婿能夠體會,不過二老已經一夜未睡,小蓮醒來也是憂心。不若二老暫去歇息,待尤蓮醒來好有精力幫忙照顧!」
尤木匠一聽,覺得有理,就拉著尤大娘去歇息了。
很快房裡除了尤蓮母子之外,只剩下西門杉、小萍和吳山大夫。
吳山大夫雖熬了一夜,但精神尚好,只不過臉色有些蒼白罷了。西門杉看了吳山一眼,若有所思,不過很快微笑著招呼吳山大夫道:
「吳大夫辛苦了!暫且到中堂歇息一下吧!」
留下小萍照顧尤蓮和孩子,自己引著吳山來到了中堂。
賓主坐下後,早有人送上清茶。
這時白衣上前問要不要現在就擺飯。
吳山彷彿看出西門杉急於知道尤蓮的狀況,就道:
「早飯並不急,我一向不習慣在外吃飯。先談一下尊夫人的狀況吧!」
西門杉望著他,目光炯炯。
吳山喝了一口茶方道:
「因為小孩子腦袋過大,所以,在下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經過反覆斟酌,為令夫人做了剖腹取子的處置——」
西門杉一下子站了起來,眼睛冒出怒火盯著吳山:
「剖腹取子,那我妻子——」
他的手已經握成了拳狀。
吳山又喝了一口茶才道:
「尊夫人半個時辰之後一定會醒來!」
西門杉望著他那篤定的眼神,慢慢坐了下去。
「她腹部的傷口已經貼上了我特製的一種藥帶,只需臥床五到十天,就可以下床走動了。」
西門杉忙問:
「那照顧她需要注意些什麼?」
吳山正待答話,正在這時,尤大娘端著一碗雞湯麵進來了,吳山忙起身問道:
「這是給少夫人吃的?」
尤大娘一邊端著托盤就要進臥房,一邊回頭說:
「小蓮兒那麼長時間水米未進,我熬了一夜的雞湯,正好給她補一補!」剛要進去,又回頭道,「湯已經不太熱了,我用勺子一點一點喂進去!」
吳山疾步上前,攔住了尤大娘:
「大娘,在排氣之前,她什麼都不能喝!」
尤大娘也有點惱:
「生了兩天兩夜才把孩子生下來,尤蓮能不餓嗎?你這大夫怎麼了?」
吳山不再說話,看了看西門杉,西門杉上前接過托盤放到桌子上,拉著岳母到椅子上坐下,耐心的解釋:
「尤蓮這次生孩子實在危險,是吳大夫把她從鬼門關上救了回來,吳大夫無論說什麼肯定都是為了尤蓮好,母親,咱們聽大夫的話吧!」
一句「母親」把尤大娘叫的心花怒放,也不再堅持,進臥房去看了看尤蓮,發現尤蓮呼吸平穩,真的是在睡覺,而小寶寶也在母親身邊睡著了,這才放下心來。
小萍一直在一旁細心地照顧尤蓮和孩子。她剛要幫尤蓮換下身下墊的吸惡露的白絹,尤大娘就道:
「小萍,你歇一下,我來做吧!」
小萍去洗了洗手,端了杯溫水過來,拿著一個小銀勺舀了一點水點入小寶寶花瓣一樣稚嫩的小嘴。
小寶寶已經被洗過澡了,全身上下都紅通通的,眼睛還沒完全張開,只是嘴巴已經開始無意識的張開了。
尤大娘忙完尤蓮,抱起了小寶寶的襁褓,仔細看了看,道:
「看這鼻子,這嘴巴,長得多像姑爺啊!」
「娘,抱來讓我看一下。」
原來尤蓮醒了過來。
小萍趕緊上前,扶著尤蓮半躺在那裡,然後拿了兩個大靠墊放在尤蓮身後。
尤蓮的腹部疼得鑽心,動一下就牽著疼,可是還是想先看看孩子,抱抱孩子。
她接過孩子,看著他酷似西門杉的臉,抱著孩子吻了一下,就叫尤大娘:
「娘,你幫我解開衣服吧!」
尤蓮早就告訴尤大娘,孩子生下來自己要親自哺乳,因此尤大娘就上前幫她解開了衣服。
小孩子彷彿有靈性一般,一聞到母親的味道,就開始吮吸被塞到嘴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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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蓮的□漲的很大,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奶水就是下不來,小孩子急的哇哇直哭。尤大娘附在尤蓮耳邊交代了幾句,就拉著小萍出去了。
這時吳山大夫已經交代過注意事項,說明明日再來就告辭離去了。
西門杉聽到臥房的動靜,早就進來了。
尤蓮對他說了幾句,西門杉就笑了一下,低聲調笑了尤蓮一句,就俯身吸了起來。
西門家的小公子很快就吃上了母乳。
傍晚,尤蓮排了氣,就開始進食了。
到了晚上,小萍和尤大娘都要求留在尤蓮這裡照顧尤蓮和孩子,西門杉一一謝絕了。
很快,尤蓮身體疲累,喝了吳山大夫開的藥湯後就睡著了,西門杉躺在最外邊,望著睡在中間的小西門,覺得無限神奇,這孩子怎麼能夠長得這麼像自己?他越看越開心,又覺得很驕傲,這孩子怎麼能夠長得這麼俊?
話說西門杉正在偷樂,這小西門大概是給看的不樂意了,閉著眼睛哇哇大哭起來。
西門杉經過小萍和尤大娘的培訓,早已駕輕就熟。他坐起身下了床,解開小西門的襁褓,提起小西門紅紅的小胖腿,抽出墊在小西門身下滿是黑色胎屎的尿布放在一邊,然後在小西門身下墊上乾燥的尿布,拿過一塊在涼開水裡泡著的絲巾,團在手裡用潤陽掌加至微熱,然後輕輕地幫小西門擦小屁屁,擦完之後,運起潤陽掌風,待吹乾小屁屁,這才掖好尿布,包好襁褓,放在自己和尤蓮中間。
半夜裡小西門又哭了起來,西門杉幫他換好尿布還是哭,西門杉就解開尤蓮的衣襟,幫著小西門吃上了母乳。看著兒子努力吸吮的樣子,西門杉輕輕道:
「壞小子,爹爹我就先借給你兩年好了!」
小西門吃飽後很快就睡熟了,西門把他放下,自己也很快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大早,西門杉醒來的時候,發現尤蓮正抱著孩子笑著看自己呢!
「我很少見你睡著的樣子哦!」
尤蓮望著一臉疲憊憔悴的西門杉,心中滿是心疼:
「西門,辛苦你了!」
西門杉坐起身,擁著嬌妻愛子:
「尤蓮,你才辛苦!」
又問:「腹部疼得還厲害麼?」
尤蓮的腹部其實還是很疼,可是,她相信那人的醫術,也不願西門杉擔心,就微笑著道:
「只是微微有點疼,你不要擔心。」
西門杉很疑惑的問尤蓮:
「尤蓮,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
尤蓮揚眉望著他。
「為什麼咱倆的寶寶長得會這麼漂亮?」西門杉一臉的疑惑,「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漂亮可愛的孩子呀?」
尤蓮著捶了他一下,以為他是在開玩笑,誰知西門杉還是一臉正經的樣子。尤蓮算徹底明白了新晉爹爹的興奮心情了,頓時無語。她不明白一個紅通通皺巴巴連眼睛也沒張開的小嬰兒漂亮可愛到哪裡去了!
吳山大夫來的時候,小萍剛吃過早飯,來換西門杉出去吃早飯了。
吳山進來後,並沒有立刻過來,而是站在臥房門口定定望著倚在床上的尤蓮。
尤蓮感受到他的目光,只是低頭不語。她知道自己懷孕後期身材走形的厲害,現在雖然稍事收拾,可還是覺得蓬頭垢面的,不知道怎麼面對他。
吳山走了過來,仔細看了看尤蓮的臉,沉聲道:
「把被子掀開,我看看傷口癒合的情況。」
尤蓮一聽,臉就有點紅了:
「謝傷,癒合的挺好的,就不用看了!」
不是尤蓮矯情,實在是那個傷口的位置有些尷尬。
吳山也就是謝傷一語不發,直接掀開了被子,解開了尤蓮的腰帶,湊近尤蓮的小腹細細觀察,還時不時用手接觸按壓幾下。
尤蓮的眼神飄向了別處,心想,經過這次,可真是一點神秘感吸引力也沒有了,謝傷這下應該死心了吧?!
謝傷檢查完畢,幫尤蓮繫上腰帶,拉下上衣,又蓋上了被子。
「愈合得還不錯,按時喝藥,我明日還過來!」
尤蓮望著他那蒼白的臉和帶著淡淡黑圓圈的眼睛,輕輕道:
「謝傷,你不用老過來,我知道你受了內傷還沒痊癒,你交代小萍就可以了!」
謝傷眼神一冷:「你不願意看到我了麼?」
尤蓮有點無奈:「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不要再說了!」
謝傷提著診箱就出去了。
他離開後不久,朱影夫婦就趕來了,還帶著他們家的小小蘇。
朱影帶著小小蘇進來看尤蓮和寶寶。
小小蘇還不會走路,但是在母親的懷裡眼神靈動手舞足蹈,看起來特別可愛。
看到小寶寶,小小蘇就掙紮著想去摸一摸。
尤蓮問:「小小蘇不是小名麼,起大名沒有?」
朱影一邊制止住小小蘇的進攻,一邊含笑道:
「讓婆婆起的名字,叫蘇酥!」
尤蓮問了具體的字,笑道:
「好名字!」
朱影謙遜道:「女孩子麼,叫得出口就好!」又道,「公公婆婆聞說你生產,非常歡喜,本來和公公在西域遊玩,已經飛鴿傳書說往回趕了!」
妯娌兩個又說了幾句閒話,朱影看尤蓮身體還很虛弱,剛要告退,丫鬟就來報說韓鏡花、韓水月和蕭憐花來了。
好風又落桃花片
朱影就把蘇酥交給奶娘,自己帶著丫鬟迎了出去。
韓鏡花韓水月姐妹和蕭憐花一色的白色絲袍,頭髮整齊面色水滑,看起來沒有一點風塵之色。
朱影迎上前寒暄了幾句就問道:「你們幾時到的?」
韓水月笑著說:「昨晚就到了,可是一路行來一身的風塵,恐怕污了兩位嫂嫂的眼,我們就先到同福客棧歇了一晚。」
一旁的韓鏡花依舊是冷冷的,還是一副目無下塵的樣子,不過身材窈窕,樣子也更加清麗了。朱影素知她的脾性,也不多話,看向蕭憐花,眼裡帶著些憐惜:
「八師弟,你能過來,真是太好了!你二師兄一定很高興!」
蕭憐花黝黑的臉微帶羞澀的笑了笑,倒不多話。
蕭憐花自去見蘇瑞和西門杉了,韓鏡花和韓水月就隨著朱影進了尤蓮的臥房。
韓鏡花一進去,就看到了一個臉蛋渾圓皮膚白皙的富態少婦半躺在床上,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尤蓮!韓水月已經叫了出來:
「尤蓮,啊,不,二嫂,你,怎麼胖成這個樣子了?」
尤蓮還沒說話,朱影已經道:
「女人生了孩子不都這樣,慢慢就恢復了。」
韓水月笑嘻嘻坐在床邊,伸手捏捏尤蓮胖乎乎的臉頰:
「尤蓮,沒想到你也有這一天啊!」
尤蓮知道自己的情形,唯有苦笑而已。
這時朱影把小西門抱了過來,韓水月忙湊過去看:
「我的天,長得真像二師兄啊!好俊的小寶貝!」
她低下頭在小西門唇上輕輕親了一下,抬起頭很陶醉地說:
「小美男子的初吻啊!」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金腳鈴,套在了小西門的腳腕上:
「這是水月姑姑給你的見面禮哦!」
韓鏡花聽得韓水月說小孩子長得像西門杉,不由自主上前從朱影那裡接過了小西門,抱在懷裡仔細的看著:
「眼睛像二師兄,鼻子像二師兄,嘴巴也像二師兄,臉型也像,不過,這眉毛怎麼這麼不協調呢!」
朱影忙過來解釋:「眉毛也挺好看啊!多像尤蓮啊!」
尤蓮心下明白,只是含笑不語。
韓鏡花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塞進了小西門的襁褓:
「鏡花姑姑忘了給小寶貝帶禮物,這些銀子你自己長大了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好不好?」
她似對小西門特別有好感,抱著小西門親啊親的。小西門在她懷裡倒也很乖,不哭也不鬧,已經睜開的眼睛瞧呀瞧的,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人。
白雲城繼承人出生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江湖,因為北方一向有做九(孩子出生九天請客慶祝)的傳統,因此,很多江湖門派已經開始派人前來道賀。客人陸陸續續到達汴水鎮,一般的門人弟子白雲城這邊就由白衣和蘇瑞的屬下井濤負責接待,蕭憐花負責接待更重要一點的客人,至於一些和白雲城特別交好,掌門人或者大弟子直接來汴水鎮祝賀的,就由西門杉和蘇瑞接待。至於女眷,就由韓水月和朱影出面接待。
因為宅子不太大,所以白衣把前來賀喜的客人都安排在了鎮上的同福客棧,住宿吃飯什麼的就都解決了。好在剛修建這個同福客棧的時候,西門杉和蘇瑞就考慮到要把汴水鎮建成白雲城在中原的大本營,因此,同福客棧規模很大,設施也很齊備,掌櫃也是白雲城主西門紫笙的親信。
白雲城在江湖上雖屬白道,但只要不是大是大非的問題,都秉承中立的原則,因此,這次不但來了許多白道豪傑,黑道一些門派也派了人來賀喜,最引人矚目的就是梵音教了。
梵音教教主謝傷雖沒有來,但是派了武功僅次於梵音教教主的烈火堂堂主寒柏帶著厚禮前來祝賀。
白雲城方面由蘇瑞親自接待梵音教的客人,把梵音教的客人單獨安置在了同福客棧的一個有單獨門戶的偏院裡。
最出乎白衣意料的是蘭陵山莊也派人前來祝賀了。
蘭陵山莊自從蘭琛蘭珂一事之後,老莊主隱居塞外,莊內各派爭鬥不息,最後妥協的結果是江湖四美之一的素心仙子蘭素心當上了武林一霸蘭陵山莊的新莊主。
這個消息出乎江湖中所有人的意料。畢竟,蘭陵山莊以毒出名,歷任莊主都是製毒用毒好手,就連不知所蹤的蘭陵山莊前繼承人蘭琛蘭珂,雖然拜在白雲城門下,但是在製毒用毒也很有獨到之處,而蘭素心一向嬌滴滴的,看不出有什麼獨特之處。
蘭陵山莊新莊主蘭素心親自前來祝賀,無疑是給了白雲城極大面子,也粉碎了江湖中傳說的白雲城和蘭陵山莊業已失和的傳言。
所有這些,尤蓮都是不知道的。雖然每日謝傷都來診治,小萍也按時為她熬藥,但是,傷口恢復的並不算很快,快到做九那天了,她還是只能慢慢扶著人走動幾步。
不過因為尤蓮的奶水很好,小西門的情況很好,已經變得又白又胖,看起來玉雪可愛。
尤大娘負責尤蓮坐月子的膳食,天天變著花樣做尤蓮愛吃的飯菜,熬了不少下奶的湯湯水水,喝得尤蓮的氣色也是很好,彷彿又肥了不少。
白天是小萍帶著一個丫頭照顧尤蓮和小西門,晚上則是西門杉來照顧妻子和兒子。西門杉和大多數男子不同,並不固守陳訓,冷淡兒子卻等著親近孫子,他很疼愛小西門,夜裡起來好幾次也不厭倦,從不說累。
北方的三月,正是桃花燦爛時候,西門杉和尤蓮居住的院子因為是按照蘇夫人年輕時住的花園修建的,所以臥室窗前也是一個桃林,雖然才種上不久,但是還是有不少株桃花在春風中綻放了。
趁著夜深人靜,小萍和尤大娘都去休息了,西門杉打開臥室的前後窗子。窗子剛一打開,柔和的春風就卷帶著粉紅的桃花花瓣吹了進來。
小西門已經睡熟了,西門杉扶著尤蓮起來,夫妻二人依偎在窗前,望著滿院的桃花,低聲談笑。
西門杉笑道:「原來人可以忙到這個地步,我都恨不得分成好幾個人用!」
尤蓮依偎在他懷中:
「還好有大哥、八師弟和白衣他們幫忙!」
西門杉皺皺眉頭道:
「這場繁華也真是夠了,以後,再也不生孩子了!」
尤蓮揚眉含笑:
「你不是要生五個麼?怎麼,反悔了?」
西門杉啞然失笑:「那時想得太簡單了,沒想到生孩子這麼的危險,我再也不要這樣為你擔心了!」
尤蓮也點了點頭:「那就把所有的父愛母愛都給小寶寶一個人好了!」
正在溫馨安樂時刻,大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白衣在外叫道:
「公子,外面出事了!」
雲深不見玉門遙
作者有話要說:第七十七章是廢章,就不用看了!
尤蓮和西門杉住的後院院子很幽深,平常夜間沒有大事沒有人敢來打擾。白衣的敲門聲和喊聲能夠如此清晰的傳來,說明一定出了大事,白衣才會如此著急,以致深夜來叫西門杉。
西門杉倒是不急,依舊扶著尤蓮回到床上躺下,然後又看了一眼孩子,才對尤蓮說:
「我出去看一看,等一下我就叫小萍過來。」
西門杉離開不久,小萍就過來了。
西門杉出去之後,先派人叫了小萍去陪伴尤蓮,然後才進了前院的書房,白衣也隨著進去了。
事情其實也很簡單。白雲城一向在契丹和西夏都有生意,無論什麼國家,什麼時候,只要有女人在的地方,白雲城就把生意做到那裡。
為了做生意都方便,白雲城和契丹皇族保持著一定聯繫,蘇夫人似乎和契丹皇帝皇帝有一些私交。
這次白雲城長孫誕生的消息傳遍江湖,契丹皇帝耶律隆緒也派了貴族耶律准前來賀喜。白雲城本不願他們過來,但來者是客,只好把契丹使者單獨安置在白衣家的別院。
誰知饒是這樣防著還是出了事。
這天晚上,契丹使者耶律准不顧奉命招呼他們的白雲城屬下的阻攔,到汴水鎮最大的酒樓全珍閣去飲酒耍樂。誰知偏偏遇到了已故宋朝大將黃烈的長子黃海。
黃海和東京一幫權貴子弟來汴水鎮遊玩,正在全珍樓二樓的雅間一邊飲酒耍樂,一邊聽名妓梁雅蘭唱曲,誰知就聽到隔壁有人在說契丹如何如何的勇猛厲害百戰百勝。
黃海的父親黃烈陣亡於契丹和大宋的戰爭,對契丹一向是罵不絕口。他一聽隔壁契丹人的賣弄之詞,馬上拍案而起,踢開了隔開雅間的屏風,就高聲叫罵起來。
契丹人也不甘示弱,於是雙方就打成一團。
這下子事情鬧大了!江湖人也講究家國情懷,看到白雲城和契丹關係居然如此緊密,不由都議論紛紛,雖然還不至於上去助拳,但是口風裡都是在辱罵契丹人,對白雲城也頗有非議。白衣因此才連夜去報西門杉。
西門杉聽完白衣的講述,對白衣只說了一句話:
「讓八師弟去解決吧!」
白衣雖然不太明白西門杉的用意,但還是去了。
西門杉自去回房休息。
西門杉這麼快就去而復返,尤蓮感到很奇怪,西門杉就告訴了她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最後說:
「契丹人是故意的!」
尤蓮問他為何還不去處理,西門杉道:
「八師弟會處理好的!」
果然,第二天正是白雲城主的長孫做九的日子,白雲城下屬的同福客棧裡賓客如雲,熱鬧非凡,而契丹人卻沒有出現,白雲城主的第八個弟子蕭憐花也不見了。
提起昨夜的事端,輿論走向已經偏向了白雲城。本來還批判白雲城和契丹人關係不清白的各位江湖人士紛紛改口,大罵契丹人,還說昨夜是誤會了白雲城,並且大夥兒都眾口一辭交口稱讚白雲城的一心為公和古道熱腸。
賓客們自在同福客棧歡聚,中間由朱影和韓水月韓鏡花帶著小西門去露了一下臉。等他們抱著小西門回來的時候,後面跟著一個窈窕的身影。
看到蘭素心,尤蓮的心情非常複雜。
此時的蘭素心,和去年春天的柔美俏麗已經大大不同了。她上身穿一件金底紅花春袍,下面是一條白色八幅裙,頭上戴著黃金花冠,看上去莊嚴肅穆,可是卻彷彿變成了一個小木偶,沒有一點生氣。
蘭素心進來之後,就對尤蓮施了個禮道:
「素心有話要單獨和姐姐說。」
朱影看著尤蓮,尤蓮點了點頭。朱影就帶著韓水月和抱著孩子的韓鏡花出去了。
房裡只剩下蘭素心和尤蓮。尤蓮半躺在床上,蘭素心就在床邊坐下了。
「姐姐,對不起!」蘭素心望著尤蓮,眼中滿是歉疚。
對於大小蘭,尤蓮的感情非常複雜,聽到蘭素心說對不起,她低頭道: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你不用道歉的。」
「可是,這件事卻改變了我的一生,」 蘭素心苦笑一下,「我一直以為山莊有兩位哥哥撐著,我什麼都不用管,一直這麼快樂就行了,可是,現在兩位哥哥身在塞外,永遠不能回來了,而我,也將嫁往塞外。」
尤蓮一驚,忙問道:
「你說什麼?嫁往塞外?」
蘭素心望著她:「對,嫁給契丹的王子耶律宗真!」
尤蓮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忙問道:
「為什麼?」
蘭素心眼睛含淚望著她:
「因為我們蘭陵山莊被勒令一年內遷往塞外,永不踏足中原!為了徹底在那裡站穩腳跟,父親就把我許給了契丹皇帝新近認回來的私生子耶律宗真!」
尤蓮不知道西門杉是這樣處理的大小蘭事件的,她因為震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蘭素心緩緩道:
「你知道我們蘭陵山莊為什麼被逼到這種地步麼?」
尤蓮機械的問:「為什麼?」
蘭素心一字一頓的說:「是白雲城和梵音教聯合起來威脅我們,如果不退出中原武林,就讓蘭陵山莊徹底消失!」
蘭素心站起身,盯著尤蓮:
「我兩個哥哥是做了錯事,他們也願意承擔責任,可是,為什麼要這樣趕盡殺絕?我們蘭陵山莊世世代代居住江南,有誰又會願意遠離故土遠走玉門關外……」
她悲憤的傾訴著,尤蓮聽著聽著,手指緊緊拳在一起:
「素心妹妹,你放心,這件事,三天之內,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蘭素心望著她:
「姐姐,蘭陵山莊多年來以毒縱橫天下,卻也並非完全浪得虛名。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迫不得已我們也是會來個魚死網破的,到時候,問題就不會這麼簡單了!」
蘭素心不再說話,她走到房中間,向著尤蓮一絲不苟行了個大禮,起身道:
「姐姐,蘭陵山莊上下七百八十五口人靜等您的消息!」
尤蓮想了想,道:
「你這幾天就住在我家西偏院吧!」
蘭素心又行了個禮,這才轉身準備離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過頭來:
「姐姐,你知道耶律宗真是誰麼?」
尤蓮不說話,看著她。
「就是你們的八師弟,蕭憐花!還有,同時嫁給他的還有你們的師妹鏡花姑娘!」
說罷,她就離去了。
尤蓮躺在床上,滿腦袋都是蘭素心的話。
她想,自己惹出的麻煩,就要自己想辦法解決,決不能拖累無辜!
作者有話要說:第七十七章是廢章,就不用看了!
綠波依舊東流
這時小萍和一個丫頭端著水盆和沐櫛用品進來了。
尤蓮從床上坐起來,對小萍說:
「扶我起來吧,我想出去走走。」
跟著小萍進來的丫頭叫翠衣,是白衣的妹妹,因為宅子裡人手不夠,白衣就把妹妹翠衣叫了過來。
小萍上前扶著尤蓮坐了起來,翠衣也上前幫著尤蓮穿上衣服下了床。
洗漱過後,尤蓮坐在妝台之前,任翠衣為她梳妝打扮。
不一會兒,翠衣已經幫尤蓮裝扮完畢了。小萍一看,尤蓮雲鬟霧鬢,明眸如水,雖是豐潤了一點,可是紅衣白裙,別有一番風韻。
尤蓮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小萍和翠衣垂著手候在一旁。
因為春光明媚,天氣和煦,所以今日尤蓮臥房的窗子一直是大開著的,能夠看到外面桃林裡昨日還是一片繁華盛況的滿樹桃花,如今都一片片落在了泥地上。地上落紅遍地,樹枝上卻只剩下初發的嫩葉。
尤蓮呆呆的望著這滿地的落花,想起大小蘭,想起大小蘭說過的話:「有一個小小的山莊,春天的時候開滿桃花,山不高,路好走……」
她的心中沒來由的更加鬱悶起來。
她並不是聖母,可是她在內心裡從來沒有恨過蘭琛蘭珂。
佛祖釋迦牟尼曾經說過,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求不得。
尤蓮比誰都瞭解「求不得」之苦,因為這「求不得」也曾折磨了她好久。
所以,儘管不能付出相應的回應,她不願苛責他們,只願意餘下的生活能夠平平靜靜的度過。
門外傳來腳步聲,韓鏡花抱著小寶寶走了進來。
看到她進來,尤蓮上前接過已經睡熟的孩子,把孩子放到了床上蓋好,這才招呼韓鏡花坐下。
小萍端了泡了兩杯清茶端了上來,然後就拉著翠衣下去了。
尤蓮仔細看了看韓鏡花。雖然都名列江湖四美,但是韓鏡花和蘭素心是不同類型的姑娘。韓鏡花身材細挑五官清麗,如一朵帶露的梔子花;蘭素心小巧玲瓏柔美俏麗,似一朵迎風的玫瑰花。可是這樣兩個出色的女子,卻要嫁給同一個男子,二女共侍一夫。
韓鏡花似知尤蓮要問什麼,從花瓶裡抽出一支茉莉把玩著,靜靜坐在那裡。
「鏡花妹妹,你知道你的婚事麼?」
「知道。」
「是誰安排的?」
「是我自願的。」
「為何?」
韓鏡花這才抬起頭來,晶瑩如水的眼睛望著尤蓮:
「你來問我為什麼?你現在還在問我為什麼?」
她冷笑兩聲,語速越來越快:
「因為我想嫁給一個愛我的男人,因為我爹爹需要我為他拓展生意,因為我得不到……」
她沒有再說下去,低下頭,右手用力摘取著茉莉花白色的花苞,「啪」的一聲,一粒水滴滴在了地上。
尤蓮覺得很無力,愛就愛了,沒有理由,她不可能讓出西門杉,西門杉也不是隨意就可以讓來讓去的。可是,如今她說什麼都是錯。
尤蓮決定還是說出來:
「你自己的人生,要靠自己取去一步步地走,一定要想好在做出選擇。」她低嘆一聲:
「鏡花,人生那樣長,為什麼不願意等呢,等自己喜歡,對方也歡喜自己那個人出現?」
韓鏡花抬起頭,臉上猶帶淚痕:
「尤蓮,我還是想叫你尤蓮,有的時候我真恨你,可是又真羨慕你!我已經做出了決定,爹爹已經著手準備嫁妝了,只要憐花在契丹穩住腳跟,我們就成親!」
她微微福了一福,就起身離開了。離開不久,小萍和翠衣就進來了。尤蓮坐在椅子上,對翠衣說:
「翠衣,你在鎮子上比較熟,我打算為小寶寶做幾件衣服,你去買點布吧,布料要好,要軟,一定要好好挑一挑。」
小萍自去取了銀子給了翠衣。
翠衣離開不久,尤蓮就對小萍說:
「小萍,我想去見他!」又說:「我在後門等著你,你去叫寶寶的外婆過來看著孩子睡覺吧!」
小萍沒出聲,上前扶著尤蓮就離開了屋子。
今日雖然熱鬧,但是客人都集中在同福客棧,宅子裡並沒有幾個人。小萍去東院找尤大娘了。尤蓮站在後門門外等著小萍。
過來一會兒,小萍悄悄推開後門走了出來,扶著尤蓮沿著汴水的河堤往西走去。
河堤上種滿了白楊樹,白楊樹的枝幹上已經長出了嫩黃的小芽,白色的楊花隨風飄拂著。
小萍攙扶著尤蓮走得並不快,等到杏林醫館後院的籬笆門前的時候,已經快到午時了。
小萍推開籬笆門進了院子。
籬笆門外植著一株桃花,也是落英繽紛,翩翩花瓣紛紛落在長滿嫩黃小草的河堤上和籬笆上,就連桃花下的一把躺椅上也落了不少。
謝傷躺在躺椅上睡著了,尤蓮就在躺椅旁的草地上坐了下來,把頭靠在躺椅的把手上,望著前面那一汪春水。
春天的汴水,同冬日的清冷寒瘦相比風貌完全不同,寬闊的水面上碧波千頃,春風颳起了水邊初發的柳條,捲起了層層銀色的細浪,浪花一圈圈散開,這一江春水不受影響緩緩向東流去。
尤蓮靜靜望著那靜靜流淌的春水,忽然想到,一個人的一生不正像這春水,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做,它自按照自己的方向緩緩流去,那麼寬廣,能接納各種溪流;那麼深厚,能包容許多東西;那麼平靜,能沉澱各種是非。
她知道謝傷已經醒了。
「謝傷,你知道麼,那時你派人把我擄去,我從沒有怨過你。因為你也帶給我那麼多溫暖,那麼多關懷。」
「我並不是不喜歡你,只是,不遲不早,我遇到了西門杉。」
「蘭琛和蘭珂,不過是和我、和世上很多人一樣,因為求不得,所以生怨憤罷了。」
「有一句話叫『空山無人,水流花開』,我都已經看開了,你又何必在意?」
「何況,如果逼得緊了,蘭陵山莊的反撲也是一個問題。」
「……」
謝傷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尤蓮絮絮的說著,他卻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到了最後,右手在尤蓮發上摩挲著。
「尤蓮,我答應你!」他的聲音低低的,「我都答應你!你放心!」
尤蓮把臉放在他伸出的手腕上,淚水打濕了他細瘦的腕子。
酒闌人散月侵廊
傍晚時分,雖然同福客棧一片忙亂,但是宅子裡依舊非常靜謐。尤蓮吩咐小萍,讓小萍把晚飯擺在後園的亭子內,然後命翠衣去西偏院請蘭素心過來。
尤蓮坐在亭子裡等著蘭素心過來。
此時夕陽西下,白色的梨花,粉紅的桃花,翠綠的竹林,高大的梧桐,所有的一切都被罩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亭子築得很高,坐在亭子裡能夠看到牆外緩緩流淌的汴水,原本碧綠的一江春水如今在夕陽下閃著粼粼金光。
春季正是汴水忙碌的時節,水面上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船來來往往,一派忙碌景象。
在這一剎那,尤蓮忽然覺得人生是那樣的平靜祥和。
這邊小萍剛把飯菜擺好,翠衣就引著蘭素心過來了。尤蓮一擺手,小萍就拉著翠衣退下了。
蘭素心過來的時候,正看到尤蓮倚在欄杆上眺望汴水。她看到的是尤蓮的側臉,烏雲堆鴉,臉腮勝雪,夕陽把尤蓮長長的睫毛染成金色,光是側面就令人心醉,她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哥哥,不由在心底低嘆一聲。
聽到她的腳步聲,尤蓮回過頭來,對著她微微一笑,蘭素心不由一陣心跳,想起了不知在哪裡看到的一句話——「我見猶憐」,真的是我見猶憐,饒是見了這麼多次,蘭素心還是有一些驚豔。
尤蓮起身招呼蘭素心坐下。
兩人面對面而坐。
尤蓮決定開門見山:
「素心妹妹,你說的那件事情已經解決了。」
蘭素心雙眉上揚,問道:
「是白雲城這邊嗎?」
「是梵音教那邊。」
蘭素心一陣驚喜,梵音教教主謝傷因為蘭琛和蘭珂的計策而走火入魔,受了嚴重的內傷。莊中的各位長老一直認為梵音教是最難解決的,沒想到尤蓮這麼快就解決了。她忙問:
「那白雲城方面呢?」
尤蓮望著她:「白雲城這邊你不用擔心。我相公他是不會對自己的師弟怎麼樣的,」她在夕陽中微笑,
「他一向光風霽月,心胸是那樣的寬廣,他不會因為蘭琛蘭珂的錯而懲罰蘭陵山莊。你放心,我可以保證!」
蘭素心望著她,心情複雜:「蘭姐姐,你知道嗎,我也喜歡過杉哥哥!」
尤蓮抿著嘴笑了:「我知道啊!不過,我相信他!」
蘭素心這才相信,西門杉和尤蓮的婚姻真的是非常穩固,因為他們之間有深厚的愛情,有堅定的信任,有對對方的信心與敬愛。
她起身向尤蓮行了一個大禮,然後轉身離去。剛出了亭子,她又回身走了回來,把一封信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我哥哥們寫給你的信。怎麼處理,你自己看吧!」
說罷,蘭素心就離開了。
尤蓮一直坐在那裡,望著她的背影,目送她離去。待她走遠,這才拿起信。
信封上只有三個字:「尤蓮啟」。
尤蓮撕開信封,抽出了信紙。
信的前面是蘭珂寫的,在信中,他寫了他和蘭琛目前在千里松林的生活,寫他們怎樣在濕地豢養毒蟲,怎樣在松林中採摘蘑菇,怎樣在草原上騎馬奔馳,怎樣在壩上喝酒胡鬧……
在信的最後,是蘭琛的筆跡:
「錯終由吾,望君釋懷。吾至愛汝,願君甘而自苦,自此絕跡於中原。吾今以此書與君永別矣!」
看完信,尤蓮靜靜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把信紙疊起來,然後起身出了亭子,在亭子外的一棵白玉蘭樹下停了下來。她拔下簪子,在樹下挖了個坑,把信放了進去,然後用土蓋好,用腳踩了幾下後才離去。
夜已經很深了,同福客棧內依舊是觥籌交錯歡歌笑語,勸酒聲、唱曲聲、猜枚聲響成一片。西門杉向蘇瑞交待了一下,又叫過白衣吩咐了幾句,就悄悄回家了。
進了後院,到了自己房前,推開房門,發現自家岳母正在陪著孩子呢!
西門杉向岳母問了安,這才問尤蓮在哪裡。
尤大娘指了指樓上,沒有說話。西門杉知道她怕聲音大了驚醒孩子,就不再說話,悄悄上前看了看熟睡的孩子,這才出門上樓去找尤蓮。
二樓的房門在裡面鎖住了,又聽得房內有嘩嘩的水聲,西門杉知道尤蓮正在房內洗澡,便趴在欄杆上眺望江面。
此時一輪圓月高懸空中,寬闊的汴水水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江水一波一波擊打著江邊的岸堤,發出「嘩——嘩——」的聲音。
值此良辰美景,西門杉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他練的是家傳的明玉功,這種武功本來講究的就是平心靜氣,順其自然和逍遙無待。此時遠觀這連綿不斷的江水,他對明玉功有了新的領悟。
且不說西門杉在這裡觀看月下汴水的勝景,這廂尤蓮在小萍的服侍下洗完了澡,剛打開門出來,就看到西門杉正站在欄杆上等候自己。
小萍悄悄下了樓,叫上尤大娘一起離去了。
西門杉回頭一看,尤蓮正俏生生立於身後,身上穿著寬寬大大的白色浴衣,長長的烏髮還帶著些濕意垂了下來,面皎如月,色如春花,身上還散發著浴後的清香。
他微微一笑,上前攬住尤蓮的腰,吻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尤蓮笑著推開西門杉,兩人一起依偎在一起趴在欄杆上望著月下的汴水。
此時和尤蓮一起望著這月亮和江水,西門杉忽然有了新的領悟:
眼前如斯美景,卻是不著一文,人人可見的。
又想到年年歲歲,汴水與這明月,不知多少人看過,可是江月依舊,那看江月的人卻一直在變,真是歲月匆匆。
天下之大,美景處處皆是,以後可攜尤蓮江湖嘯傲,任我平生,自是逍遙自在,勝過神仙眷侶。
想到這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尤蓮,只見她望著遠方,面容平靜,雙眸明淨如水,似乎也在想些什麼,就問道:
「尤蓮,你在想些什麼?」
尤蓮望著江水說道:「唐時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裡面有一句『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我在想,咱們在看這江月,不知幾十年過後,還有誰也在看這江月。細細想來,只覺得人生真是短暫。」
西門杉微微一笑:
「既然人生短暫,咱倆還站在這裡做什麼?」說罷不顧尤蓮的掙扎,一把抱起尤蓮下樓去了。
第二日,來賀喜的賓客陸續都要離去,白雲城上上下下都又開始忙著禮送各位賓客了。
直忙了一日,蘇瑞白衣等人只累的人仰馬翻,這賓客才逐漸散盡。好在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契丹人早帶著蕭憐花離去了,梵音教的人也沒有鬧事,蘭陵山莊的人更是低調。
第三日,西門杉騰出空來,這才令白衣帶人檢點收到的各色禮品,登記造冊後都收入庫中。
白衣把禮品都檢點登記好之後,按照西門杉的吩咐到後院去拜見尤蓮。
尤蓮出來之後,他上前行了個禮,這才道:
「少夫人,禮品已經登記入庫,這是禮單冊子。」說罷,舉起禮單冊子遞給尤蓮。
尤蓮接過冊子,翻看了一遍,發現除了梵音教是武林至寶《洗髓經》外,其它大都是些金珠寶貝玉器古玩以及綾羅綢緞等物,沒有什麼新意。看完之後,想了想,對白衣說:
「這次做九真是辛苦大家了,你去造一個表吧,按照職分及辛苦程度劃分一下,完了後交給我,酌情獎勵一下。」
梵音教離去時,謝傷也隨之離去了。尤蓮是從小萍那裡知道這個消息的。那晚,小萍看四周無人,就告訴了尤蓮這個消息,並說教主命自己依舊守在尤蓮母子身邊。
聽到這個消息,尤蓮倒沒什麼特別反應。過了幾日,她似不在意的對小萍說:
「不知他的內傷怎麼樣了?」
小萍低聲道:「回去後一直在藥泉閉關,想著是無礙的。」說完抬頭一看,尤蓮彷彿沒聽見似的,正抱著小西門在親呢。
等各種事物忙完,小西門已經快要滿月了,因為公公婆婆未到,因此還沒有起名字,大家都跟著尤蓮喚他小西門。
這日,尤蓮抱著小西門在花廳和帶著小蘇酥的朱影閒坐玩耍,說起蕭憐花的事,兩人都是一陣唏噓。
原來蕭憐花是遼帝耶律隆緒和歌女紅袖一夜風流生下的私生子,紅袖生下他不久就香消玉殞了。蘇夫人和其母紅袖早年是好友,憐惜他生而無母,在遼宮中無人扶持,又嘆惜他生母的遭遇,就為他起名蕭憐花,養在自己膝下。
誰知二十幾年之後,遼帝膝下猶虛,想起了這個孩子,就派人尋回,認在了剛剛喪子的宮妃蕭耨斤名下。
朱影和尤蓮講完蕭憐花的事,尤蓮好像忽然想起了些什麼,發了一會兒呆。朱影忙問:
「弟妹在想些什麼?」
尤蓮道:「那憐花的契丹名字就是耶律宗真了?」
朱影道:「是啊!師母很早以前提到過一次。」
兩人正在談論,忽聽得外面一陣喧嘩,尤蓮忙讓小萍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作者有話要說:《春水流》已經寫了三個月了,感謝大家陪著漠漠度過這三個月時光。因為一直較冷,好幾次有放棄的念頭,是大家給我的留言,鼓勵我堅持到現在。
真的很感謝!鞠躬!
另外,未來的美男子小西門還沒有名字,哪位親願意幫著起一個?
五月江南麥已稀(完結篇)
小萍還沒出去,白衣就已經進來稟報了,卻原來是白雲城主夫婦到了。
朱影和尤蓮慌忙抱著孩子前去迎接。
兩人急走慢趕,終於到了前院。
院中立著不少白衣人,人雖多,但都很肅靜,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尤蓮和朱影剛跨進正房,就看到白雲城主和蘇夫人已經安坐在正堂兩邊的椅子上,蘇瑞和西門杉正在跪地請安。
兩人就抱著孩子分別跪在了自己丈夫的身邊。
蘇夫人一見到兩個孩子就道:「快快起來,不必講究這些禮節!」
說著就站了起來,笑道:「讓我看看我的孫女和孫子!」
她先抱過蘇酥,親了幾口,逗弄了一會兒,笑著對朱影說:「這小丫頭,和她爹長得多像啊!」然後接過小西門。一看到小西門,她的眼神就有些奇異,對丈夫嚷道:
「快來看!快來看!」
任憑夫人著急,白雲城主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慢慢走了過來,可是在看到小西門的那一瞬,他彷彿也呆住了,半晌才喃喃道:
「和杉兒小時候長得真像啊!」
朱影這時含笑道:「小寶寶還沒有起名字呢,就等著祖父祖母來起呢!」
聽到祖父祖母兩個字,蘇夫人似乎呆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回過身來,道:
「原來我竟做了祖母了啊!」
尤蓮在一旁看著公公婆婆,不禁有點失笑。
婆婆蘇夫人看上去有三十多歲的樣子,衣裙豔麗,肌膚白膩細緻,身材玲瓏有致,舉手投足風情萬種,哪裡像個祖母的樣子?
公公白雲城主依舊是一襲白衣,可是看上去比夫人似乎還要年輕一點,面部清瘦,五官輪廓精緻,可謂風神如玉,端的是位玉樹臨風的美男子。
蘇夫人早知尤蓮父母住在這裡照顧尤蓮和孩子,就提出要去見親家公親家母。於是一家人一起去了東院。
尤木匠和尤大娘見到這樣特別的親家公親家母,但也不卑不亢禮數週到。兩家人坐在一起,談起小西門,談起南陽的山水風俗倒也有話可說。
這邊一家人團聚,尤蓮就向公公婆婆交代了一聲就去準備晚膳了,朱影不善廚藝,但是作為媳婦,也得表現一下,就也跟著出來了。
尤蓮笑著對她說:「你別緊張,我覺得公公婆婆才不會在意這些呢!」
朱影吐吐舌頭:「師母自己還不會做飯呢!」
兩人說笑著去了大廚房。
晚膳尤蓮確實下了一番功夫,八葷八素兩個湯。到得晚間,一家人齊聚在花園凌霄花架之下,觥籌交錯,一時熱鬧非凡。席間又說起小西門的名字問題,蘇夫人道:
「杉兒自己起就行了!」
西門杉馬上道:「那就叫蓮生好了!西門蓮生!」
眾人細品了一下,俱都認可,於是小西門的大名便喚作西門蓮生。
蘇夫人住在了汴水宅子的正院正房,這本是尤蓮佈置宅子時為公公婆婆留下的。
尤蓮和婆婆相處的頗為融洽,只是蘇夫人往往喜歡逗弄尤蓮。
一日,眾人在一起閒談。蘇夫人忽然問尤蓮:
「最近可忙?」
尤蓮點了點頭。
「要不要我給你找個姐妹幫扶你一下?」
在婆婆面前一向柔順的尤蓮馬上道:
「婆婆,我還可以,不用什麼姐妹來幫忙。」
蘇夫人一臉「善意」的笑:
「尤蓮兒,男人和女人,就像那茶壺和茶杯,你見到哪個茶壺只配一個茶杯?」
尤蓮很鎮定:「那茶杯既可以配這個茶壺,也就可以配別的茶壺;茶杯既可以裝龍井茶,也就可以裝毛尖,還可以裝鐵觀音,裝普洱也行。」
西門杉在旁忍不住低笑一聲:
「母親,你如果準備給我尋幾房小妾的話,一定不要忘了順帶買回幾個英俊少年來做尤蓮的面首!」
蘇夫人和西門紫笙相視一笑,並不多言。第二日就回白雲城去了。
尤蓮的爹娘很善於帶孩子,天天帶著小蓮生在花園裡逛,還帶著他到鎮上去玩,讓他認識別的小孩子。
西門杉依舊忙碌,可是儘量不出遠門。一直到了西門蓮生一週歲,辦完抓周宴,尤蓮就決定斷奶。把小蓮生留給姥姥姥爺和小萍照顧,尤蓮就跟著西門杉出門去杭州了。
此時正是春日,春光明媚,夫妻兩個沿著水路一路向東而去。西門杉早已命屬下先行,自己帶著尤蓮在後。
一路上,尤蓮什麼事情都要試一試,什麼好吃的都要嘗一嘗,什麼好玩的都要玩一玩,夫妻兩個好不容易沒有西門蓮生在身邊,玩得不亦樂乎,到杭州已經是五月光景了。所幸,西門杉還能通過飛鴿傳書遙控著杭州分舵的事情。
等西門杉和尤蓮從杭州回來之後,大家發現尤蓮變黑了,也變瘦了,不過精神極佳。一問才知道,尤蓮撐過船,趕過車,騎過馬,甚至還夜宿古寺半夜去捉鬼。
說起這一路上的遭遇,一樣內斂的尤蓮手舞足蹈,西門杉在一旁專注的看著她,尤蓮講到口乾舌燥之時,西門杉就遞上一杯水。
看到尤蓮和西門杉這種相濡以沫的感情,朱影非常羨慕,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她已經懷上了第二胎,身子已經相當笨重了,近來正在考慮把自己的貼身丫鬟寒星給蘇瑞做房裡人的事情。
尤蓮二人回到家以後,西門蓮生已經學會走路了,尤蓮從此常常守在他身邊,母子一起到汴水邊玩,一起看花弄草。每天晚上,不管小蓮生能否聽懂,尤蓮都要給他念上幾篇詩詞。
尤蓮一直沒有再懷孕。一日,朱影問起來,尤蓮坦然承認,自己和西門杉都不再準備要第二個孩子了。朱影大驚:
「女人嫁去夫家,當然要為夫家開枝散葉了!」
尤蓮理直氣壯:
「婆婆也只生了西門杉一個呀!」
朱影想想也是,可是,自己的二女兒剛剛出生,蘇瑞的小妾寒星已經也懷上了。蘇瑞還決定不管男女,寒星肚子裡的孩子姓回自己的原姓陳姓。
尤蓮看到朱影一臉愁容,就問朱影怎麼回事。朱影嘆了口氣才道:
「我已經連生了兩個女兒了……」
尤蓮知道蘇瑞傳宗接代的觀念出奇的強,也明白朱影的壓力。想了想才道:
「我聽人提過一個法子,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朱影一聽,急忙追問:
「什麼法子?你倒是說呀!」
「如果想生男孩子,你就在一段時間內多吃海帶、蔬菜、水果什麼的,少吃大米、面、肉、蛋、雞、魚之類的,這段時間不要受孕,等調養了一兩個月再同房,就有可能會懷上男孩子。你試一試吧!」
朱影病急亂投醫,當下就決定回去試一試。
西門蓮生四歲的時候,小萍嫁給了白衣。
尤蓮早就發現小萍和白衣互相有好感,可是小萍這方面的態度一直不很明確。一日,實在沒辦法的白衣就求到了尤蓮這裡。
尤蓮一想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尤蓮把小萍私下叫過來,開門見山問她:
「你覺得白衣這個人怎麼樣?」
小萍一向是落落大方波瀾不驚的,此時卻低下頭羞紅了臉,半天才道:
「白衣這人還不錯。」
尤蓮就接著問:
「那他想娶你做妻子的話,你願不願意?」
小萍的臉先是一紅,馬上又變得蒼白。
尤蓮試著問:「是不是因為你們教主?」
小萍輕輕點了點頭,道:「奴婢曾在教主面前發下毒誓,發誓一輩子守在少夫人身邊。」
尤蓮很吃驚:「守在我身邊和嫁人不衝突啊?!你只要願意,這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小萍抬起頭,用充滿祈求的眼神望著尤蓮。尤蓮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你回去準備嫁妝吧!白衣那邊,你也給他個准信!」
不知道尤蓮用了什麼辦法,小萍很快就收到指令,指令說婚嫁隨其自願。
白衣和小萍很快就舉行了婚禮。
西門蓮生五歲的時候,西門杉認為該對他進行武學啟蒙了。可是,教了半天,小西門一點都不買賬,什麼都不願意學,對武學彷彿沒什麼興趣。
西門杉和尤蓮仔細觀察,發現小西門在十五那天去了杏林醫館。回去一問,才知道每月的十五小西門都要去杏林醫館。
一日,尤蓮得了重感冒,渾身無力,嗜睡,西門杉正要命人去請大夫,小西門已經上前看了看母親,然後道:
「羌活8錢,獨活10錢,川芎6錢,蔓荊子8錢,甘草5錢,蒿本10錢,肉冠6錢,薏米15錢,蒼朮10錢,薄荷10錢,乾薑4錢,防風10錢,加水煎服。」
西門杉命人到藥鋪按照西門蓮生說的方子抓了藥,誰知吃了不到三劑,尤蓮的重感冒就好了。
好在西門杉和尤蓮都頗為開明,默認了西門家將要出一位名醫的事實。
尤蓮和西門杉夫妻相得,琴瑟和諧,生活一直很平靜,可是這種平靜生活在西門蓮生八歲的時候被打破了。
一日尤蓮正在房內為西門杉裁剪衣物,尤大娘端著一盤剛炸好的丸子過來讓蓮生吃,誰知尤蓮一聞到味道就干嘔起來。小萍慌忙去請西門杉,誰知西門杉過來的時候,小蓮生已經為母親把脈完畢:
「母親,你有喜了!」
作者有話要說:到了今日,本章結束,《春水流》就完結了。
感謝大家一路相伴,真的謝謝!
因為工作忙了起來,所以漠漠我先填《月季花開》的坑(保證不坑)。古言新坑正在構思中。
有一些感慨,一直想說一說。
我的文有些瑣碎,偏重於寫實,只是想寫一些我在生活中遇到的可愛的堅強的女子。
尤蓮和江海薇生活中都有原型。
生活中像尤蓮、像江海薇一樣平凡、善良、可愛的女子有很多,願她們都能像尤蓮一樣,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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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bake088 時間: 2012-12-29 08:5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