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巷中驢鳴
傅斯年更精采。戰後接到的第一個派令是去接管北大,由蔣介石欽點。其實傅斯年真正的興趣是中研院的工作,但蔣介石屬意他去北大收拾。雖然他向蔣推薦胡適得到了採納,他最後還是同意在胡回國前代理。一代理半年,他沒讓蔣介石失望,以「民族氣節、正是非辨忠奸」清算汪精衛政權留下的勢力,開口閉口稱汪政權下的北大所有事務為偽,偽大學、偽教授、偽學生、偽文憑、偽學籍,毫不含糊。他不諱言自己的任務,自認是「李逵打先鋒」,替溫吞的胡適先行收拾偽逆。
傅斯年大力批評教育部對偽校的處置辦法過鬆,戰後回到北京的第一天,對接機的北大教授第一道訓斥就是「漢賊不兩立,連握手都不應該。」他說「北大不容偽校偽組織的人插足其間,我的職務是叫我想盡一切的辦法讓北大保持一個乾乾淨淨的身子!」、「偽校之教職員均系偽組織之公職人員,應屬附逆之列,將來不可擔任教職。」南京一片叫好,北京則人人自危。這些激烈的民粹言行透過報紙報導,在抗戰勝利的氣氛中得到許多人擁戴,但周作人聞之,稱其為「驢鳴」,在日記中留下這段:「見報載傅斯年談話,又聞巷中驢鳴,正是恰好。」
豈止巷中驢鳴?傅斯年說到做到,學生的偽學籍、偽文憑不予承認,偽北大的教授一律解聘,不管你是為時代所逼還是「貢獻知識於宇宙」,統統滾蛋,連自己的老師周作人也不例外,還讓他鋃鐺入獄。偽校長亦以漢奸罪起訴,之後獲判無罪,傅斯年得知氣急敗壞寫信大罵法官,「何得無罪?何得無罪?」自己扮起法官宣判「該逆在偽職任內,勾結日寇,在偽校遍布日本顧問及特務,以實行奴化政策。」甚至還要求換法官重判。
愛國無罪,傅斯年自有他的堅持與時代任務,但這樣的校長來到了台灣居然變成學術自由、大學自治的典範,就像蔣介石到了台灣變成自由的燈塔、民主的長城一樣可笑。傅斯年自己也坦承代理北大半年一無貢獻,唯一頗堪自負的就是「分別涇渭」。「民族氣節」的大帽子一搬出來大家就不敢動,但日本投降後偽北大面臨的難題豈是這道?如何空出位子迎接西南聯大裡的舊北大班底回朝,恐怕才是許多人不可說的政治。
1948年底,大陸失守已成定局,傅斯年生命最後的兩年,再度在蔣介石與陳誠的催促下,把舞台搬到台灣。抵台不久旋即爆發的「四六事件」,讓傅斯年在台灣確立了名號,那段對屠夫彭孟緝嗆「若有學生流血,我要跟你拚命」的橋段膾炙人口。沒有別的角度嗎?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