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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jserv (松鼠)
標題 Re: [問卦] 在卡上打洞寫程式是什麼感覺
時間 Fri Apr 23 06:37:27 2021

※ 引述《LaAc (深淵戰士)》之銘言：
: 看關鍵少數那些人學程式就是用卡打洞
: 打完後放進電腦讓它跑
: 這樣連印個Hello world都超難吧
: 如果不小心手殘少打什麼要debug484會瘋掉
: 有沒有卦？

剛好我需要跟學生解釋為何 Linux 核心原始程式碼的風格規範 [1] 中，限制一行至多
80 個字元，其典故跟「打孔卡」(punched card) 有關。
: The preferred limit on the length of a single line is 80 columns.

1890 年代，美國人口普查就使用新發明的穿孔卡及機器，僅用 6 週就完成統計，對比
1880 年代全人工進行的普查，歷時 8 年。這個劃時代的發明出自德裔美籍的 Herman
Hollerith，後者以打孔卡技術，建構出打孔卡片製表機 (Tabulation Machine) [2]，
由於美國人口普查的成功，他創立名為 Tabulating Machine Company 的新事業 [4]，

向全世界的人口統計局兜售自家的產品，並成功獲得多國採納，1911 年，華爾街的金融

大亨 Charles Ranlett Flint 買下 Herman Hollerith 創立的 Tabulating Machine
Company，將其併入到 CTR (Computing Tabulating Recording) 公司，著眼於大量的
打孔卡背後巨量的資料處理。

因 CTR 公司經營不善，業務一直停滯，於是 Flint 在 1914 年雇用 Thomas J. Watson
來扭轉業績。
  > Thomas J. Watson 在 1943 年有句名言:
  > "I think there is a world market for maybe five computers."
此前 Watson 曾因壟斷罪而吃了一年牢飯，瞧不起 Watson 的 CTR 董事會
只讓他擔任職務不大的經理，不過 Watson 忍辱負重，不僅使 CTR 業績成長，最終成為
該公司實際的經營者，然後就是人們熟知的 IBM 公司。Watson 到 CTR 任職的第一件事
是向銀行貸款 5 萬美元 (相當於今日的 134 萬美元!)，採用出租機器的嶄新銷售手法，
刺激業務量。1914 年 Watson 長子 Thomas Watson Jr. (IBM 的第二任總裁) 出生，也
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起點，儘管主要戰場在歐洲，但列強的相互牽制下，美國無法脫身，
而戰爭結束時，製表需求激增，幾乎每間大型保險公司和鐵路公司都用得到 CTR 公司的
打孔卡片製表機器，1919 年 CTR 公司的營業額高達 1300 萬美元。1924 年，身為 CTR
公司總經理的 Watson 將公司更名為 IBM，打孔卡相關的產品持續改變這世界。


1928 年，IBM 發明 80 欄、12 列格式的矩形孔卡片 [3]，是用耐溼、耐皺、又耐熱的
絕緣質料紙張製成，長 7 又 3/8 吋、寬 3 又 1/4 吋，以美國壹圓紙鈔的尺吋為準，
每張卡片的每欄代表一個文字、數字或特殊符號，12 列的排列順序由上而下，其中卡片
下端的 0 到 9 共 10 列，稱為數字打孔位置，凡在數字位置上打孔就代表該數字。卡片
上端的 0, 11, 12 等三列稱為區域打孔位置，為打英文字母或特殊符號時配合之用。


這個 IBM 發明的格式很快就成為業界標準，且伴隨著該公司在電腦主機的成功，使得
早期的電腦普遍採用事先透過打孔機已輸入資訊的打孔卡，當做電腦程式和資料的主要
輸入媒介，這也是為何年紀偏長的人會回憶「寫程式到打孔卡」，因為打孔卡就是當時
業界標準的輸入媒介，而為何把 programming 稱為「寫」程式呢？因為早期的程式開發
者需要事先謄寫程式碼和資料在紙上，交付給電腦中心的人員，批次透過人工操作打字
機式的鍵盤，將前述程式碼和資料「輸入」到打孔卡。


IBM 的打孔卡格式是業界標準的事實，使得 80 欄這樣的打孔卡寬度限制，成為蟄伏在
電腦演化過程中的「枷鎖」，就算今日我們用了更大更好更漂亮的電腦螢幕，當我們啟動
終端機 (Terminal) 視窗時，仍會見到 80 個字元寬度的預設值。

我們來觀賞以下短片，感受 IBM 打孔卡機器的運作，和當時人們如何「寫」程式:
    https://youtu.be/YnnGbcM-H8c

影片可見 IBM 029 型打孔機 [6]。1964 年 IBM 銷售 System/360 大型電腦 [5]，一度
壟斷大型電腦市場，而 IBM 029 型打孔機則伴隨 System/360 主機，作為配件銷售。
電影《關鍵少數》(Hidden Figure) 讓世人理解在 1960 年代，"computer" 一詞指真的
負責計算 (compute) 的人，這群英雄負責替工程師計算驗證複雜的數學算式。此外，這
部電影也讓我們看到，幫助美國太空總署 (NASA) 在美蘇冷戰時期，完成首次太空船載人
繞行地球任務 (Project Mercury [8]) 的另一功臣：IBM 7090 處理器 [7]，後者也是

全球第一台電晶體計算機，每秒可執行 229,000 道運算，亦是大型主機的始袓。以農神
火箭實際發射登月太空船之前，NASA 已利用 IBM 7090 執行過數千次的模擬飛行，在
1969 年，NASA 更以五套 IBM System/360 執行任務控管，使得阿波羅 11 號成功得以
成功地執行登月任務。

IBM 029 型打孔機搭配 Standard Modular System (SMS) 卡 [9] 時，可做到當時非常
先進的功能，像是數字區自動填補左側的 0 —— 當設定數字區域長度為 6 欄時，打孔
機操作員只要輸入 "43"，打孔機就會自動填充起始位置開頭的 4 個 '0'，於是最終輸出
"00043"。詳細資訊可見哥倫比亞大學的網站:

    http://www.columbia.edu/cu/computinghistory/029.html

也許你會認為，IBM 029 型打孔機大概只在 1960 年代活躍，之後程式設計師就改用其他
輸入媒介，像是 UNIX 共同發明者 Ken Thompson 和 Dennis M. Ritchie [10] 在 1972
年於 DEC PDP-11 主機前，透過 teletyper (電傳打字機，可簡稱 TTY) 和主機互動的狀況:
    https://www.bell-labs.com/usr/dmr/www/picture.html
Ken&Den picture

 

上圖可見，Ken Thompson 似乎很成熟 (我不好意思說他少年老成)，但他發展 UNIX 時僅
26 歲，而且他與身旁 Dennis Ritchie 協作的過程，沒用到螢幕或顯示器?!

1963 年麻省理工學院的科學記者採訪當時計算中心，並與 Fernando J. Corbató教授
對話，後者是世界上第一個分時多工作業系統 Compatible Time-Sharing System (CTSS)
的主導設計者，Corbató教授在 CTSS 獲得巨大成功後，帶領 MIT 團隊，和通用電氣及
Bell Labs 發展 MULTICS 作業系統，許多慣例和概念一路從 CTSS, MULTICS，到後來的
UNIX 作業系統。可參見以下短片:

    https://youtu.be/Q07PhW5sCEk

在這部短片中，Corbató教授談及過往批次處理系統的限制，並快速回顧電腦運作原理及
如何實作分時多工、依據優先權進行排程等等，是此，電腦猶如電話交換機，同時為多個
使用者所操作，每位使用者都能依據需求使用終端機，存取到運算和儲存資源，不會和

其他使用系統的人有所衝突。另外，也不難從影片中看到形似打字機、可和電腦對話互動
的裝置，那就是 TTY —— 早期的電腦沒有配備螢幕，而是透過 TTY，藉由訊號連線，
建立人機互動的終端機 (console)，現在受到 UNIX 影響的作業系統，像是 Linux 和
macOS，都保有 tty 子系統，其名稱和功能就來自 teletype  —— 存在 50 年以上的
「活化石」。


值得注意的是，TTY 和打孔卡幾乎一樣古老，且 1970 年代，程式設計師仍用打孔卡作為
程式和資料輸入的媒介，配合批次任務的執行，畢竟物美價廉的儲存設備還不存在，打孔
卡還是持續風行。TTY 適合「線上」(指操作員和電腦主機連線互動) 操作，而打孔卡則
適合程式設計師「線下」撰寫程式碼和準備資料。


打孔卡對程式設計的影響不可小覷，甚至讓 COBOL 和 FORTRAN 這樣早期的程式語言，
需要特別考慮到標誌 (labeling) 在特定位置的作用。1960 年代，打孔卡不僅沒專用

的編號 (試想要是操作員將這些卡片散落一地，該如何正確地重排呢？)，也沒浮水印，

於是用於 COBOL 程式的打孔卡會將最後的 8 欄保留給標誌使用，以決定卡片間的順序，
卡片中間還特別設計其他標誌，判斷是否用二張或更多卡片來表達單一敘述 (即今日程式
設計常見的跨行程式敘述)。FORTRAN 程式語言也有類似的考量，該語言發明的年代還

沒有今天我們意義上的鍵盤與螢幕，程式碼必須使用打孔機，於是特定的欄位和行也被
保留為識別用途。

[1] Linux kernel coding style:
    https://www.kernel.org/doc/html/latest/process/coding-style.html
[2] Tabulating machin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abulating_machine
Tabulating machine - Wikipedia 
[3] IBM 80-column format and character code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unched_card#IBM_80-column_format_and_character_codes
Punched card - Wikipedia 
[4] Herman Hollerith 的生平和事業，可見泛科學網站:
    https://pansci.asia/archives/189683
人口普查、打孔卡片、IBM——第一台插電的計算機│《電腦簡史》數位時代（一） - PanSci 泛科學
計算機從齒輪時代邁入新的數位時代，有兩個重大變革，一是硬體零件，一是運算方式。硬體改用電子元件取代機械齒輪，運算方式則從類比轉為數位化。不過光數位化還不夠，還必須從十進位改為二進位，才可以在貯存、運算或傳輸各方面都達到最佳效果。這過程並非一 ...

 
[5] IBM System/360:
    https://www.ibm.com/ibm/history/ibm100/us/en/icons/system360/
[6] IBM 029 Card Punch: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eypunch#IBM_029_Card_Punch
Keypunch - Wikipedia 
[7] IBM 7090: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BM_7090
IBM 7090 - Wikipedia 
    儘管 IBM 7090 是全球第一台電晶體計算機，但其二進位系統跟我們今日所見的電腦
    有極大的差異，可參見拙作〈解讀計算機編碼〉:
    https://hackmd.io/@sysprog/binary-representation
解讀計算機編碼 - HackMD
從數學觀點去解讀編碼背後的原理，並佐以資訊安全及程式碼最佳化的觀點，探討二補數這樣的編碼對於程式設計有何關鍵影響 ...

 
[8] Project Mercury: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roject_Mercury
Project Mercury - Wikipedia 
[9] IBM Standard Modular Syste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BM_Standard_Modular_System
IBM Standard Modular System - Wikipedia 
[10] Dennis M. Ritchie 已在 2011 年離開人世，生前只在一間公司工作，直到退休，
     即 Bell Labs。Ritchie 晚年十分低調。以至於在他離開這個世界時，不為眾人
     所知，但他創造的 UNIX 作業系統和 C 語言，直接地改變我們所處的世界。
     https://www.bell-labs.com/usr/dmr/www/
Dennis Ritchie Home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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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idletime: 我有生能見到活字典 真是感動166F 04/23 08:47
推 bookstar07: 老師都不用睡的嗎 …167F 04/23 08:47
推 sos86245: 好文 推168F 04/23 08:47
推 lolmap: 一定是機器人回覆的，怎麼可能都不用睡覺QQ169F 04/23 08:47
推 cliff2102: 朝聖jserv170F 04/23 08:47
→ diiky: 推171F 04/23 08:48
推 s9234032: 補個推172F 04/23 08:48
推 showdoggy: 這篇比上一篇更難懂了 看好久173F 04/23 08:48
推 lice0225: 推174F 04/23 08:49
推 shermantan: 完整的演進史、歷歷在目。
不知現在的計概還會教這些古董級的歷史嗎？175F 04/23 08:51
推 hj199210: 上過j大的課，覺得很猛177F 04/23 08:51
推 mikeway: 推178F 04/23 08:51
推 dongkee: 先推免得被發現我看不懂179F 04/23 08:52
推 izual: 老師好猛...180F 04/23 08:53
推 CarBonRicE: 推！太神了！181F 04/23 08:53
推 anarchy: 推 認真文182F 04/23 08:53
推 tim108108: 大神183F 04/23 08:54
推 derderyao: 推184F 04/23 08:54
推 g1254501: 學過cobol 有夠擊敗的語言 原來如此185F 04/23 08:56
推 inunoya: 太神了186F 04/23 08:56
推 sjr500: 知識推187F 04/23 08:57
推 windqqr: 看 PTT 長知識188F 04/23 08:57
推 ss880702ss: 原來背後有這麼多故事189F 04/23 08:57
推 yoyoyoyoman: 推190F 04/23 08:57
推 dodoju: 推大神！191F 04/23 08:58
推 missin: 2B鉛筆塗的電腦答案卡應該是類似概念192F 04/23 08:59
→ asidy: 又是你193F 04/23 09:00
推 mmx3259: 先推，這樣就表示我都懂 ==194F 04/23 09:01
推 yerym: 推推195F 04/23 09:01
推 qoo60606: 好...好窩196F 04/23 09:04
推 Jarvis7: 我也是這麼想的197F 04/23 09:05
推 alongbow: 推198F 04/23 09:06
→ rmn0920: FB 80 各大銀行現在還是用IBM大型主機199F 04/23 09:08
推 ccjg4673: 大神200F 04/23 09:08
推 LYY930: 推201F 04/23 09:08
推 hotmailcom: 神202F 04/23 09:08
→ rmn0920: http://i.imgur.com/ZCurmd6.jpg203F 04/23 09:09
推 dufflin: 善哉204F 04/23 09:09
推 KirkSynder: 被酸民酸還能自嘲不生氣，佩服205F 04/23 09:10
推 angelvic: 這麼認真，但我看不懂206F 04/23 09:11
推 yu800910: 推207F 04/23 09:11
推 a120463: 推208F 04/23 09:12
推 fouto: 長知識209F 04/23 09:13
推 goodfuture: 大師太帥了！！210F 04/23 09:14
推 cheetah1070: 推211F 04/23 09:15
推 miuya: 長知識212F 04/23 09:16
推 pingchen: 推213F 04/23 09:16
推 karmel: 猛214F 04/23 09:17
推 jay16814: 大神必推~215F 04/23 09:18
推 Brioni: 真.考古文216F 04/23 09:19
推 womanloveme: 自己要找好多資料才看的懂，很有趣的分享217F 04/23 09:19
推 leoone: 打這麼長誰看的.....喔. 抱歉是jserv 老師 我乖乖看完218F 04/23 09:20
推 LeafLu: 推219F 04/23 09:21
推 kaitokid1214: 卡上打得再多洞 還不是找不到女人打洞220F 04/23 09:21
推 phatman: 讚221F 04/23 09:21
推 yjn: 每年都要寫論文，意思是走學術界的，搞不好是個教授等級了222F 04/23 09:22
推 xru03: 推223F 04/23 09:24
推 Deparic: 我沒有預料會在八卦看到這種等級的文章224F 04/23 09:24
推 colorworst: 大神225F 04/23 09:25
推 achun3399: 老師的年代才有打洞...1980吧 時代進步神速226F 04/23 09:28
推 Feverist: 老師早227F 04/23 09:28
推 Tarkers: 不推不行了228F 04/23 09:29
推 laytomall: 跪了229F 04/23 09:30
→ KLSAKKOCK: 大神推230F 04/23 09:30
推 FFSR:231F 04/23 09:31
推 runningboy: 請問老師都沒在睡覺嗎？232F 04/23 09:31
推 ilikewade: 打孔的聲音好療癒233F 04/23 09:32
推 mynewid: 推234F 04/23 09:33
推 hdotistyle: 先推 別人就不會以為我看不懂了235F 04/23 09:33
推 ko309491: 見神236F 04/23 09:34
推 APC: 特推237F 04/23 09:34
推 none049: 推238F 04/23 09:35
推 henryhujj: 老師早安239F 04/23 09:36
推 ian159627: WOW240F 04/23 09:36
推 dj533kevin: 難怪我的IDE整天說我太長，就是打孔機害的241F 04/23 09:38
推 yangbob1203: Jserv就成大教授啊 當然要寫論文 菜味濃厚242F 04/23 09:38
推 savageg: 很厲害但老人臭都出來了243F 04/23 09:40
推 nekoares: 推科普244F 04/23 09:41
推 sses60802: 推....但是還是不懂 學程式學到現在還是爛爛的QAQ245F 04/23 09:41
推 aaa95308: 跪拜大神Orz246F 04/23 09:41
推 k1k1832002: 那時代的東西能這樣運作起來真的蠻神的247F 04/23 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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