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天

一上班

看到白板我就呆住了。



(加護病房上一班的Leader學姊會分配病人給下一班的人，

原則上每班的leader學姊因為要掌握整個病房的動態、能隨時跳出來幫忙，

所以leader學姊的病人病情通常是較穩定的，

而其他當班的成員則依照個人能力

..或是前一天是否照顧過此病人...


或是....

........咳~!依照學姊的心情及對你的喜愛程度排病人 Q口Q…這個可就心酸了..)



眼前

大夜班的白板上，

我的名字後面貼了兩個床號的貼紙。

我定睛一看



而且今天學姊也有上班 也不是leader…怎麼會突然跳病人呢？

隨即，我轉頭看了一下那位學姊今天晚上即將照護的病人。

同樣也是兩床

……第一床….恩…看起來滿穩定的阿..明天大概能轉出..。



另外一床……




ㄚ咧....

急救板已經墊在病人下面、電擊器已經在床尾準備隨時有突發狀況可以立即電擊…


再抬頭一看血壓….非常不美麗，心電圖也跳得很可怕。



…………….原來今天學姊的另外一個病人已經衝在病房中所有病人的最前線了 =  =…..



題外話：(有些人會很抗拒被分配到的病人、或是突然跳病人，

甚至會因此吵架或彼此產生心結


不過我是採隨緣的心態。

畢竟讓一個護理人員人同時照護兩個病情都非常嚴重的病人

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病人的安全!!

有沒有可能當你在忙著處理其中一床時，另一床突然病情變化…衝在最前線

而你卻渾然不知呢?

為了避免上述情況，通常都會將情況較危急的病人分散給不同人照護)

我默默的點完班、check所有儀器的功能、核對完所有藥物後

抄起聽診器準備開始為老伯做身體評估。



當我走向老伯時，

原本閉著雙眼的老伯

又突然張開了。



我詫異了一下



因為剛剛翻閱上一班學妹的紀錄

病人的意識從白天開始由清醒---->半昏迷 (Semi-coma)

上一個小時評值時昏迷指數還是半昏迷，現在




又是怎麼一回事=口=!!!!!???

.....難道老伯看到我就自然醒嗎=口=!!???




望著老伯清醒且靈活的眼神…..


腦袋中昨天學姐說的一句話猛然跳了出來





『也許他早就選擇了妳送他…』





阿娘喂=口=!!!!!!這會不會也太神準了一點……Orz….



我靠在老伯耳邊  輕輕的問道：『伯伯，你還記得我嗎？』

伯伯輕輕的點點頭。

另一隻手則比了個洗臉的動作。

………Orz…他竟然還知道我是昨天幫他刷牙洗臉的那個人。

『伯伯 對不起喔~昨天刷牙應該很不舒服喔』我歉然道。

伯伯搖了搖頭，雙手合十對我做了個感謝的動作。

『這是我該做的事情，謝謝你。』我笑笑的摸摸老伯如雪花般的白髮。

內心卻在思考總結老伯從一入院開始到現在的病情變化...


越思考  沒來由的  我就是直覺的覺得  老伯的時間不多了

一想到這

我忍不住開口詢問一個問題


『伯伯，我問你，你有甚麼心願嗎？』


一邊用聽診器幫伯伯做身體評估，我順口問道。



突然


老伯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用手指在我攤開的手掌上開始寫字

唔…好難懂….

老伯看了看我不解的表情，很賣力的再寫了一次

『….打電話給你兒子？』從老伯的筆劃中，我大膽假設。

老伯點了點頭。

『你有事情想和他說是不是？』

老伯聞言點了點頭，隨即抓著我的手繼續寫字


老伯開心的點了點頭。




我想了一下，等一下電話中該如何暗示家屬他時間不多..

而且...

又能讓家屬心甘情願的在午夜24點去...找香蕉XDDD...


(有的家屬會認為老人家半夜要求這種事情是無理取鬧)；

我該怎麼說呢................................?


腦內迅速演練起"被家屬打槍後...該如何反應"的腦內小劇場...

思索完畢！

管他的  看他問甚麼 我就怎麼回吧=口=!!!!


我反手，握住老伯的手說道

『伯伯，我現在就去幫你聯絡你兒子 請他來看你順便幫你買香蕉來好不好?

不過因為你現在嘴巴裡面有管子(氣管內管)不方便吃香蕉...

我請你兒子把它弄成香蕉泥 或是加其他你喜歡的水果打成果汁來給你喝好不好？』


老伯再度雙手合十，表達感謝。



『伯伯你太客氣了啦，這是我該做的，我現在幫你聯絡喔；打完電話會跟你說。』


語畢

我立刻拿起桌上的電話撥打兒子的手機

嘟-----嘟------嘟-------------喂…..



喔喔喔!!!接通了!


(午夜24點...大概除了上夜班的人以外 其他人類幾乎都漸入冬眠或早已睡到翻過來

了)



『喂~不好意思 我這邊是xx醫院加護病房，

我是今天晚上大夜班負責照顧伯伯的護理師，

請問您是XXX先生的兒子嗎？』


『恩.......什麼事?』  從對方的語調上看來..我真的擾人清夢了...ORZ



你可以幫他打成香蕉泥

或是加一些伯伯平日喜歡吃的水果打成蔬果汁送給他嗎？』


........靠  我自己說完我都覺得會被打槍XDDD



三更半夜去哪生香蕉...




話筒的另一端立刻一陣靜默



「……可以早上再去嗎？」兒子的語氣聽起來有種濃濃的不解




..三更半夜醫院打電話來叫家屬送香蕉 =  =+  有這種事情嗎 = =!!??

假如我是家屬  接到這種電話

要不是一頭霧水

就是警覺是不是老人家要交代後事了


很顯然的....從家屬的用字遣詞...姑且原諒我獨斷家屬還在一頭霧水..


『我想，你最好現在就來。』我堅定的說著

『如果方便的話 麻煩你聯絡全家的兄弟姊妹現在立刻來看他。』

『為什麼?』



可是剛剛爺爺又突然變得"異常"<--(加重語調)清醒




(內心OS：我在暗示你啊!!!老大!!!!)




所以我剛剛問爺爺有甚麼心願

爺爺說他希望能看看你，

我想也許爺爺也想看其他親人或是朋友，

如果您方便的話，能一起聯絡其他的親人一起來陪爺爺嗎？』

『我知道了，我馬上聯絡』

『謝謝您，還有，如果方便的話...』

『嗯?甚麼事?』

『....請務必攜帶爺爺喜歡的香蕉....』



............因為那可能是他人生中  "最後的晚餐".....



當然這句話我只能爛在肚子裡不能說出口 =   =...



『好，謝謝你，我知道了，我現在立刻過去』說完兒子就掛電話了。


掛完電話

我鬆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老大 你聽得懂我的暗示....>"<........

掛完電話後

我再度走到病床旁，在伯伯耳邊說道


『伯伯，我已經連絡到你的家人囉，你兒子等一下就會到了，

我請他順便連絡其他人一起來看你，還會帶你最喜歡的香蕉過來喔。』

伯伯微微的點點頭，蠕動的嘴唇正說著無聲的謝謝。


『那麼伯伯，我先關燈讓你休息一下，我跟上一班的護士小姐交一下班喔，

等一下你兒子來的時候我再把燈打開，好不好？』

在經過伯伯的同意下  我關了燈 洗了手

走回電腦前準備交班。


一走到電腦桌旁

學妹正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好奇的看著我…..

『怎麼了嗎？用那種詭異的眼神看著我？』我一邊用擦手紙擦手，一邊好奇的問道。

『好奇怪喔...學姊』學妹一臉驚訝說道

『哪裡怪 =  =???』


『你一來上班他又醒了=口=!!!  實在是太神奇了，學姊，

我們昨天做了超多的治療他都沒醒...

現在卻又突然清醒了

你覺得他有機會好轉嗎？』



我搖了搖頭。


眼見我搖頭，學妹繼續追問


『不是好轉，那會是什麼？』

我思索了一下  淡淡的吐出一句話

『….我的直覺老是覺得………』我欲言又止『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是不能說出口的』

我悄悄的附耳告訴學妹

『難道他是….?』

學妹驚訝道。

『我想，我們想的東西是一樣的，乖..一個字都別說...』

我看著學妹吃驚的表情立刻堵住她即將問出口的話。


我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攤開交班本，拿出交班用的單張


『來吧，交班。』我淡淡的說著

『.......學姊，你的表情跟語氣怎麼這麼鎮定？』





他們會想


怎麼了? 我該不會嚴重到快死了?


所以   無論你心內是不是正在掀起驚濤駭浪  瘋狂尖叫

都可以

但是

你只能在內心裡瘋狂尖叫

絕對都不能讓病人或家屬看出來

因為

你慌，他們會更害怕』我悄悄的附耳告訴學妹

學妹點點頭。

『好啦，交班吧』

我一手打開電腦系統一邊聽著學妹的交班內容...



交完班後，開始依照流程翻身...拍背..抽痰...

正當我快翻完所有病人時，外頭的門鈴響了


來者正是爺爺的家屬


眼見家屬即將走進病床

我先行一步在病床前一段距離攔住家屬

『您好，我是剛剛打電話給你的那位護理師

非常不好意思 三更半夜打擾您』我微微的欠身繼續說道

『我想，今天晚上，如果你們情況許可的話，請你們陪在爺爺、和他說說話，

如果想見爺爺的人很多，也沒關係，

隨時歡迎；

等一下你們進去後，我會把病床的簾子拉上，讓你們跟爺爺好好說說話

現在爺爺因為嘴巴放著管子無法開口說話，你們可以和他用筆談

(遞給家屬簽字筆和寫字版)

我想，今晚讓爺爺好好的看看你們

除非必要的治療，不然我不會打斷你們的談話。』我微笑說道

『小姐，我爸他...是很嚴重嗎？』兒子擔心的問

聞言

我表情肅然回答...


『請好好珍惜今晚和他相處的時光』

..............可能你日後想相處都沒機會了.....


當然  上面那一句話我是不能說的..ORZ....我怎麼這麼多"不能說的祕密"啦...ORZ..

『好的，謝謝』兒子明白了話中的意思『所以我爸真的時間不多了？』

『無論是否如您所說，他今晚很需要你。』我避重就輕回應

兒子嘆了口氣，隨即眼眶泛紅

『爺爺正在裡面等您』我遞了張衛生紙給他『您太難過  他會傷心的』

兒子點點頭

但淚水早已奪眶而出、滴落在手上的一盒香蕉果菜汁

『你準備了爺爺最喜歡吃的香蕉了呀0.0..等一下您可以一邊餵他

一邊跟他說說家裡的情況，讓他放心。』

話語剛落

兒子的淚水掉得更凶了

我急忙抽出口袋中的面紙整包交給他

只見他一邊默默拭淚  一邊顫抖的說著...



可是....沒想到.....這竟然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說到後面兒子已哽咽的無法說話


顫抖的雙手緊握著手上那一盒淚痕斑斑的香蕉果菜汁

為時已晚   最是無奈

我安撫著兒子、待他情緒較為平緩後，我掀開床廉、打開燈

『伯伯，你看，誰來看你了？』我搖了搖睡夢中的伯伯

伯伯睜大眼睛  表情滿是喜悅

『爸，我來了。』

兒子走到床旁，開始沒事般和爺爺話家常

我則默默拉上床廉

給予他們獨處的私人空間


約莫過了幾個小時，所有家屬都輪流和爺爺見過面完畢

兒子主動過來找我

『小姐，不好意思，我媽媽身體本來就不太好，

我想先送我媽媽回去休息..我先離開一下，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阿  不會』我說道『請問所有家人都看過爺爺了嗎？』

『看過了。』兒子說道

『我知道了，您先送奶奶回家休息吧，有任何事情我會立刻電話連絡您。』

『好的』

說完兒子攙扶著年邁的母親  離開病房


床前只剩下我和伯伯

我走到伯伯旁邊

發現他神情已顯疲態

『爺爺，今天好多人來看你喔...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有點累？』

爺爺點點頭

『那我就把燈關起來讓你好好休息  好不好?』我笑笑的說著，一邊幫爺爺蓋好棉被

在我關燈前，爺爺已疲憊到以閉眼點頭回應我的問話

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爺爺

突然有一種感覺....

爺爺的生命之燭似乎快燃燒殆盡了

剛剛清醒的那幾個小時...彷彿是幻覺般不真實

但又如此真切....

生命

真的很奇妙




可以為了見思念的人一面  而迴光返照

也能一瞬間撒手人間



半掩床廉，我低頭正準備出發補齊醫療耗材時

突然一陣熟悉又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學姊立刻大喊

『哪一床Alarm!!!!快看!!!』

我一抬頭


生理監視器上...

老伯已無心跳.................





這個故事是我執業生涯到目前為止 滿特別的經驗之一...

彷彿爺爺第一天睜開眼睛與我四目相對時

就選擇了我....


(當天晚上爺爺走後 學姐的病人隔不到半小時也一起走了..

不過那個病人走得非常轟轟烈烈...又電又壓的...整個忙到炸過來)


.......老伯阿...難道你們兩個是結伴同行嗎..orz....

...........這個也能兩人同行的喔....orz...


故事到此算是結束了


請大家好好珍惜身邊的每個人

無論是家人  或是朋友

請告訴他們你有多愛他們



這世上有三件事是刻不容緩的

行孝     行善      說愛你

孝這個字很可愛  不得不佩服老祖宗造字的藝術

將這個字拆開來仔細看...

你會發現...

孝

其實是一個  "老"  字，搭在  "子" 字的上方


這意味著甚麼呢？


(全文完)


文章尾巴照例附上另一個小故事...

當我在精神科執業時

有一年的聖誕節

我帶病人一起用紙箱、廢紙、彩色筆....一起完成一顆巨大的"紙做聖誕樹";放在病房內

第一天剛完成時

聖誕樹雄赳赳氣昂昂

第二天

咦咦咦咦咦!!!!!!!!!!!!!???????雄赳赳氣昂昂的紙做聖誕樹怎麼軟了一邊..orz

而且......摸起來...還濕濕的樣子....冏rz....

正當我疑惑的盯著大樹時，一個早起的病人看到我站在聖誕樹旁

立刻大聲的對我說...

『xx!你不要再澆水了，我剛剛已經澆過水了，澆太多的話樹會死翹翹的』



.................................


.......................................原來兇手就是你!!!!





(完)

請原諒原PO冬眠去了..因為..晚上還要上班XDD

感謝支持我的鄉民們  有你們的來信 留言鼓勵  揪感心~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204.99.119
※ 編輯: robatas         來自: 123.204.99.119       (02/27 13:22)
※ 編輯: robatas         來自: 112.105.80.235       (02/28 08: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