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伊朗戰爭爆發三週後，作為一個多年來一直對這種情境進行兵棋推演的人，我有幾點
觀察。首先，美國與以色列可能以最糟糕的方式促成了政權更替。哈米尼已經86歲，並且
曾多次罹患前列腺癌。未來幾年內他的死亡原本很可能會在伊朗內部引發真正的權力清算
，可能為較為務實的領導層打開大門，尤其是在上個月的抗議與鎮壓之後。然而現在，政
權是在面臨生存威脅的外部壓力下做出了最關鍵的決定，讓強硬派佔據了明顯上風。如今
看起來，繼任者比他年輕30歲，與伊斯蘭革命衛隊關係極為密切，而且在戰爭本身中被進
一步激進化——包括家人被殺。這是一個災難性的結果。

2. 大約七年前，在新美國安全中心，我曾協助召集一群安全、能源與經濟領域的專家，
推演美國與伊朗戰爭的各種情境，以及其對全球油價的影響。現在正在發生的情況，被認
為是最不可能但同時也是最糟糕的結果之一。模型假設荷姆茲海峽可能會關閉4至10週，
而一旦把基礎設施受損因素納入考量，恢復石油生產可能需要1到3年。油價可能會從大約
每桶65美元飆升到175至200美元，之後在一年後逐漸回落，在新的常態下穩定在每桶80至
100美元之間。

3. 一個出乎意料的發展是，伊朗仍然在經由荷姆茲海峽運輸石油，同時干擾其他國家的
航運。在多數兵棋推演中，人們原本假設伊朗不可能一邊關閉海峽、一邊自己仍能使用它
，因為那會是極其自我挫敗的行動。但現在看來，伊朗似乎有能力一邊騷擾全球航運，一
邊仍讓部分自身石油出口通過，這改變了整個戰略計算。

4. 美國現在在海軍與空軍層面上，正陷入當年在伊拉克與阿富汗所面對的那種戰略動態
：贏得每一場戰鬥，卻可能輸掉整場戰爭。美國擁有壓倒性的軍事優勢，並讓伊朗付出巨
大代價，但伊朗並不需要贏得戰鬥，他們只需要偶爾取得一些成功即可，例如小艇撞上油
輪、無人機突破波斯灣防禦、或對飯店與石油設施發動攻擊。每一次事件都會製造不安全
感、推高成本，同時提醒外界這個政權仍然存活並持續作戰。

5.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美國的目標設定過高。一旦「政權更替」成為隱含或公開的戰爭
目標，美國成功的門檻就會變得極其巨大。相反地，伊朗的門檻非常簡單：只要能生存下
來，並持續製造干擾即可。

6. 現在結束這場戰爭的選項幾乎都很糟。美國可以嘗試無限期確保整個波斯灣與中東安
全，但那將極其昂貴，而且可能難以實現。入侵伊朗並推翻政權的成本更是天文數字，幾
乎沒有人會認真考慮。另一個選項是支持分離主義勢力來動搖政權，但這很可能行不通，
即使成功，也可能引發內戰並帶來多年血腥混亂，而美國很可能被視為主要責任方。

7. 目前討論中的升級選項包括奪取伊斯法罕的核材料或佔領哈格島。奪取伊斯法罕幾乎
不可行，因為那位於伊朗內陸。美軍若要安全地挖掘並轉移核材料，必須在地面長期駐留
，這將給伊朗充足時間從全國各地調集增援並最終包圍美軍。

8. 佔領哈格島對川普可能具有吸引力，因為這能直接削弱伊朗的石油出口能力，試圖迫
使伊朗結束戰爭。由於該島不在伊朗腹地，軍事上相對容易，但仍然可能是一場代價高昂
的地面行動。而且即使失去哈格島，只要伊朗政權仍然存活，他們在戰略上仍然可能算是
「贏」。

9. 相對而言，傷害最小的選項是透過外交方式提供一個「下台階」。美國可以宣稱伊朗
軍事能力已被大幅削弱，而伊朗則宣稱自己取得勝利，因為政權仍然存活並證明可以威脅
區域對手。這樣的結果可能令人不滿，但很可能是不可避免的結局。與其在未來五到十年
承受不斷上升的成本，不如現在就停下來。阿富汗戰爭早期曾有機會與塔利班達成協議，
但當時被拒絕，而二十年後回頭看，那個協議顯得非常理想，這種錯誤不必再重複。

10. 美國與以色列在這個問題上並不完全一致。川普只需要一個有限的勝利，並可能把長
期不穩定視為負面結果；但對納坦雅胡而言，一個虛弱而不穩定的伊朗，甚至讓美國長期
陷在中東，未必不是可以接受的結果。如果川普決定要求以色列停手，他很可能有足夠的
影響力推動這一方向，就像去年秋天他曾施壓納坦雅胡在加薩問題上接受協議一樣。

11. 當戰爭結束後，波斯灣國家將不得不重新思考整體安全戰略。他們處在最糟糕的位置
：這場戰爭不是他們發動的，他們也不希望發生，但卻承受了最嚴重的後果之一。無論是
更加依賴美國與以色列，還是對伊朗採取安撫政策，都不是特別具有吸引力的選擇。

12. 目前為止，有一個明顯的地緣政治贏家：俄羅斯。油價上升、制裁壓力減弱，而西方
的注意力與軍事資源正從烏克蘭轉移。從莫斯科的角度來看，這場戰爭是一個多重收益的
局面。

13. 在某個階段，中國可能會扮演一定角色。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進口國，而其中相
當大一部分供應來自中東。雖然中國仍然從伊朗購買石油，但同時也依賴中東其他國家的
供應。如果波斯灣長期出現供應中斷，北京將受到嚴重衝擊，因此中國確實有動機推動衝
突走向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