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女優》初看驚艷，十年後在大銀幕上重映仍舊動人。劇本很簡單：一名女子為了追
尋只有一名之緣的反戰男子而成為女演員，一心希望他能在大銀幕上看見自己，最終因自
己年華老去，害怕男人在銀幕上看到的不再是當年年輕貌美的自己而引退。

《千年女優》出名在於其運鏡方式，通篇以連通管技巧（參見略薩的寫作手法）拍成，訪
問女主角千代子的兩名工作人員抬著攝影機進入千代子的回憶，她主演的電影與現實無縫
結合，歷史與虛幻的時空如同布料般被剪裁縫合，鏡頭在虛實之間不斷搖擺，一切行雲流
水。據說今敏在影片中致敬不少日本電影，我沒看過近代日本電影，但這無礙我欣賞日本
各個時代的風格、衣裝與口音。40分鐘處的鏡頭美得教我落淚，女主角縱身騎上馬奔馳，
奔進一卷長畫，從幕末、大正一直跑到昭和時代（雖然明媚的背景暗暗挾帶日本大兵，藝
術家總要在美的暗處偷留一抹蠢蠢欲動的陰影），畫卷色調採用浮世繪常見的明艷色彩，
配上背景音樂Run，美得驚心動魄。這回在大銀幕上看到這一幕，感覺又完成了一項人生
Check List。

closer to you。然而女主角追尋的事物截然不同，在電影中早有明示。第一句是千代子
的對手咏子說：我羡慕你，正因為你一直在追尋著一個人，你方能青春永駐。第二句是千
代子的遺言：我只是喜歡追尋著他的自己。

這是一套非常日式美學的電影，女主角終其一生都在追尋一個幻影，一個已死之人，然而
那幻影是甚麼並不重要，女主角正是憑著這份執念才活出了人生。千代子的母親在千代子
出道前指望著贅個Bro過來繼承家業，如果不是遇上反戰份子，千代子不會成為女演員，
不會在大銀幕上活過千年。電影公司希望千代子激勵日本士兵，千代子為了讓反戰男、而
非日本士兵看見自己而站上舞台，不是為了帝國大業而只為了自己而演劇。多年後千代子
鑰匙遭竊，心灰意冷地嫁做人婦，圍上圍裙當拂塵女，記得立花社長提及千代子丈夫時那
帶怨的眼神嗎？我想那副眼神不是老婆粉對偶象戀愛的憤恨，而是出於對婚姻葬送千代子
事業的悲哀。如果不是出於對畫家的執念，千代子不會重返大銀幕，成就另一段女優人生
。

然而故事總有終結的一天，千代子的追尋在她發現自己年華老去後戛然而止，直到死後恢
復青春才願意重啓這段旅程。大部份人都會衰老，追夢追到盡頭或許會發現自己再也配不
上夢想。人類對老朽的恐懼永恆，電影結尾的死亡卻成為救贖，哪怕人會變老變腐朽，在
死後的彼世仍舊有重拾舊夢的可能。我不禁猜想今敏是不是有夫子自道的成份，畢竟他那
麼熱愛電影，或許他也曾恐懼自己會配不上電影？立花在片頭曾大喊「千代子是不會老的
！」事實上千代子不光會老，還會死，然而銀幕上的千代子永存。千代子不會永遠是東京
的瑪當娜，《東京的瑪當娜》裏的千代子卻是不朽的。藝術千秋，人生朝露。

以現代眼光來看，千代子為男人活固然不夠女權，但以當代的日本社會而言這個無臉男人
或許是千代子可用以自我成就、用以叛逆的唯一託詞，從這點來看，千年女優又是女權的
。千代子是藝術家，而不是科學家、政治家，為愛而生也恰如其份。

結尾能在戲院聽Lotus-2實在太感動，我永遠喜歡平澤進。千代子初遇畫家男的背景音樂
是Nigredo的前奏，完整歌曲也很好聽喔，夜晚降臨，深不見底地降臨～東京大轟炸的背
景音，我沒聽出來是不是Siren的前奏？話說東京大轟炸時是平日對千代子尖酸刻薄的詠
子跑出來打了千代子一巴掌，把她拖回避難點，我好喜歡今敏在這裏暗埋的女性情誼。如
果這對賣百合我會嗑死（為甚麼結論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