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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內戰無可避免爆發了。

離開基隆的路途中，我不斷聽見各縣市傳來的戰報。

我心急如焚，不顧自身安危，快馬加鞭地趕往台南，一心只想與我的家鄉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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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哥，板橋那邊如果沒有戰況，可不可以借我避難一下啊？」我打電話給大學室友板橋
人中哥。

「這場戰爭過後，板橋就是台灣首都了。」中哥告訴我：「南北殊途，這大概是我們最後
一次聯絡，你好自為之。」


□




新北市民廣場。

狂熱的人們促擁著巨大的竹筍地標，呼喊著慷慨激昂的口號。

竹筍的頂端，板橋的旗幟正在飄揚。


「我們預計在一周內拿下中和、進軍永和，切斷整個台北城的豆漿供應，並以此要脅，迫
使台北市將萬華割讓給板橋做附庸！」

「如此一來，我們就能跨越新店溪這條天然屏障，沿著板南線發起全面北伐！」

「三個月之內，我們將依序佔領中正、大安、信義、南港，切斷整個北台灣的經濟命脈！
」


「到了那個時候，板橋就是台灣真正的帝都！」


海嘯一樣的歡呼聲在市民廣場沸騰。


然而事情並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順利。

進軍中和的板橋軍，呆愣在街道上，神色迷茫。


首當其衝的雙和地區，居然已事先結成同盟。

大街小巷中，人們手牽著手，神情堅毅地捍衛著自己的家鄉。

他們嘴裡異口同聲地唱著一首歌。

那是他們代代相傳、用來守護家園的咒歌。


「永和有永和路，中和也有永和路。」

「中和有中和路，永和也有中和路。 」



「永和有中正路，中和也有中正路，永和的中正路用景平路接中和的中正路。 」


「永和有中山路，中和也有中山路，永和的中山路直接接上了中和的中山路。」

「永和的中正路接上了永和的中山路，中和的中正路卻不接中和的中山路。」


「怎麼回事……」其中一名板橋軍拿出手機，發現網路訊號已經全面失靈。


鄰近的巷子裡，不斷傳來友軍驚慌失措的聲音。


「這間永和豆漿我們剛剛是不是來過了？還是這是另外一間？」

「永和路？怎麼又到永和路了？我們剛剛不是才走永和路而已嗎？」

「喂！？我們不是約在秀朗路集合嗎？你也在秀朗路？我怎麼沒看到你？我在永和的秀朗
路，你是不是跑去中和的秀朗路？」

「我是誰？我在哪？我們還在台灣嗎？」

「媽！我好想回家嗚嗚嗚嗚嗚……」


攻陷整個台北城的宏大計畫，在第一步就遭遇了重大的阻礙。

孤立無援的板橋部隊，陷入無可自拔的大迷走。

雙北地區，戰況膠著。


□


「這次中壢跟桃園應該可以團結起來，共禦外敵吧？」

我經過桃園的時候，試探性地問桃園人阿強。

「是說你家會不會剛好有多一張床啊？」

「別傻了，你以為這場戰爭的走勢是桃園人可以決定的嗎？」阿強的眉宇間愁雲壟罩。


□


深夜，桃園機場。

值夜班的地勤人員揉揉眼睛，看著航空雷達上浮現數十架不在航班上的飛機。

沙沙沙……

無線電裡，上頭的長官傳來了訊息，示意他引導這些班機降落。

飛機著陸，艙門開啟。

數百名皮膚黝黑、神色兇悍的外國人有條不紊地下了飛機。

他們的身後揹著、肩上扛著、手裡持著各式各樣的工具。

那是不該出現在機場，或者不該出現在台灣任何一個角落的危險兵器。

地勤人員難以置信地看著監視器上的畫面，身軀興奮顫抖。


「這場戰爭……是桃園的勝利……」


無數自東南亞趕赴來台的雇傭兵秘密登陸。

他們要讓台灣看看，真正的戰爭專家怎麼打仗。


「不覺得，作為殖民地而言，這座城市太過狹小了嗎？」一名越籍傭兵叼著雪茄。

「也是，不如我們就一舉拿下整個台灣吧？」一個菲裔傭兵好整以暇地在手榴彈上噴香水
。

「行啊，到時候比照桃園劃分地盤就是。」泰國傭兵舔舐著刀刃：「為了暹羅王的疆土。
」


對他們來說，這不是城與城間的內戰，而是三個國家對一個國家發起的侵略。


窮凶極惡的傭兵們剛走出機場，馬上遭到數十輛訓練有素的車輛包圍。

其中幾個傭兵沉下臉，手輕輕搭在兵器上面。

短短幾秒內，車手們行雲流水的駕術就精準地封鎖了他們所有去路，這種經驗與默契，明
顯不是一般來頭。

不論在哪個城市，他們都是台灣道路上最危險、最不講理的族群。

為首的車輛打開門，走出一個中年男子。


「搭車嗎搭車嗎搭車嗎先生要搭車嗎要不要搭車啊？」男子說道。


□


「傑森！戰爭爆發啦！塊陶啊！」我經過新竹的時候，站在傑森房門外大喊。

「是不是戰爭爆發我就可以不用寫碩論了呵呵呵呵呵呵……」傑森眼神呆滯地敲著鍵盤，
彷彿沒聽見我說的話。


□


劈哩啪啦，稀哩嘩啦。

那不是雨聲。

那是數以百萬計的鍵盤敲擊聲。

這裡是永遠都金碧輝煌、燈火通明的新竹不夜城，竹科園區。

無數工程師撐著疲憊不堪的身心，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狠狠瞪著螢幕。

他們已經足足七十二個小時未曾闔眼。

他們要用鋼鐵一般的意志、鑽石一般的肝臟，為新竹搶得勝利的先機。

這群英勇的鍵盤戰士在網路世界化身千軍萬馬，席捲台灣每個論壇，滾雪球一樣堆積巨大
的輿論聲浪。


【問卦】台灣484要滅亡了？
【討論】現實世界風向已經變了
【問卦】你各位肥宅晚餐都吃什麼？
【問卦】慟！不顧北京反對，今天早餐店老闆娘沒叫我帥哥！
【爆掛】新竹軍隊已經做好戰爭準備
【問卦】這次新竹贏定了吧？
【問卦】我在竹北撿到一個投降的台北人！在線等！很急！


霎時間，鍵盤聲嘎然而止，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抬起頭看著為首的工程師。


「大家都做好備份了嗎？」為首的工程師問。


所有人整齊劃一地點頭。

就在剛剛，他駭入了國家網路資訊中心，接管了全台灣的網路世界。

現在只要動動手指，就能夠切斷台灣與虛擬世界的聯繫，讓民眾對戰爭的認知停留在他們
所杜撰的情境裡。


「現代戰就是資訊戰。」


為首的工程師高高舉起手，他的眼角噙著淚。


「掌握資訊，就掌握勝利。」


手落下，重重敲在Enter鍵上。

所有工程師振臂歡呼，聲如落雷。


「十萬青年十萬肝！天天輪班救台灣！」


他們聲嘶力竭的哭嚎響徹九霄，隨著狂風在整個新竹擴散。

從今以後，大家都不用上網追番、追劇、看片了。


「好了好了，大家冷靜一點，再五十個小時就能下班了。」為首的工程師看著手錶。


□


「Annie，妳說這次台中是不是贏定了？現在入籍還來不來得及啊？」我經過台中的時候
問：「不然我們同學一場，萬一戰場上遇到多尷尬？」

「到了那天，我會讓你一隻手。」台中人Annie搖搖頭，遞給我一個紙袋。


「你知道為什麼台中的特產是太陽餅嗎？」


她紅著眼睛幽幽說道。


「這個小小的糕點裡，包含著『希望你能看見明天的太陽』這樣崇高的祝福喔。」


雖然Annie嘴巴上這麼說，她看著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個死人。


□


台中，一個平凡的小家庭。

一家人正圍坐在客廳中吃著晚餐，餐桌上氣氛沉默而嚴肅。

電視中正播放著一則又一則緊急新聞。


「台中市府震嵐宮於稍早發布消息，為了因應全台內戰，決定短暫廢除槍砲彈藥刀械管制
條例，呼籲台中市民為了自己的存亡而戰。」


父親一邊喝湯，一邊用拇指將金銅色的子彈一顆顆推入彈匣，眉頭越皺越緊。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條例。


「台中各大水泥業者發起聯合響應，連夜加班攪拌水泥，誓言要讓全台灣人都聽見海哭的
聲音。」


剛上高中的兒子埋頭扒著飯，時不時對母親使著眼色。

母親撇過頭假裝沒看到。


「台中金錢豹公會決定啟用戰時特別條款，即日起台中市民憑身分證可到店換取免費食宿
，歡迎各位台中的自由戰士進入休息。」

「太陽餅業者聲明，將停止對外縣市輸出太陽餅，要讓台灣其他縣市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


晚飯終於吃完，兒子在收拾碗盤的時候，終於吞吞吐吐地開口。


「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母親尖叫。


父親威嚴地凝視著兒子的眼睛。

兒子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作業寫完了嗎？」父親問

「早就寫完啦！」兒子趕緊回答。

「彈藥費從你下個月的零用錢裡面扣。」父親說道：「十一點前要回家睡覺。」

「好耶！」兒子興奮地跳了起來。


□


「寶櫻，我決定洗心革面，從今以後肉圓都吃炸的，這樣可不可以跟彰化尋求庇護啊？」
我經過彰化的時候，這樣問寶櫻。

「我早就跟你說過，用蒸的方式糟蹋肉圓遲早會遭天譴的。」寶櫻遺憾地擺擺手：「我佛
慈悲，學長你還是下地獄吧。」


□


彰化八卦山，廣場上層層人群圍繞著大佛雕像。

有人朝大佛不停跪拜；有人結著奇形怪狀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詞；有人揮舞著符咒，又哭
又笑地跳著詭異的舞蹈。

身穿運動服的小學生，對著大佛跳著意義不明的健康操。

一群造型頹廢的肥宅大學生，半信半疑地唱著日本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的主題曲。

人群的最裡層，是一圈身穿袈裟、老態龍鍾的和尚。

他們盤膝而坐，闔上眼睛，手中撥弄著拈珠，嘴裡朗誦著幾乎被歲月遺忘的古老經文。

所有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呼喚、在祈求，長久以來庇護彰化的神靈，能夠於亂世中再保
彰化百姓安康。


砰。

數百串拈珠同時炸成粉塵。

大地震動。

廣場上的人們不由自主地仰起頭。

上百名和尚老淚縱橫，巍巍顫顫地拜倒。


「感謝上蒼……沒想到我有生之年能看見這一幕……果然天佑彰化啊……」


也許是聽從科技驅使、也許是蒙受神靈憑依、又也許只是單純的信仰集合體。


在全彰化的希冀下，二十公尺高的大佛睜開眼睛。


「傳說居然是真的……」大學生們呆呆地張著嘴。


「我就問一句，彰化怎麼輸？」


□


戰爭已經開始。

內心掛念著家鄉的我，持續朝南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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