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Gossiping作者 chuck158207 (Chuck)標題 Re: [問卦] 有比《臺北人》好看的小說嗎時間 Sun Mar 6 23:29:53 2016
※ 引述《lawyer5566 (律師5566)》之銘言：
: 白先勇《台北人》是當代中文小說的經典
: 是現代少數能夠傳世的小說作品
: 14篇短篇 篇篇精彩 隱含歷史魂魄 直取人生真味 契入文化鄉愁 回歸藝術本位
: 還有比台北人更好看的小說嗎?
雖然大家現在應該都在關注憲兵案，但難得八卦版有我可以插嘴的話題，
還是來簡單回應一下好了。如果你是資深文青或台文系所學生，等等我要
講的東西，你應該都很熟了，可以直接左轉。但如果你覺得這串討論裡，
不管是「支持白先勇」還是「反對白先勇」，雙方說法都有某些地方怪怪
的話，那這篇文章應該可以幫你釐清問題。
首先先簡單回答原PO的問題：「有沒有比《台北人》更好看的小說？」
當然有，而且很多。就算只考慮台灣的作家，還是不少。
在文章的最後，我會推薦一些我覺得表現與《台北人》同級，甚至更勝
於它的作品。
1.
但現在，我要先澄清另外一件事：「因為白先勇歧視台灣人，所以他的
作品沒有文學價值。」這個判斷是對的嗎？
我也可以很直接地回答：這是錯的。
確實，白先勇的小說很歧視臺灣人，到處流露濃濃的天龍意識。他最典
型的歧視對象，就是「下女」，就像這串裡面有人引用的〈花橋榮記〉
所展示的那樣。因為下女既是「台灣人」，又是「女人」，正好都是他
小說中常常被婊的身份，混在一起是慘上加慘。
所以，身為台灣人，你當然可以「討厭」白先勇的作品，甚至拒讀。
但如果你要證明他的作品「沒有文學價值」，你必須堂堂正正地用「文
學」的標準擊倒他——你得說明他的寫作技術哪裡出了問題，哪裏的表
達不好，哪裡的思路出錯了。就像你要證明一個職棒球員沒有價值，要
攤開他的打擊三圍數據來看，而不是討論他有沒有熊庹一樣。
一個作家可以同時是個政治上的爛人，又剛好寫出優秀的作品，這在人
類歷史上所在多有，並不衝突。
對我來說，白先勇是一個「優秀」的作家，但是否能夠成為「傳世經典
」，倒是沒那麼樂觀。如果要用量化分數來說，最差的作家1分，最好的
10分的話，也許是7-8分之間吧。
為什麼呢？因為這裡是八卦版不是研討會，我就不講太複雜，我只提一
個可能「阻礙他成為經典」的點就好，那就是：
白先勇的作品，基本上缺乏真正的原創性。
如果有興趣的鄉民，可以讀讀美國作家福克納的短篇小說，然後再回頭
來讀白先勇，你瞬間就會發現，靠杯怎麼這麼像。同樣以「意識流」見
長，同樣是寫沒落天龍人，同樣擅長一種華美精緻的風格，同樣是結構
嚴整、故事線清晰的作品。
而除了結構像福克納，白先勇的語言基本上也有濃濃的張愛玲影響，而
且沒有張愛玲那分洞明世事的狠辣，多了幾分世家子弟的天真。天真跟
狠辣哪個比較好見仁見智，但我個人是覺得，張愛玲的小說是小說創作
者比較難達到的狀態。
但白先勇的好處是，他寫什麼像什麼。雖然他的原創成分不高，但是他
的手藝很好，幾乎沒有任何失誤。每一篇小說該有的故事高低起伏都有
，該有的寓意也埋了，形式上的美感也顧到了。基本上，你找不出什麼
弱點。
所以這要怎麼說呢？——如果一個大廚畢生都沒有創造出一道新的菜，
但他做的菜每道都好吃，這算是個好大廚嗎？
我會說：是的，他是個好大廚。但也許一百年後，大家記住他的機會不
高。
2.
但我這樣說，可能還是會有人覺得我偏袒外省人、偏袒國民黨。
好，如果要討論政治，那也可以。
但我要特別提醒的是：請不要看到作家寫鄉土，就覺得他是本土
派、獨派。同理，一個寫外省人的作家，也未必是統派。
而就算是統派，也未必支持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
我看到前面有人提到黃春明，作為白先勇的對照組。這我只能說
，嗯，請多看看黃春明早期的史料吧。他並不是只寫了〈兒子的
大玩偶〉這類鄉土小說（雖然這篇真的好），他還寫了〈莎喲娜
拉，再見〉，你可以感受一下，他對於台灣人「媚日=奴化=皇民
」的習性有多痛恨。
寫鄉土不代表是獨派，多的話我就不說了。
而反過來說，白先勇確實有族群歧視，這點可以批判無疑。但不
應該把他想像成跟國民黨是一體的。再提醒一個脈絡：白先勇的
父親是名將白崇禧——你也可以說是軍閥沒問題。而重點是，白
家屬「桂系」，桂系跟蔣介石的關係如何？蔣介石如何猜忌著白
崇禧？這中間都還有很多複雜的故事，不是那麼簡單可以一槍打
死的。
3.
ok，說好的書單來了，回到原po的問題：有比《台北人》更好看
的小說嗎？
有啊，《孽子》。（被巴）
開個玩笑，不過孽子真的比台北人厲害。
如果你想看更多外省人的故事，可以看聶華苓《桑青與桃紅》。
這是我認為1945年以後，台灣最好的長篇小說之一，大概至少可
以給個9分吧。在這篇小說裡，你可以跳脫白先勇的世家視角，
去看看普通的外省知識階層，是怎樣輾轉流離、飽受政治壓迫的。
作為對照，也可以讀去年剛出版的張亦絢《永別書》，它採取了
非常特別的視角，敘事者是「女同志、外省人、台獨支持者」三
合一身份，對台灣的認同問題寫出了很棒的思考。
如果你喜歡哀傷的故事，我會推薦陳映真〈山路〉、〈我的弟弟
康雄〉，以及他早期的作品（第一年發表的那批）。他的小說水
準良莠不齊，但好的時候真的是會飛天。而且不同於白先勇的右
派視角+中國古典風格，陳映真擅長的是左派視角+日本纖細風格。
而說到描述台北的故事，我當然一定要來推一下郭松棻。白先勇
筆下的台北人是迫不得已、逃難來此，郭松棻則是土生土長台北
人，最後卻因為政治因素流落海外，永遠回不了家鄉。他筆下的
大稻埕充滿詩意，是台灣文字最好的作家，沒有之一，我可以跟
你賭尊嚴推薦。——當然，他的文字密度太高，很多讀者可能會
搞不太清楚他在幹嘛；但我幾乎可以打包票說，郭松棻的《奔跑
的母親》絕對是好作家都會讚揚的作品。
如果你喜歡結構嚴整的小說，可以考慮朱西甯的〈鐵漿〉等作。
雖然朱家後人（不是我XD）在政治上的爭議也很多，但朱西甯的
短篇小說真的非常厲害，不是開玩笑的。戰後移民來台的外省作
家多半自視甚高，但真正頂級的不太多，朱西甯可以算上一個。
關於戰爭經驗，你可以考慮本省籍作家陳千武的《獵女犯》。他
的文字不太好，因為他到年紀很大才開始學中文。然而他寫的台
灣志願兵戰爭系列，卻是靠敏銳的感性取勝。他真的很擅長捕捉
人與人之間那種「語言講不清楚的時刻」，特別是在戰爭的高壓
環境下。
然後同時也回應一下前面推黃春明的同學，鄉土作家我其實比較
愛王禎和，不管在思考深度、語言實驗的強度、寫作的技術上，
《嫁妝一牛車》和《玫瑰玫瑰我愛你》都太強了。那是毫無疑問
，只有台灣人寫得出來的作品。
而如果你不怕難，舞鶴的短篇也是一級珍品，〈拾骨〉、〈調查
：敘述〉、〈逃兵二哥〉都既有歷史深度，也有思想的強度。
其實要推薦應該還有很多，但我覺得我寫太長了......就先在此
打住吧。
總之，從文學標準來看，白先勇是個不錯的作家。但不要被他限
制住了你的眼界，台灣還有很多精采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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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owlonoak: 推 同意「張愛玲的小說是小說創作者比較難達到的狀態」4F 03/06 23:33
推 wl2340167: 推這篇 但4我還是覺得他應該不是很有歧視5F 03/06 23:33
噓 fku5566: 臺北人這種糞作放在大中國南渡傳統，小朝廷難民取暖脈絡可以李煜的詞 戲曲桃花扇這些擺，扔在鬼島這塊土地上自然什麼都不是，文史政治掛帥不是一兩天的是，臺灣獨立後6F 03/06 23:34
→ bll135: 推宥勳 XD9F 03/06 23:35
→ fku5566: 白先勇跟外省狗的那套歷史記憶就是屁，反之則被吹捧10F 03/06 23:35
你真的應該去讀一下《永別書》，拿省籍來分類是很不智的。
會不小心把台獨的支持者做小了XD
推 lolic: 專業耶11F 03/06 23:36
修文補上王禎和、舞鶴
推 soria: 聶就是在寫她自己 被kmt壓迫流亡的民主派人士15F 03/06 23:39
→ radiodept: 又有本省皇民崩潰，愛舔日最愛皇民文學的奴16F 03/06 23:40
→ Verola: 推一下山路20F 03/06 23:46
推 KZS: 有點懷疑如果美國作家出了種族歧視的書，那既使他的寫作技巧優秀，他的作品還會被人接受嗎？21F 03/06 23:46
這確實是不安定因素。
那要看作品強度，能不能讓讀者覺得「勉強能夠容忍」。
像我舉例的福克納，他也有作品反對廢奴的。
→ tkgw: 田庄人如何?24F 03/06 23:47
我沒有很熟洪醒夫，但我有限閱讀的經驗是感覺還不錯。
推 Wand: 還有Joyce，只是差太多了。25F 03/06 23:49
這種等級就是全台灣一起被打趴，沒辦法XD
推 nxu0717: 其實台北人裡寫外省平民跟外省貴族的落魄景象也滿多的
騙錢的也有，發瘋的也有，家道大落的也有
可以說他把台灣人的形象寫得低下，但說他捧外省就太誇張27F 03/06 23:50
推 flighthowl98: 推 fku專業崩潰超好笑 原ＰＯ可以再推幾本嗎 不敢教裡沒提過的那種30F 03/06 23:52
讓我想想，之後有想到再寫上來，我自己都快忘記我推過哪些了.......XD
台文所～
→ nxu0717: 這裡純論本外省人低下形象，但中高形象倒是只有外省人有33F 03/06 23:52
其實我覺得更好玩的，是去比較他寫女人和男人。
我小時候還很純潔（？），不知道同志是什麼的時候
就覺得很奇妙。他會寫很多很美的少男，
但是他好像不常寫太美的女子（跟其他男作家比起來）
或者寫了很美的女子，但背後隱藏了恐怖的東西（比如尹雪豔）
後來我就知道為什麼了（茶）
推 butaewb: 長知識，八卦板高手雲集34F 03/06 23:55
→ Elingen: 孽子真的是很棒的作品，看完這篇書單又要更新了XD37F 03/06 23:58
推 Refauth: 我覺得給白先勇的分數，頂多6分就很多了。39F 03/06 23:59
→ Refauth: 在我看來，戰後外省移民的文學都有相當程度的"京劇"手法41F 03/07 00:00
推 willy333: 推。你和朱家安到底誰是哥哥誰是弟弟啊XD43F 03/07 00:01
推 carpout: 有幾本看過蠻喜歡的，感謝你其他的推薦44F 03/07 00:02
→ Refauth: 我不知為啥總覺得中文在慢板描述時就會開始顯露作家出身45F 03/07 00:02
推 pttok: 有料推啊!!46F 03/07 00:03
推 simara: 專業不推不行!47F 03/07 00:03
推 owlonoak: 我認為是說話方式的關係 在進入比較詳細的描寫狀態時
要模仿和自己出身相差很大的人物或是環境 還是容易有不49F 03/07 00:04
推 KZS: 那要看作品強度，能不能讓讀者覺得「勉強能夠容忍」。 就這句話來看，目前年輕社會好像已經慢慢的不能接受臺北人的作品了？51F 03/07 00:04
有可能喔，所以這是危機。
這故事告訴我們，身為作家，還是不要隨便歧視別人的好........XD
→ owlonoak: 或者是和自己出身相近的部分寫得太好太傳神 其他部分就看起來弱掉了 這樣就會漏餡56F 03/07 00:05
推 Aerci: 推61F 03/07 00:07
推 ikea21: 粉絲朝聖+162F 03/07 00:08
推 nxu0717: 孽子就是一篇視角頗本土的小說了，對台灣風俗景色描寫得65F 03/07 00:10
→ nxu0717: 很多也很好。當然，還是離不開那種有點慘的形象就是68F 03/07 00:10
→ KZS: 白先勇是有文學價值的作家，但是其書中所呈現的價值觀已無法被現代人接受，就像《詩經· 七月》所描述的生活,已無法列入現代一般人的生活中？69F 03/07 00:10
※ 編輯: chuck158207 (59.126.31.51), 03/07/2016 00:13:04
推 HansLee: 謝謝分享！文組的知識也很有重量76F 03/07 00:16
推 KHDSN: 推79F 03/07 00:21
推 mieki: 感謝分享84F 03/07 00:24
推 shrug: 推85F 03/07 00:24
推 rant: 黑面慶仔 如何？88F 03/07 00:26
很不錯，但我覺得狀況可能會跟白先勇有點類似。
寫得不錯，但比較沒有突破性。
推 RayKer: 推~~有追蹤大大的臉書91F 03/07 00:28
推 spaciba: 請問蕭麗紅 千江有水千江月呢？我好愛阿。93F 03/07 00:28
但我覺得它爛尾...........
推 CrackedVoice: 前幾天才看完舞鶴的拾骨，推一個
嫁妝一牛車記得有拍成電影
很久以前台灣的國片很多都是文學名著改編94F 03/07 00:29
→ jsvan: 借串偷推郭箏.........264F 03/07 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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