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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編輯自ptt folklore板的兩篇文章。


談水鬼

一般來說，因為任何理由而溺斃身亡的水流屍，就是水鬼。

會這樣說，那是因為在民間信仰裡(或是道教祭祀圈的管理裡。)，水府有別於地府。

地表上的河海江泊湖溪等等，如果在那邊喪生，一律歸水府管，十足的屬地主義。

當然，如果是在陸上喪生，被丟入水裡，這有時也還是水府在處理。


水鬼如無去處，有時會為了謀求祭祀，適度地作祟引起鄉人的注意，為其立廟安撫。

入廟的水鬼就在該地修持，如果修持得宜，甚至還能升格成為正神。


至於那種專門恐怖作祟，只害人的水鬼，在我的了解中，

台灣是沒有這種為了安撫他們而立廟的例子。


理由如下：

1.水鬼棲身的規範：

水鬼不管是要抓交替離開喪生點，還是在陽間找個地方過日子，都只是想要有個歸屬。

抓交替去投胎(或歸建陰間)的行為，其實是個很複雜的東西，

這被境主神們設有嚴格限制(時間地點與人物限制，這不能亂抓)，並半默許地存在。

抓完就離開了，自然比較沒有建廟之必要。


但是如果因為天災地變，人為意外等等，一個小小的地方產生大量的水鬼(水流屍)，

這種例子該地一般都很不平靜，因為意外死亡者的怨念一般不輕，

數量若不少，問題更加麻煩。如果大家一起輪流抓交替，這也無法根本解決問題。

有些凶地意外頻傳，如果境主神不介入處理(通常都在轄區外，或是比較荒野的地方)

就不要隨便去，就是這個道理。


如果是在轄區內，或是有心人士去祈求處理，境主神一般硬派的處理方式就是鎮壓，

好聽一點叫做"管理"，分個靈過去蓋廟，或是直接立個新廟來管，例如阿彌陀公廟。


軟性的方法，通常就是就地建廟給祂們一個去處，用香火來安撫祂們，

祂們自己當小廟的主人，比如十八王公廟。


所謂的建廟，就是讓祂們在陽世間安身立命，建廟一般需要境主神的同意。

甚至有些宮廟招收兵將，會到這些地方去"請水"，讓有意願歸建廟方主神帳下的水鬼，

有個地方可去，有香火可享，但是須受主神教法約束。


2.作虐過份的水鬼無法立廟：

水鬼如果要作祟跟祂沒仇怨的人，一般是讓人不適，或是夜晚多夢，嚇個幾下。

彰顯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半求半嚇的推動人們幫忙立個廟，讓祂有個去處。

很多水流屍都有這樣的故事，近代比較有名的就是張玉姑，

有興趣的版友可以google一下。


至於什麼是作虐的"過份"，這有時也很難講，近代有另一個水鬼纏人三十年左右，

才被廟神處理並成為廟方小神的例子：goo.gl/a5EBFt


在這類故事中，被纏者一般跟水鬼會有點緣分，或者本身也是有點福德問題，

因為不是每一個人都會中標的，會中標，一般來說背後一定有其他故事。


除非該人太過份地得罪水鬼，或是曾經跟祂有仇，水鬼來索命，那當然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水鬼有意殘害無辜的無關者，這類水鬼會被境主神收掉，

如果功力高強，超出一般水鬼的等級，境主神往往會跟更大的境主神，或是上級借天兵，

將其剿滅。斷無為其立廟的可能。


水妖水怪作祟被剿滅的例子不少，有時境主神在繞境時，神轎衝入水邊或溪岸，

架油鍋來炸壞鬼或是乩身上前打鬥收妖等等，就是在剿滅做虐過分者。



所以在我的理解中，一般都是水流屍顯靈或作祟，讓鄉人們去請示境主神，

為其立廟，其中修得好的，可以得到較高層級的境主神作保，或是由地方的天公廟指示，

將其升格成陽廟，其中有許多規格與限制。


比如，修行到某程度，確實在服務與照顧地方，這才可以塑神像，這時還不一定是陽廟。

再修到某程度，業績做的更多更好了，才可以把原本的三面壁，改成有"翹脊"的廟，

並將小廟的台階數由偶數改建為奇數(陰廟變陽廟)等等。


台灣有很多陰廟升格為陽廟的例子，以水流屍的廟來說的話，張玉姑廟即是。

當時張玉姑廟的靈驗傳說，一度比附近的媽祖廟還興盛，在民國四五十年代，

信徒數以萬計，廟裡笅杯不夠用，有人還拿木屐來丟。



大豹溪


水鬼的故事先告一段落，接著想來談談關於台灣過去溺斃率最高的大豹溪。

要談大豹溪，要先從其開發的歷史講起：

大豹溪流域一帶在過去，一直是泰雅族原住民的部落，大概在1900年日治時代，

政府才開放業者進入該流域開發樟腦。

在這之前，清治時代雖然已有漢人進去採樟，但是受限於原民活動，都不深入。


不幸的是，開發的漢人跟原住民有了紛爭，樟腦工人欺侮原民女孩子引起公憤，

演變成日軍派兵鎮壓，進而變成原民聯合漢族的抗日戰爭，一共打了六年才平息，

最後原住民被迫遷出該地，漢人的聚落慢慢才進去零星地開發。


也就是說，比起明鄭與清治時期的開發區，漢人在該流域的開發是很晚的。

該地一直沒有由移民所建立的廟宇(這種廟宇大多在現代已成為地方大廟)，

離該地最近的境主神廟，我判斷應該是三峽鎮上的清水祖師廟，長福巖。(乾隆年間立)



交代完了歷史背景，接下來談談大豹溪的溺斃案件：

大豹溪溺斃者有個特徵，即大多數是年輕人，高達八九成。其中絕大多數是學生。

最嚴重的時期大概是1991-2000年這十年間，在該地喪生者有記錄的近兩百人。

如果加上失蹤未找到身體者，或是未通報者，民間粗估可能有四百人之多。

在這段黑暗的時期，最高紀錄曾經一天就死了十三人。


之後，政府開始有積極作為，2001-2010年間，溺斃者有效減少，大概近五十位。

2011-2015這幾年，死亡人數約十人左右，足見情況漸漸改善。



那麼大豹溪為什麼會溺死那麼多人呢？幾個原因如下：


1.流域有多處本身就危險的水域：

大豹溪全長二十二公里，可以玩的水域很多，幾乎是只要有灘有潭，都會有人下水。

然而卻處處都是危險水域。  如圖所示：http://imgur.com/rUpphWd


所謂的危險水域，大多是河底的高低差太大的地方，或是因河床地形崎嶇不平，

產生暗流或旋渦的地方。


大豹溪河床溪石上有許多青苔，一不小心就容易滑倒。

民眾有時只是在淺灘洗個腳，往深處走個幾步，不小心採空跌倒，就被渦流帶走了。

或者是要撿漂走的東西，情急之下往前多走一些，因高低差太大而沒入水中。


有些民眾在落水後，本來尚有一線生機，但是在幾處水流快速的地方，被急水帶著

衝撞堅石，昏去後溺水死亡，連游泳高手都難以倖免。





2.遊客太多，少數遊客有危險行為：

大豹溪在暑假期間是人數最多的時候，單日遊客數量最多可達三四千人之多。

一整年下來，遊客的人次可達十幾萬人以上。

有些遊客會在危險水域活動，人一多起來實在防不勝防。

甚至遊客會在橋上跳水，其中就有人跳下去直接撞死的例子。



3.該地怨氣不輕，卻缺乏駐點境主神：

大豹溪流域附近就是當年大豹社與日軍作戰的古戰場，甚至還設有慰靈碑。

歷年來溺死者眾，過去沒有進行適當的安憮與超度。


實際查訪後，整個大豹溪流域，只看到五座小土地公廟，零星家庭式私壇幾處。

土地廟分別是醒心橋旁一處，金敏橋旁一處(尚有一個民間私壇北玄宮)，東眼橋旁兩處，

插角國小旁一處。這幾處土地公廟，都是很小的規模，頂多只比三面壁再好一點。

其中神威亦很有限度，要能夠有效渡化管理水靈眾，這在我經驗中是很吃力的。


離大豹溪流域稍近，稍有能力可能可以管理水眾的廟宇，是在離開流域的九龍萬億宮，

主祀媽祖，可惜離大豹溪已有一段距離。更別說當地的境主神長福巖，更遠在三峽街區。


那麼，為什麼大豹溪的溺死人數近年來漸漸減少呢？

除了政府的積極作為，民間團體的熱心援助，宗教界亦有所動作：


1.政府積極作為：

政府在危險流域區拉起封鎖線，違者進入就開以罰單。

並派駐了大量的救生單位，設了數十個點處管理。

以及在在水域的數個區段架設救生設施，如攔截繩，救生樁，浮球等等，

不少民眾失足時因為這些設施而救回一命。


2.民間熱心團體的努力：

不少民間團體接受政府的協調統籌，在當地組成守望隊巡邏，勸說進行危險活動的民眾，

或是加入官派的救生員行列。二三百位救生員進入大豹溪流域，

甚至在某些地方，救生員還一度比遊客還多。


3.宗教界的動作：

2008年時，三峽祖師廟首度到大豹溪設壇，舉辦水陸超渡法會。

插角里亦在近十年內，年年向地方募款安排法會，在大豹溪流域的數個危險處辦理超渡。


自08年後，每年在該地的溺亡數確實大量下降，以官方的統計來看，

平均起來不超過三人。


結論：

近數十年來，全台灣一年在溪河發生溺水的平均件數大概三百到四百之間。

其中有近一半的人數得以生還。這些溺水案件，過去大豹溪曾占之有二三成之多，

到現在大量減少，可見得確實是事在人為。


造成溺水的原因很多，除了個人因素之外，還有環境與外在因素，從大豹溪的例子可以

看到，政府與民間團體的積極作為，確實降低了大量的溺亡人數。

宗教界的努力，我相信也是發揮了積極作用，有相輔相成的效果。


大豹溪流域說起來確實算是荒郊野外，境主神的影響力有限，近代人在科學的洗禮下，

可說是"民智已開"，對許多觀念容易視之為迷信，所以比起古代，顯然不再那麼重視所

謂民俗與靈學上的說法，在此地建廟專理水事，並不容易，不過事在人為，政府已盡了

許多人事，加上地方人士的努力之下，在此專門建廟，也未必是非常必要了。


這些故事同時也告訴我們，陰陽兩事，相輔相成，但是其中在人事上的角色非常重要

人事作不好，陰事再怎麼喬與處理，我想都還是很有限的。



台南四草大眾廟

台灣有許多與水流屍有關的廟宇，有別於一般的水流屍小祠堂，

四草大眾廟是另一種典型的代表。


從四草大眾廟的起源考據結論來說，四草大眾廟原本就是屬於大眾廟性質，

其中主神，陳酉將軍的生平，是在民國年間廟方附會的。


此廟奉祀的對象，嚴格說起來，實在是不太易考。

根據廟方自己的說法來看，此廟的起因是康熙39年所立，主祀明鄭的陣亡官兵。

見《四草北汕尾島開基大眾廟沿革誌》。

至於這些陣亡兵將是否是水流屍，這邊並沒有詳加記載。


至於廟方對主祀神，鎮海大元帥的記載，在《四草大眾廟鎮海大元帥沿革》裡，

大概是這樣寫的：大元帥名陳酉，又名陳友，陳林每。

在康熙六十年時，作為平朱一貴之亂的征台登陸嚮導，逐步建功。

累官至提督(差不多現在的上將，掌一省之軍)，鎮守台南。

最後遭受奸臣陷害，在回朝廷接受封官的途中，心情不好，吞金投海自殺。

遺體用"站立"的姿勢飄到北汕尾島(現在大眾廟的地方)的大海上，

那時候狂風暴雨，船都沒法順利航行，鄉民們非常害怕，和官兵們一起祈願說要把

此事稟告皇上，請求聖意能下旨立廟祭拜祂，說完這遺體才倒下來。


後來乾隆帝聽到消息，下詔封其為鎮海大元帥，並"重建大眾廟"祭祀祂。


但是，其實在舊版的《四草大眾廟鎮海大元帥沿革》裡，說：

陳酉是鄭成功的副將，在北汕尾島殲滅三百荷蘭兵，因為被讒言陷害，於是投海漂到

北汕尾島，後來清代官方勉其忠義，為之立廟。


然而不幸的是，陳酉此人史無所考，而史上當副將，在北汕尾島殲滅三百荷蘭兵者，

確有其人，名叫陳澤。陳澤是鄭成功帳下的猛將，建立了很多軍功，在三蕃之亂時期，

病逝於廈門，現在那邊還有他的墳墓。見《重修臺灣省通志》。


大概是因為舊版的研革裡，陳澤的事績被冠名成陳酉，

這篇新聞( https://goo.gl/gTThkH )裡的醫師去做了其他考證，

從戰場的地點與立廟的時間點上，主張四草大眾廟的陳酉應該是陳澤。



然而不曉得什麼原因，大概廟方發現錯誤，改說陳酉就是陳林每，

並把另一個不同的人陳友的功績也合起來刻字。


史上確實有陳友這人，他也是朱一貴之亂的征台登陸嚮導。

平亂之後，被任為把總(少尉)，最後累升至金門鎮標遊擊(中校)，見《重修臺灣府志》。


而陳友跟陳林每是不同的人，陳林每確實是從朱一貴亂立功，一路升到台灣總兵(中將)，

最後幹到惠州提督(上將)，卒於任上。惠州在廣東，也不是在台南，陳林每也是死於任

上，並非在海上自殺。詳見《續修臺灣縣志》。


弄到最後，陳酉到底是誰，我也不曉得，恐怕廟方也不曉得。

廟方寫的東西，到底是如何得知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能確知的是，廟方沿革的東西，

在史料是都對不上的。


根據民國52年的《台灣省台南縣市寺廟大觀》說：

四海大眾廟是建於嘉慶六年，(這與廟方說法康熙六十年也不一樣)，主祀大眾爺。

該文獻上並沒有提到陳酉，陳林每或是陳友等等字樣，是不是在此後廟方才將主祀神，

正名為陳酉呢？這我就不得而知了。


總之，四海大眾廟的起源確實是陰廟，隨著時日，裡面的主神漸漸升格，廟方也擴建，

陰廟升格為陽廟，並分靈到各處立廟。


至於主神的由來，到底是誰，其實大概大家也搞不清楚。


我個人的想法是，廟方想要攀附歷史人物，升格神明的名聲。

這種狀況其實很常出現，許多廟方的主神沿革志，在史書上大多是對不起來的，

例子很多，就不提了。


事實上，廟方許多主神即使不是歷史上著名的人物，也不影響其德行功力與神威，

就是一個小小無名陰鬼，好好修行努力向上，假以時日，一樣可以升格為正廟大神。


會去弄這些附會歷史的東西，大多是人的問題罷了。信徒們為了要彰顯神威，

編出一大堆千奇百怪的神話故事，源流故事等等。


至於廟方主神是不是水鬼，這也難以考據。主神定期會考核，輪調或升格，

可能百年前的主神跟現在的主神已經不一樣了。

就算曾是個小小水鬼，能做到大廟的主神，那也是十分勵志與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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