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6日，盟軍在諾曼第發動的兩棲登陸作戰，至今仍是史上規模最大、最複雜的兩
棲作戰行動。光是第一天，盟軍就部署了八個師，其中包括五個兩棲突擊師和三個空降師
，總兵力約16萬人。幾天之內，總兵力又增加了一倍以上

儘管諾曼第登陸戰的規模空前，但性質卻並非如此，而要入侵台灣則恰恰相反：台灣的面
積並非史無前例地大，真正的問題在於達成作戰目標所需的挑戰。先前一般對中國可能入
侵台灣的情境分析，通常只強調解放軍的快速現代化和戰略突襲的可能性，而對作戰先例
的關注則少之又少。任何跨海戰役的核心三項關鍵任務，在現代軍事條件下都從未成功執
行過：在有可靠的岸基反艦飛彈運作的威脅下進行兩棲登陸、在擁有現代完整防空系統之
下進行大規模空降作戰，以及在遠距離進行大規模機降突擊。換而言之，解放軍必須在同
一場戰役中創造歷史上的三次成功首例，我稱之為“三不”，這是對中國共產黨常用的理
論表述（即“三不”）的一種反諷

不過沒有先例並不代表不可能。自二戰以來，大規模兩棲和空降作戰都十分罕見，尤其是
在飛彈遍佈的時代。然而，這種罕見性在分析上至關重要，眾所周知的是，軍事入侵台灣
的難度極高。更重要的是，台灣無需徹底擊敗入侵部隊，只需具備足夠的生存能力來擾亂
其行動流程即可。在時間緊迫、運力有限的戰役中，擾亂的門檻遠低於摧毀的門檻。中國
必須在面臨密集的砲火下調動、登陸、增援並維持暴露的部隊，而台灣則只需足以打破這
項流程即可

運輸能力使入侵所面臨的問題更加具體：中國需要在登陸作戰初期幾個小時內部署足夠的
作戰力量，以防止灘頭陣地在後續部隊抵達前被孤立。這使得兩棲運輸成為戰役成功的關
鍵。如果中國無法在第一波登陸中達到這個目標，它要麼必須接受登陸部隊兵力嚴重不足
的局面，要麼就必須透過成功的空降和機降突擊行動來彌補。這些變通方案構成了第二和
第三個「不可能」的局面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入侵是不可能發生的。中國某位政治領袖或許會承擔巨大的作戰風險
，而中國人民解放軍作為一支由黨指揮的軍隊，也不得不執行其所接到的命令。但是，從
最基層的士兵到中央軍委（現存的）高級軍事領導層，都缺乏相關的任何實戰經驗，這更
使得這些假設顯得尤其重要

在《Mind the Gap》一書中，作者托馬斯· 舒加特估計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海運能力，每波
次大約可以運送21,000名兵力和一個重型兩棲旅的裝備。如果使用改裝的民用滾裝船，這
個數字可以增加到大約三個旅。而如果能夠使用港口和臨時跑道，這個數字還可以進一步
增加，但這些措施對第一波搶灘的部隊來說都是無法運用的

中國如最初僅派出三個旅的登陸部隊，在面對台灣的地面部隊而言，兵力顯得嚴重不足，
極易引發風險。台灣陸軍擁有七個聯兵旅，並保留了20個後備步兵旅以加強現役部隊。雖
然並非所有部隊都能抵達登陸地點，但考慮到台灣可用於登陸的灘頭數量十有限，防禦方
的兵力也無需同時出現在所有地點，而三個合成旅的兵力也遠低於進攻作戰中常見的攻守
三比一的兵力比例

由於兩棲運輸限制了速度和運載能力，解放軍需要依靠三維立體作戰來彌補這項不足。挑
戰在於，空降部隊將面臨的是現代化的防空系統，而機降突擊部隊還必須在超遠距離作戰
。運輸能力並非僅僅是第一個「不可能」的驅動因素，它也為第二和第三個「不可能」創
造了條件

歷史上從未有過在面臨岸基反艦飛彈威脅的情況下進行成功兩棲登陸的先例。當盟軍在諾
曼第登陸時，他們面臨的最遠射程威脅是射程約15英里的岸基火砲，而台灣的岸基飛彈射
程可達75至93英里，且據報導，其增程型飛彈射程更可達250英里。這意味著中國的登陸
部隊在穿越台灣海峽的大部分航程，甚至可能是全程，都將處於台灣飛彈的射程之內

儘管解放軍幾乎肯定會在進行登陸入侵前便試圖削弱這些反艦系統，但壓制並不等於消滅
。台灣的大部分岸基反艦飛彈部隊都具備機動性，使其能夠利用島上的城鎮環境和山地地
形來躲避有效偵測，並在幾乎沒有預警的情況下打擊入侵艦隊。在這樣一場節奏緊湊的戰
役中，即便最後只剩下一個倖存的反艦飛彈連，也足以產生擊潰登陸入侵部隊主力的火力

2006年的黎巴嫩戰爭就是一個令人警醒的例子。真主黨在貝魯特附近發射了一枚反艦飛彈
，擊中了以色列海軍的護衛艦「哈尼特號」。近幾年，儘管美軍持續進行空中打擊和監控
，但仍難以完全消除葉門胡塞武裝的反艦飛彈戰力。而台灣的岸防系統比起上述案例中的
性能更強、機動性更高，且部署在更複雜的地形中，因此也更難以被定位和打擊

福島戰役是另一個例證。阿根廷開戰之初僅有五枚空射型飛魚反艦飛彈，其中一枚擊中了
英國皇家海軍的防空驅逐艦「謝菲爾德號」，該艦在隨後沉沒，而另外兩枚飛彈原本的目
標是英國皇家海軍的航空母艦「赫爾墨斯號」，但卻誤擊了改裝商船「大西洋運輸者號」
。三天後，該船沉沒，其搭載的數架直升機也隨之沉沒，嚴重影響了後續的登陸作戰行動

這與中國入侵艦隊會面臨的情況非常相似，中國登陸部隊將會嚴重依賴民用滾裝船跨越台
灣海峽來運輸作戰部隊。正如邁克· 皮特魯查所論證的那樣，民用船隻被徵用服役並不適
合兩棲突擊，因為它們一些原本的設計使得這個問題難以透過工程解決：大型開放式車輛
艙室缺乏防火隔離帶，一旦裝載燃料和彈藥，就會變得風險極高。2021年4月，中國現代
化滾裝船「中華富強號」在承平時期發生火災，造成了重大損失，而當時並未發生任何敵
對行動。相較之下，如一艘滿載作戰物資的民用船隻遭到飛彈打擊，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與當年「大西洋運輸者號」不同的是，失去一艘滾裝船不僅會使登陸作戰行動更加複雜，
它還會削弱整個波次的作戰能力。一艘滾裝船能運載近兩個營的人員和裝備，因此每損失
一艘船，後續波次中可用於運送部隊的船隻就少了一艘。在運能受限的情況下，損耗並非
呈線性成長，而是會不斷累加

岸基反艦飛彈還只是台灣岸防體系的一部分，其他還包括水雷、艦載和空射反艦飛彈，以
及日益增加的無人空中、水面和水下航行器，所有這些武器的生產成本和便利性都遠低於
它們的目標艦艇。這些防禦能力共同構成了一個多層次的防線，進一步增加了任何試圖跨
越海峽部署、登陸和維持兵力企圖的難度

歷史上也從未有過在現代防空系統之下大規模空降成功的先例。在諾曼第登陸戰中，盟軍
傘兵面對的是密集的高射砲和機槍機砲，而非導引飛彈或肩射防空武器。即便如此，他們
仍然遭受了重大損失，而且許多成功空降的地點都十分分散

軍事歷史學家約翰· 基根在《諾曼第的六軍》一書中反思盟軍傘兵在霸王行動、市場花園
行動和大學行動中遭受的損失時寫道：「幾年之內，當陸基和空基飛彈也加入到運兵機的
敵人行列時，任何國家思維正常的將領都不會考慮派遣大批空降部隊突擊預先設好的陣地
，傘兵的主要功用也將退化為用於秘密入侵。」

基根指出的問題日益嚴峻，然而解放軍的作戰理論在對台戰役初期仍極度依賴空降突擊，
其相關著作常將兩棲、空降和空中突擊部隊的整合描述為「三維登陸」作戰，旨在於先發
制人，在防守方做出有效反應之前發動攻擊。如《戰役科學》所述，空降部隊的目標是迅
速奪取關鍵地點，並利用造成守軍的混亂局面加快整體進攻節奏。而由於解放軍的兩棲運
輸能力仍有限，空降部隊不僅是其戰術上的重要支援力量，也是為初期進攻增加戰力的必
要手段

台灣部署了現代化的綜合防空系統，包括預警雷達、戰機和多層次的防空飛彈。中國空襲
的目標是在進行空中突擊前壓制這些防禦系統，但這種努力無法應對來自便攜式防空系統
的威脅。台灣配備多套美國提供的「刺針」便攜式防空飛彈，這種紅外線導引系統極難被
偵測或壓制，非常適合攔截低空慢速的飛行器。即便只有幾十枚，也能在台灣數量有限的
可用空投區附近對攻方造成慘重損失

第三個「不可能」與其說是歷史上的第一次，不如說是在軍事上的距離、暴露程度、對抗
性和物理條件前所未有的綜合展現。解放軍之所以會考慮使用直升機機降突擊，原因與使
用傘兵部隊相同：兩棲運輸能力的限制導致其作戰力量出現缺口，而只有垂直突擊部隊才
能迅速填補這些缺口。與空降部隊一樣，機降突擊部隊也依賴多架低空慢速飛行器和數量
有限的合適降落區等問題

他們還面臨另一個挑戰：航程。從中國起飛的機降突擊部隊至少需要飛行100英里才能到
達降落區，雖然這還在中國幾款直升機的轉場航程之內，但考慮到實際作戰情境：包括滿
載武裝的直升機、低空突入以避開防空系統，以及裝卸武器所需的時間，其任務難度將大
大增加。這就是第三個「不可能」：大規模、對抗性強的遠程機降突擊。問題不在於直升
機能否飛那麼遠，而是滿載武裝與人員的直升機能否大規模、低空飛行、對抗嚴陣以待的
守軍，並且仍然能夠投入足夠的兵力。最接近的歷史案例是2001年美國海軍陸戰隊對阿富
汗犀牛前線作戰基地的空中突擊，但當時海軍特種作戰部隊已經部署在地面，因此幾乎沒
有遇到任何抵抗。此外，當時的直升機還需依賴空中加油，而中國的旋翼機目前尚不具備
這項能力

儘管中國可以從075型兩棲攻擊艦上發射機降突擊部隊來緩解航程問題，但詹姆斯敦基金
會最近的分析表明，中國打算將這些兩棲攻擊艦用於反干涉作戰，而不是用於直接支援登
陸作戰。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最有能力解決機降航程問題的單位將被調離最關鍵的作戰位
置

許多分析師通常孤立地看待這三項挑戰，但它們實際上是相互關聯的。限制兩棲作戰能力
的運載能力同樣也迫使入侵台灣依賴空降和機降突擊部隊，而這些部隊在充滿敵對來源的
空域和超遠距離作戰中都十分脆弱。這三大挑戰並非彼此孤立，而是源自於同一個根本問
題：成功入侵台灣必須在其登陸部隊被孤立和擊敗之前，在陸地上能建立起足夠的作戰力
量

台灣的雄風三型反艦飛彈，要打擊一艘距離海灘24英里以內的兩棲運輸船，從發射到命中
目標的時間不到一分鐘，而反艦飛彈部隊也無需擊沉所有入侵艦隊，只需打擊足夠的關鍵
運載能力便能有效阻擋登陸浪潮，因為損失一艘滾裝船就相當於直接損失近兩個營的裝備
與人員，這些損失會直接加大空降部隊和機降突擊部隊的壓力，而這些部隊本身也面臨來
自各式地對空飛彈的威脅。任何一個環節的失敗都會加劇其他環節的失敗，所以成功的窗
口很窄，且「三不」原則每一個環節的失利都還會進一步縮小窗口

但這並不能完全排除中國軍事入侵的可能性。畢竟終究會有政治領袖為了實現其戰略目標
或理想，可能會願意承擔巨大的作戰風險，而中國人民解放軍歸根究底是一支受黨指揮的
軍隊，必須執行其接到的命令。俄羅斯在2022年2月大舉入侵烏克蘭，而當時的俄羅斯軍
隊幾乎在所有方面都準備不足，這就是近期最顯著的案例

儘管解放軍面臨上述諸多嚴峻挑戰，但台灣軍隊也同樣面臨許多挑戰。他們都缺乏任何近
代的實戰經驗，且在遭受持續的打擊下，台灣軍隊在生存能力、指揮、目標定位、後勤保
障和士氣方面也都會面臨許多問題。但這並不意味著台灣的防禦體系必須完美無缺，而僅
僅要求至少擁有足夠數量的兵力與作戰裝備來干擾中國的登陸行動

台灣及其夥伴應該投資那些能夠增加這些「三不」行動成本的能力，例如更多的岸基反艦
飛彈和更先進的低空防空系統等，這才是有效增加「三不」行動所描述作戰難題的直接解
答。然而，對中國最好的威懾並非相信其永遠不會嘗試武力入侵，而是讓其持續懷疑任何
的入侵嘗試都無法保證能絕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