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最常被討論為一個核不擴散問題、一個恐怖主義的資助者、一個地區性的攪局者。這
些框架各自都觸及真實問題，但沒有一個抓住最關鍵的核心。核問題檔案、從黎巴嫩延伸
至葉門的民兵群島、波斯灣安全架構的問題——唯有放在中國宏大戰略的背景之下，這些
議題才真正獲得完整意義。

事實上，北京多年來投入數十億美元，將伊朗打造為一項結構性的戰略資產。中東接下來
發生的一切，都源自這一事實。這也是為什麼「史詩之怒行動」成為首個威脅切斷這項資
產的美國軍事行動。透過直接打擊伊朗，川普政府——無論是出於設計還是結果——正在
拆解中國區域架構中的一根支柱。

如此直白地指出這一點，從未像現在這般迫切。2025年6月，以色列發動「崛起雄獅行動
」，展開為期12天的精準打擊行動，摧毀了伊朗的濃縮設施，擊斃30多名高級指揮官與十
多名核科學家，並使美國直接對3處核設施發動打擊。這個伊斯蘭共和國在四十年間精心
打造的嚇阻神話，在短短兩週內崩潰。12月下旬，自1979年以來規模最大的抗議席捲全國
31個省份，經濟崩潰與人民對政權實力不再抱持信心成為導火線。政府於2026年1月以大
規模屠殺回應，造成數千人喪生，促使歐盟將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列為恐怖組織，進一步
加深該政權的國際孤立。

以任何傳統標準衡量，伊斯蘭共和國都比其歷史上任何時期更為虛弱。然而，中國卻正著
手將其重新拼湊起來。本週有報導指出，德黑蘭接近敲定一項協議，採購中國製的超音速
反艦巡弋飛彈——這類武器足以威脅目前正在波斯灣集結的美國航空母艦。更早之前，中
國供應商向伊朗的阿巴斯港運送了超過1,000噸高氯酸鈉，這是飛彈推進劑的關鍵成分，
數量足以重建以色列在那12天行動中摧毀的大量彈道飛彈庫存。要理解北京為何這麼做，
以及這對美國意味著什麼，就必須將視野從伊朗本身移開，轉向伊朗所扮演角色的更廣泛
競爭格局。

先從石油談起，因為整段關係正是由石油開始。中國購買約90%的伊朗原油出口，而且是
以大幅折扣價成交。這些貨運透過一支「幽靈船隊」運送——油輪關閉應答器，並將貨物
重新標示為馬來西亞或印尼原油，以規避美國制裁。自2021年以來，這些採購的累計價值
已超過1,400億美元。這使中國成為伊斯蘭共和國未至於破產的主要原因。

這種安排對北京而言運作得極為順利。它為自身工業體系取得廉價石油，與市場價格供應
商相比，每年節省數十億美元。而作為相當於「加油折扣」的交換，中國獲得了對一個擁
有9,000萬人口、坐落於全球最關鍵能源通道之上的國家的長期影響力。德黑蘭在日益被
其他主要經濟體孤立的情況下，已無處可去。2016年，當哈梅內伊接見習近平時，他稱讚
這項為期25年的戰略夥伴關係「完全正確且充滿智慧」，並意味深長地補充說：「西方政
府從未能贏得伊朗民族的信任。」這位最高領袖並非僅僅恭維來賓，而是在描述一個結構
性的現實：伊朗經濟如今運轉在中國資金之上，而兩國首都都心知肚明。

2021年簽署的《25年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承諾中國在伊朗的能源、銀行、電信及基礎設
施領域投資約4,000億美元，正式將已在進行中的合作制度化。如今，一條貨運鐵路走廊
將伊朗的庫姆市與中國義烏連接起來。這種整合越深入，其他國家對德黑蘭的影響力就越
小，而北京所掌握的槓桿作用則越大。

這份協議在科技領域的面向，比石油貿易討論得少，但可以說更能揭示其真實本質。華為
和中興已經建設了伊朗大部分的電信基礎設施。早在2010年，中興就簽訂了一份價值1.3
億美元的合約，在伊朗國家管理的電話和互聯網網路上部署監控系統。華為則成為該國最
大的電信設備供應商，向行動通信業者提供定位追蹤服務，並向伊朗官員推銷內容審查工
具，強調作為中國公司，它具備相關專業技術。

此後，合作範圍擴展至包括天地和海康威視等公司的AI人臉識別攝像頭、深度封包檢測工
具，以及集中式交通管理系統。伊朗的國家資訊網——一個由國家控制的國內內聯網，逐
步切斷公民對開放互聯網的接入——是以中國的防火長城為藍本，並在中國技術協助下建
設完成。

這些技術的實際影響在2026年1月的大屠殺期間顯現出來。當政權為了阻止屠殺畫面傳到
外界而實施幾乎全面的網路封鎖時，所依賴的正是中國公司多年來協助建設的基礎設施。
使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能夠追蹤、識別並鎮壓異議人士的監控技術，正是同一批公司為中
國共產黨在新疆執行相同功能的產品。北京正向伊斯蘭共和國提供工具，使其能在本國民
眾拒絕政權的情況下存活，而這與中國購買石油的原因相同：依賴的伊朗，就是有用的伊
朗。

伊朗對中國的價值不僅在能源與科技領域，還延伸到代理戰爭領域。以紅海為例。當伊朗
支持的胡塞於2023年底開始襲擊曼德海峽的商業航運時，其後果波及全球經濟。三個月內
，通過紅海的集裝箱運輸量下降了90%。前七個月內，價值約1兆美元的貨物受到影響。船
隻繞行非洲好望角，使每次航程增加近兩週、燃料成本增加約100萬美元，進一步推高亞
洲與歐洲之間的運費。

美國承擔了最大回應壓力。航母打擊群被部署，空中行動持續數月，每枚攔截器耗費的精
準彈藥成本在100萬至400萬美元之間，截至2025年中，這些行動消耗了美國高端飛彈攔截
庫存的大約四分之一。而中國在整個過程中，毫無作為。

懸掛中國旗幟的船隻則幾乎未受干擾通過。北京既未向多國保護力量派遣船隻，也未對襲
擊事件發表譴責。更甚者，中國的衛星公司還向胡塞提供情報，使其能精準打擊商業船隻
。

這種邏輯不需要陰謀論來解釋。美國在保護紅海航運通道上花費的每一美元，都是無法用
於潛艇生產、太平洋基地建設或台灣應變計畫的資金。駐紮在亞丁灣的每個航母打擊群，
也意味著該航母打擊群無法部署在西太平洋。伊朗的代理人，在伊朗武器與情報支持下運
作，成為美國戰略消耗的工具，而所有成本全落在華盛頓身上，與此同時，北京卻累積戰
略利益。

這幅圖景還有另一個常被忽視的面向。中國從伊朗威脅中獲益的方式還有第二種、更不明
顯的方式：它利用伊朗在海灣阿拉伯國家中引發的焦慮，加深與這些國家的關係，而這些
國家恰恰是美國最重要的區域夥伴。

海灣君主國數十年來一直生活在伊朗侵略的陰影下。歷史上，他們主要透過與美國的緊密
結盟來應對。但對美國可靠性的信心已逐漸侵蝕——這一過程始於奧巴馬政府追求與德黑
蘭的核協議，2019年沙特阿美遭襲後美國反應冷淡使其加深，阿富汗撤軍則進一步加速。
海灣領導人越來越認為，他們不能僅依賴華盛頓。

中國在這種不確定性中，以商業耐心與外交野心介入。沙烏地阿拉伯現在向中國出售的石
油比向任何其他國家都多。阿聯酋則將華為技術融入其關鍵科技基礎設施。中國公司在整
個海灣地區建設港口、鐵路、5G網路和智慧城市。2023年3月，北京促成沙伊關係正常化
協議，這一外交成就宣告中國作為中東權力仲裁者的登場。同年，沙烏地投資部長哈立德
· 阿爾-法利赫公開宣稱，多極世界已經形成，海灣國家與中國的合作將成為「新秩序的
重要組成部分」。

這個模式現在應該很清楚：伊朗的威脅促使海灣國家多元化夥伴關係，而這種多元化反過
來增加了中國的影響力。而中國對海灣首都掌握的槓桿越多，這些首都就越不可能在北京
最關心的議題上支持華盛頓：台灣、半導體出口管制、制裁執行，以及基於美元的金融秩
序的未來。

這一切都指向核心問題。川普發動「史詩之怒行動」並不只是為了懲罰哈梅內伊的大屠殺
行為。他發動這場行動，是因為美國每年在德黑蘭身上投入的精力，都是北京在太平洋地
區持續獲益的時間，而美國政府已認定這筆交易不再值得。中東的格局將決定美國是否能
在本世紀最關鍵的對抗中取勝：中國對台灣的行動。

首先來看能源。中國進口約70%的石油，其中大部分經由馬六甲海峽。在台灣危機中，這
些海上航道將成為爭奪焦點。北京將需要替代能源來源，並會向西尋求，包括伊朗、俄羅
斯以及任何願意在非美元體系下出售石油的海灣國家。如果到危機來臨時，中東已經漂入
北京的經濟軌道，中國將以美國無法干擾的戰略能源儲備開啟這場對抗。

其次，來看軍事部署。美國無法同時打兩個戰區的戰爭。紅海行動就具體展示了這一點：
一支由伊朗武器武裝的地區民兵，在數月內就消耗了美國四分之一的攔截器庫存。若中東
需要持續危機管理，將消耗美國軍隊在太平洋威懾所需的艦船、飛機和彈藥。而一個重構
為穩定的中東——伊朗代理人架構被削弱，海灣盟友協調一致——則可以以更輕的部署維
持，從而將決定性作戰力量釋放到本世紀最關鍵的戰區。

第三，來看聯盟。如果台灣危機爆發，美國將需要盟國通過制裁、金融排除和技術禁運對
中國施加懲罰性成本。這個聯盟的效力取決於能源生產國是否參與。如果沙烏地阿拉伯、
阿聯酋等國深度融入中國經濟體系，以至於在太平洋戰爭期間拒絕限制對中國的石油銷售
，那麼整個制裁架構在最需要的時刻將完全崩潰。

基於以上所有原因，伊斯蘭共和國一直是北京所組建的區域秩序的核心支柱，而「史詩之
怒行動」正在撼動這根支柱。但這些打擊不應被理解為目的本身。它們是對中國更大對抗
的開場戲，因為伊朗是北京中東架構最集中、也最脆弱的地方。若伊斯蘭共和國崩潰，就
能消除美國戰略資源最大的消耗點，揭露北京從德黑蘭向外建立的每一個客戶關係的脆弱
性，並讓美國得以專注於太平洋，並擁有過去二十年「重返亞洲」論述從未帶來的可信度
。

政府已經拒絕了那種會讓祕密軍火庫仍然運作、讓中國建造的監控國家繼續存在的談判解
決方案。剩下的就是利用軍事壓力、政權脆弱性和盟友動能的匯聚，完成開場戲開始的工
作。委內瑞拉模式提供了模板：承認一個合法的過渡當局，集結國際支持來圍繞過渡展開
，讓政權自身的脆弱性完成大部分工作，同時美國的壓力阻止北京重建已被破壞的東西。

威脅的性質使得這條更艱難的路不僅更可取，而且是必要的。德黑蘭的嚇阻力量從來不僅
僅依賴於其核計畫。2024年1月，伊斯蘭革命衛隊從一艘以不到2,000萬美元購買的改裝貨
船上的貨櫃發射了彈道飛彈——這只是軍艦成本的一小部分，但正如數十年的海軍經驗所
顯示，商船船體比護衛艦更難被擊沉。伊朗現在擁有一種機動、可存活、在很大程度上難
以被發現的打擊平台，能從任何港口或航道運作，以任何現有防禦計劃未曾預料的方向進
行攻擊。一個能夠從無標記船體在任何海洋威脅美國航母的國家，無法透過軍控來管理。
將其從棋盤上徹底移除，將完全改變大國競爭的幾何態勢。

如果沒有已經鋪下的基礎，這一切都不可能發生。大部分西方的討論因圍繞比例原則的辯
論和所謂以色列侵略的敘事而被消耗掉，但被忽略的是，以色列一直是最持續地執行美國
利益所需戰略工作的行動者。以色列打破了伊朗主導的軸心，解構了真主黨的指揮結構，
並證明整個建築可以被武力粉碎。

將中東簡化為以色列過度行為的道德寓言的流行框架，從戰略上是盲目的，它掩蓋了這一
事實：本世紀針對中國區域基礎設施最具影響力的行動，並非由美國發動，而是由其在中
東最親近的盟友以幾乎單獨行動完成，並在國際社會持續譴責下進行。在這個意義上，「
史詩之怒行動」承接了以色列的工作，從摧毀代理人升級為對樞紐本身的直接對抗。

北京的反應印證了這一判斷。中國衛星向德黑蘭提供了美軍部署的即時情報，包括在約旦
穆瓦法克· 薩爾提空軍基地的F-35A、F-15E、A-10C戰機及末段高空區域防禦系統（THAAD
）到位情況。

而這種絕望是雙向的。在上合組織峰會上，佩澤什基安（Pezeshkian）懇求習近平將伊朗
視為「友好而堅定的盟友」。北京正在予以配合，因為在美國壓力下伊斯蘭共和國的崩潰
將切斷中國的重要通道。

需要重申的是：伊朗問題從來不只是關於伊朗。如果將伊斯蘭共和國從方程中移除，中國
在台灣危機中將失去棋子；如果讓它繼續存在，中東將保持北京設計的樣子：一個美國既
無法放手，也無法長期駐留的第二戰線。川普的打擊行動，是首位美國總統似乎真正理解
「通往太平洋的道路必經德黑蘭」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