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gn02602057 (攤)標題 [創作] 仔細聽，她的聲音時間 Wed Sep 23 00:26:14 2026
「呼……哈……哈……」
在椅子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後，我看向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晚上七點，正是其他人下班回家，準備吃晚餐的時間。
而我早上起床後就坐在電腦前瘋狂趕稿，只有去上廁所跟裝水時才離開座位，肚子也早已餓得咕嚕叫了，可新書的截稿期限就快到了，準備在網路上更新的新故事也還沒寫，實在沒有時間去買東西吃。
「可惡……算了，晚點再煮泡麵來吃吧，今天就不出門了。」我盯著螢幕上的Word檔，自暴自棄地這麼想著，左手一邊旋轉著桌子旁邊的收音機按鈕，切換電台節目的頻率。
工作時一定要搭配音樂，這是我長久以來的習慣，現代人聽音樂幾乎都是使用串流平台，但我還是喜歡以前的收音機，那種豎起天線、用實體按鈕切節目的手感是網路取代不了的。
通常我會在兩個專門播放流行音樂的電台間切來切去，但今天晚上的靈感特別枯竭，於是我想切換到別的節目聽聽看，或許能想到意想不到的題材。
就在我把頻率切換到平常不會聽的區段時，喇叭中傳出了一個溫柔的女聲：「各位聽眾大家好，歡迎收聽92.0的芳語電台，我是DJ小芳，現在是晚上七點整……」
我在這個電台停了下來，一方面是因為這名DJ的聲音很好聽，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電台的名字，竟然跟我現在住的社區同名，而且電台頻率是92.0，我們社區的地址正是92號，這也太巧了吧。
我本來以為只是巧合，沒想到DJ接下來說的話，竟完全顛覆了我的世界。
「現在幫各位播放七點鐘整點新聞，為您帶來芳語社區發生的大小事……」
「啊？」我本來想拿水的手瞬間僵在空中，她剛剛說什麼？芳語社區的大小事？
我還在錯愕中，DJ已經繼續說了下去：「現在正是回家時間，許多住戶都已經回來了……讓我們關心一下大家都買了什麼晚餐回家吧，首先來看大門櫃檯的管理員大哥，他吃的是便利商店的飯糰跟咖啡，已經連續好幾天這樣吃了，管理員大哥要保重身體喔，接著我們來關心電梯，五樓七號的林先生正在坐電梯，他買的是對面新開的便當，不知道味道到底如何呢？小芳我也好想知道呢，現在來到地下室，八樓三號的一家人剛好下車，後座下車的小朋友很開心，原來他抱著肯德基的全家餐，哇，真的好香，我也好想吃一口了……」
只聽這名叫小芳的DJ陸續用平緩又輕柔的語氣說出每名住戶的晚餐，她就像在社區的每個角落都裝了監視器，住戶們不管做什麼她都看得到，就在我正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時，她開始說了：
「最後是住六樓一號的作家先生，你已經趕稿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小芳想跟你說，今天晚上就到外面好好吃一頓吧，不要吃泡麵了，說不定會想到好的題材喔！以上就是七點的芳語社區新聞，接下來請收聽小芳為每位住戶準備的音樂……」
出乎意料的，在不可思議的社區新聞之後播放的竟然是一般的流行音樂，但我剛剛確實聽到了，DJ在節目中提到了我，彷彿她就在房間裡看著我一樣。
我不知道這名DJ是怎麼知道社區裡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到我的，但當她提到我的時候，我本來正害怕的情緒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已經好幾年沒感受到的，竟然有人在關心我的暖意。
我開著廣播，繼續聽著她的節目，這個節目沒有廣告，小芳幾乎都在放歌，聽起來就像一般的廣播節目，但是到了整點，她就會開始說起社區中發生的事情。
「現在是晚上八點鐘，小芳又幫大家帶來芳語社區發生的大小事了，首先來看二樓二號的小朋友，數學習作還沒寫完就趴在桌上睡著了，要快點醒來，沒寫完就要被媽媽罵囉，還有四樓一號的夫妻剛剛吵了一架，不過先生已經到外面買了太太最愛的章魚燒回來了，正兩個人分著一起吃，真是太好了……」
「晚上九點囉，七樓三號的李小姐準備出門了，看來她今天又要上夜班了，還有在地下三樓，五樓一號的張大哥也準備開計程車出發了，兩位今天晚上也要加油，不要忘記社區裡還有家人在等你們回來喔。」
「晚上十點囉，社區的小朋友們該睡覺囉，偷偷說一下，櫃檯的管理員大哥已經在打瞌睡了，啊，七樓七號的秦先生跑外送回來了，請早點休息喔，還有三樓一號剛生完小寶寶的媽媽，小嬰兒終於喝完奶乖乖睡著了，不要氣餒，妳已經做得很棒了，趁現在也趕快休息一下吧，大家千萬別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小芳會一直在這邊陪著大家，接下來幫大家帶來一首輕鬆的音樂，祝大家都一夜好眠……」
聽著小芳的聲音，我幾乎忘了肚子裡傳出的飢餓感，一邊繼續寫稿，一邊期待著每個小時的社區大小事。
這是我住進這裡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就在每扇門的背後，還有那麼多人和我一樣在努力生活著。
******
寫到快十一點時，連續寫稿的壓力已經讓我腦袋一片空白，加上肚子真的太餓了，我終於決定出去買東西吃，但又不想跑太遠，於是到便利商店買了加熱的滷味，很快就回來了。
回到社區的時候，我的腦袋裡還是沒有任何靈感，我踏進電梯時突然靈光一閃，按下了頂樓的按鈕。
既然想不到題材，那就去頂樓，配著夜景慢慢吃滷味吧，說不定靈感就會自己跑出來了。
來到頂樓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深呼吸，好好感受清涼的夜風，接著才來到牆邊欣賞夜景。
頂樓的夜景很漂亮，我有一部份就是因為夜景才搬來的，結果住進來後除了曬棉被之外根本沒上來幾次，現在回想起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獨自一個人站在這裡欣賞夜景……
我剛這麼想著，頂樓的鐵門突然被打開來，只見一名中年大哥氣喘呼呼地站在門口，雙眼正盯著我看。
「呃……這麼巧啊？你也上來看夜景啊？」那名大哥乾笑著，一邊朝我走來。
「嗯，對啊。」我說，一邊吃著剛拆開的滷味。
我曾經在停車場見過這位大哥幾次，不過只是偶爾打招呼而已，並沒有私底下聊過，不過頂樓那麼大，多一個人也沒差，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來到我旁邊之後，眼神卻沒有放在底下的夜景，而是一直盯著我看。
「呃……你……這個……」那名大哥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我一頭霧水，還沒來得及開口，鐵門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次上來的是一名大嬸，她身上穿著一套粉紅色睡衣，懷裡還抱著一件毛毯，像是準備睡覺前跑上來的。
「唉呀，你們也在這裡啊？」大嬸看到我們後，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說：「我睡覺前突然想起來，棉被好像忘記曬了……」
我懷疑地盯著大嬸懷裡的毛毯，哪有人晚上十一點跑上來曬棉被的啦？
緊接著，鐵門後方又出現了一個人，這次是個年輕人，他手上還拿著兩杯剛泡好的熱咖啡。
看到頂樓上已經有三個人之後，他的表情很驚訝，像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
「嘿咻……年輕人，借我過一下……」又一個人上頂樓來了，這次是平常會在中庭裡散步的阿伯，他用手撐住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從樓梯間一步步走了上來，站在門邊喘著氣。
「阿娘喂，頂樓怎麼這麼多人？」
阿伯看到眼前的人數，連他也嚇了一跳，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頂樓上竟然聚集了五名住戶，而且其他人的眼神都聚焦在我身上，彷彿他們都是為了我才上來的。
「喏，要不要咖啡？」那年輕人來到我身邊，有些猶豫地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我。
我先看了一下他手中的咖啡，又看向其他人的臉，突然間，我心裡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還是問道：「請問……你們怎麼這麼有默契，一起跑到頂樓來了？」
其他人面面相覷，場面瞬間變得無比尷尬。
「唉，那個……就是……」大哥住戶抓了抓頭，終於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說：「還不都是因為你嘛，我聽到說你一個人跑來頂樓，就趕快上來了……」
「大哥，你也是嗎？」拿咖啡的年輕人驚道：「我以為只有我聽到……」
「欸？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還會聽廣播喔？」阿伯說著一邊從口袋中拿出一台小收音機，而我馬上就看到了上面停留的頻率，正是92.0。
「你們都有在聽那個社區廣播嗎？就是小芳在播的那個。」我說
「對啦，就是這樣！」張大哥有些難為情地別開視線，說：「剛才我聽音樂聽到一半，小芳突然說什麼……六樓一號的作家先生一個人跑上去頂樓了，還說你最近壓力很大，拜託有空的人上來陪你一下……」
「傻孩子，你日子還長得很，沒什麼難關是過不去的啦！」大嬸眼眶一紅，直接把懷裡的毛毯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就是說啊，來，先喝一下咖啡吧，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們聊。」年輕人再一次把熱咖啡遞給我，原來那一杯就是專門為我泡的。
果然，就跟我想的一樣，不只有我聽到這個電台，還有其他住戶，在更早之前就知道它的存在了。
我接過咖啡，看著這群半夜為了陌生人跑到頂樓來的人們，感覺到暖意不只來自於剛吃下的滷味，還有手中的咖啡跟肩膀上的毛毯。
「你們不用擔心啦，我沒有要做傻事，只是想上來想一些事情。」
我開始跟大家解釋我來頂樓的原因，這才化解了誤會，但一開始的疑問在我心中被放的更大了。
那個電台，還有名為小芳的DJ，她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呢？
******
在頂樓吃完滷味、喝完咖啡後，這場意外的住戶聚會才正式散場。
坐電梯下樓的時候，每個人都再三叮嚀我，說有問題的話歡迎找他們聊聊，我也笑著答應了，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其他住戶說這麼多的話。
回到房間時，電腦螢幕仍然亮著，稿子也還停在我出門前的地方，收音機的頻道依然是92.0，我打開收音機的時候剛好趕上十二點，小芳溫柔的聲音從喇叭中傳了出來：
「現在是午夜十二點整，為大家帶來今天最後的社區大小事，如果大家現在從一樓往上看，還能看到有很多人的燈還沒有關，小芳只想跟大家說，不管大家是為了什麼忙到現在，大家都辛苦囉。」
我站在收音機旁邊，靜靜聽著。
「也謝謝剛才趕到頂樓的住戶們，看來是小芳太小題大作了，六樓一號的作家先生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希望你跟大家聊過後，就有靈感可以繼續創作了。」
聽到這邊時，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同時想坐下來繼續工作，然而就在我準備坐下的時候，腳尖卻不小心踢到了桌底下的收音機電源線。
「啪」的一聲，收音機的插頭掉在地上，電源指示燈也瞬間熄滅。
但小芳的聲音沒有消失，而是持續在我耳邊迴盪著。
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隨即意識到小芳的聲音不是從收音機裡傳出來的，而是從我的背後、腳下的底板、還有頭上的天花板，四面八方都能聽到她的聲音。
「這聲音是……」
我憋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把掌心貼到牆壁上。
那一瞬間，好幾股細微的震動透過水泥牆傳達到了我的掌心上。
透過這股震動，我可以感受到有住戶現在才開始洗澡的水流、冷氣室外機的轟鳴、還有剛下班的人正在坐電梯……所有的震動透過牆壁匯聚在一起，竟然精準的跟小芳的聲音配合在一起。
「……謝謝大家今天晚上的陪伴，晚安囉。」
聲音消失後，我已經無法分辨說這句話的人到底是小芳，還是這棟大樓本身。
至少，我知道小芳的真面目是什麼了，難怪她知道這裡住戶發生的每件事，她也聽人們在這裡播放過無數歌曲，這些聲音她全都記下來了。
我坐回到電腦前，重新坐直身體，內心深處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按下鍵盤，重新命名了故事的標題。
仔細聽，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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